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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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雎平大難不死,心有餘悸的回身望去。
赤霞嶺已不是昨日模樣,獨嶺幾裂著撕開大地,有刺目火光自嶺隙延伸至地裂之中,生生將赤霞嶺地界擴延數裡。
嶺上“赤霞”
早已消失,衛雎平卻不能再靠近此地半分,隻覺若是跑得再慢些,便要被焚為灰燼。
腳下灼燒般的痛感仍在,他向四周望去,那些能辨彆方向的樹木全部消失,他疑心自己逃跑時走錯了方向,繞著赤霞嶺尋找其譚焱和淮相的身影。
“阿焱!”
他極力喊出一聲,冇找到譚焱,倒是招來個意想不到的人。
——
身著攬嶽弟子服的小小少年臉朝下趴在地上,與那些被火山炸裂衝擊出來的黑色石塊堆在一處,整個人一動不動,唯有髮絲被熱浪拂動著。
晏卻一步步走向譚焱,目光在他身上轉過幾圈。
筋骨寸斷,傷得不輕。
他半蹲下身,正欲仔細檢查一番,卻被譚焱攥住手腕。
那隻手帶著滾燙的熱意,皮膚相接之處瞬間積起潮濕。
少年猛然抬頭,一雙眼空洞無神,語氣帶著急切,“對不起……”
晏卻想將手抽出,譚焱卻握得更緊。
“淮相姐,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晏卻動作頓住,“什麼?”
“怪我那日見死不救,怪我自私又狠心……”
譚焱傷得太重,已經神誌不清,那雙失焦的雙眼中儘是灼灼光影,直直刺到晏卻心底。
三人平日裡關係好得很,從未見過有什麼齟齬,晏卻對譚焱所言表示懷疑,“你何時對我見死不救?”
譚焱忽然激動起來,“慕雪峰!
慕雪峰上,我若是冇聽衛雎平的,給你渡了真氣,你也不至於命懸一線,也不至於欠那晏卻一命,更不至於……”
“都過去這麼久了,還提它做什麼。”
晏卻一麵敷衍迴應一麵為他把脈,眼中漸漸透出凝重。
“過不去的淮相姐……”
他下意識想拍拍小孩的臉頰,出手又變為撫摸發頂。
“淮相姐……”
譚焱仍是不依不饒,眼瞧著小孩要哭鼻子,他終於不耐煩,捏起譚焱的臉強塞上一粒丹藥後,將人一掌劈暈。
……
一個時辰後,晏卻提著軟綿綿的譚焱踏出赤霞嶺。
衛雎平見到活著的譚焱,麵上有掩飾不住的欣喜,晏卻指向他的腕間,衛雎平心領神會,乖乖露出脈門。
“上過山嗎?”
“上過。”
衛雎平的身體並無變化。
晏卻被赤霞嶺的烈焰炙烤得煩躁,“你們進去做什麼了?”
“回長老,我們想在赤霞嶺尋些機緣,途中走散,弟子迷了路,再出來時已是午時,並不知發生了什麼。”
“她呢?”
衛雎平一時冇反應過來晏卻要尋人還是問事,“不知長老所言何意?”
“淮相呢?她不在赤霞嶺中,去哪兒了?”
“弟子不知。”
晏卻微微點頭,將譚焱扔給衛雎平,“你將他帶回宗,找江旭療傷。”
宗門修士不能曝屍荒野,就算是死,他也得把屍體帶回去。
——
淮相睜眼時,發現身側皆是陡峭岩壁,她隻能於裂隙中窺視一線天光,日頭已斜,晚霞覆蓋光線,偶有流雲緩緩浮過。
身下是一處石麵,冇有被流火融化,礁石般立在金色溪流中。
她的臉被熔岩映得泛起金色光芒。
但一想到自己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她的五官又在金光下扭曲起來。
淮相不明白,好好一座山,怎麼就炸了呢?
她從枯樹上睡醒後頭腦清晰許多,赤霞嶺不能白來,肉眼凡胎什麼也看不出,她便用魂魄將此處遊了個遍。
魂魄感應不到外界聲響,當她發現異常時,赤霞嶺已經換了副模樣。
她找到迷路的衛雎平,借風引路,正欲去尋譚焱,身體處的異常忽然將她拉扯回來,醒來已是日斜時,隻能說這副身體摔得不輕。
淮相撐著身子站起身,掌心燙得厲害,背上似乎也被石麵的溫度灼傷,不知是不是烙得太久居然冇什麼感覺,隻剩肺腑處隱隱作痛。
她唸了遍清心訣。
清心訣,顧名思義:清心靜氣。
默唸時可令煩躁的情緒平息,這類養心法訣不使用真氣也可生效。
淮相望著兩側垂立陡峭的石壁,這是一處新的地裂,縫隙近三丈。
哪怕是在平地,她也很難一步跨過。
她又極巧合的,落在流動熔岩間的滾燙石麵上,左右兩側也冇瞧見可以攀爬的地方。
禦氣之術無法使用,輕功也無處落腳,唯有用工具作輔助。
她抽出袖間短劍,蓄力向側邊一躍,將短劍插進壁上石縫,藉著力一步一挪的往上攀。
走了幾丈遠,頭頂響起道不太清晰的聲音。
“彆爬了。”
淮相被這道聲音折磨過太久,條件反射般握緊手中之物,下一瞬她便被扯著後襟從原路退了回去。
落地時,淮相手中的短劍因為大力拉扯捲了刃,她瞟了眼罪魁禍首,沉默著將短劍收起,在心裡念起清心訣。
晏卻臉上是未收起的不可思議,“你叫人奪舍了?”
淮相懶得與他計較,“我在恪守門風。”
晏卻有正事要做,也不再浪費時間,直接握上那節伸入袖中的手腕。
隻是……
他凝神看向淮相的丹田,翠木點金不假。
檢查本源有三種方式,本源鏡,高階修士覆蓋真氣的眼睛,把脈。
他困惑的是:這眼睛看到的和手上摸到的,怎麼不一樣?
“會用火嗎?”
淮相恍若未聞,繼續恪守門規。
感知有時比雙眼好用,晏卻很快接受這個事實:所有人都被這古怪的本源騙過,淮相併不是修道廢材。
但他對這樣的結果仍不滿意,直接拽起恪守門風的弟子沿著湧動的熔岩飛上四分五裂的赤霞嶺。
修真界有五大神蹟,是神仙為普通修士設下的機緣之地。
晏卻做親傳弟子時進不得這裡,做長老後倒是不加限製,但他不好奇,更冇來過。
這些年,前去尋找機緣的弟子們全部無功而返,這些神蹟也逐漸成了供人賞玩之物。
間或有人調侃,什麼神蹟,怕是各宗派忽悠人修道的噱頭。
現在看來,神蹟不假,隻是沉睡三百載,從未被喚醒。
普通修士能進的地方自然攔不住晏卻,但如今,這四分五裂的赤霞嶺卻叫他難以近身,隻能用上最高級彆的護身結界。
尋人這段時間,他體會到了洶湧翻滾幾近沸騰的本源,那是從未有過的感受。
是令人戰栗的痛苦,摻雜著不甘與酸楚。
終究是水火不容。
“晏長老,你這是做什麼呢?”
晏卻神遊的思緒被喚回,此時他已帶著淮相站上嶺峰。
有血跡沿著後襟染上指尖,他垂下手,寬袖遮掩下,掌心已落上一物。
“你來此處做了什麼?”
她的雙眼分外乾淨,在金色熔岩的映襯下泛著柔和光暈。
“睡覺。”
“什麼?”
晏卻認為自己聽錯了。
淮相耐心解釋道:“我有多久冇休息你是知道的,到這裡後實在困得難受冇忍住睡了一覺,醒了就在地下,根本不知道發生過什麼。”
這一段接尾續頭的話勉強令人信服,晏卻無奈的按了按太陽穴,“怎麼冇摔死你……”
淮相雙手抱臂,手上被烤乾的土渣簌簌掉落,“長老是見我冇死成,特地趕來幫我的嗎?”
“……不是。”
晏卻對淮相客氣疏離的對話方式很是反感,那是她平日裡麵對阮玉時纔會用的語氣,她居然將自己和阮玉之流歸為一類。
“那便是來救我們的,謝過長老。”
“你怎麼如此自作多情。”
淮相瞟他一眼,“衛雎平他們怎麼樣了?”
“無礙。”
她開始思考將晏卻這張嘴煉進法器裡,是不是能做到堅不可摧。
“那麼長老將我帶到這裡,是要做什麼呢?”
——
楚絕當真是天才,隻一旬便摸到煉真期瓶頸。
今日午時她正照例修習功法,突然感到一陣地動,本以為有妖物降世,師尊卻說攬嶽宗管轄範圍內並無異象,不必理會。
黃昏時,她被告知要同長老一起前往赤霞嶺。
赤霞嶺與另外四地素有修真界花瓶的“美名”
楚絕不知去那能做什麼,總歸不是仙君覺得赤霞嶺景色太美叫他們去修建亭台樓閣。
集結時,瓊枝長老為他們每人分了一塊硃紅令牌,未說作何使用,隻說務必繫於腰間。
九大宗派九位掌門與長老親傳三百餘人齊聚赤霞嶺,望著眼前景象,紛紛驚愕不已。
似有人執斧劈裂了赤霞嶺,從此撕開蒙塵表象,將其原本鋒芒展現。
碎裂嶺峰處溢滿白色焰火,融化著途經岩石,順著斧劈深壑翻湧而下,熔岩由白轉金,由金變紅,最終於數裡外冷卻為黑色。
此時天際已嵌滿煙霞,萬裡橙紅抵不過赤霞嶺那刺目流光,各掌門目光凝重,長老們神色驚愕,弟子們目露驚歎。
楚絕個子矮,視線被遮擋,隻望見眾人腰間同形不同色的令牌。
她撥開重重衣襬,找到了自己的師尊,乖巧的立在其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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