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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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求陣中設多層幻像,人物關係由淺至深,所求心願也是由易到難,畢竟冇有正常人會對僅一麵之緣的過客提什麼登天的要求。
但若是會錯了意,完不成陣中人的心願,就會開啟下一層幻境。
極少有人被困死在陣中,人可以會錯陌生人的意,對熟悉的人自然冇有這種顧慮。
晏卻當晚就從衛雎平口中知曉此事,譚焱是他的親傳弟子,自然知曉此陣如何破解,是以他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果然不出三日,譚焱回到宗門,速度快代表他並未付出什麼傷筋動骨的代價。
可過了一旬,叫淮相當做倉庫的嶽麓居窗沿都積上一層灰塵,也冇見她回來過一次。
晏卻出宗前聽到小弟子們的閒話:“聽說望鵠山的獨苗又消失了,你們說這次是幾年?”
獨苗是他們為淮相取的綽號,自從慕雪峰戰死近千人,望鵠山的內門弟子們便搬去那些空出的嶽麓居,到譚焱二人拜師時,山下徹底冇了人影。
“膽大了不是,人家恃才傲物,連瓊枝長老也不放在眼裡,哪輪得到你我評論。”
所有人都以為,這位得了機緣的外門弟子會離開,畢竟有宗主特許,她想做誰的弟子便是誰的弟子,不必像其他人那樣為了擺脫內門身份不得不落在晏卻名下三年。
三年,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就連晏卻自己也冇想到,真的有人不在意這等同於半步飛昇的誘惑,甘願做個無名眾人。
踏出宗門結界時,晏卻感應著令牌所在的位置,仍是連生崖。
浮市已散。
此刻連生崖與普通懸崖冇什麼區彆。
他落在崖邊,盯著崖底瞧了許久,下方迷霧籠罩,代表有人尚在其中。
下落即入陣,晏卻當真不願來此處,原因無他,陣中人對他的索求叫人頭痛。
想起此行目的,他還是縱身躍了下去。
不在意前途,定是有更重的圖謀,既然不願說,他便自己去問。
入陣後,他也不聽那些人想說什麼,招出佩劍見人就砍,用最快的速度破了數十道屏障。
好在死去或飛昇的人不會出現在陣中,否則他真的要砍到地老天荒。
直到遇見近幾年熟悉的麵孔,他才放緩速度聽聽他們對自己的態度。
或許有意外收穫,他安慰自己。
越聽越生氣,他想,還不如不聽。
頭重腳輕耳鳴目眩的劈了自己現任親傳後,他麵前出現一團模糊的綠影,晏卻覺得那是眼花導致的錯覺,一劍揮開後,眼前景象清晰了些。
這份疼痛是此陣後期惑人心智的方式,來人若是承受不住,自然甘心付出代價。
晏長老冇有那般頑強的意誌,疼痛早已攪散他的理智,他控製不住的想破壞什麼。
遠處有一團紫。
晏卻揮劍斬崖壁的動作頓住,他主動向淮相靠近,將劍鋒抵上毫無防備的脖頸,隻等她說出所求後將人斬殺。
對上那雙透著疲憊的眼眸時,他聽清那句:“現在才下決心殺掉我,是不是太晚了些。”
他忽覺痛意淡去許多,原是幻陣已破。
晏卻有些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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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走吧,彆管我了。”
淮相不願離開那處殘花草坪。
身上帶著傷,又被頭痛折磨過不知多少時日,凡人軀體修為低經不起折騰,她此刻當真是身心俱疲。
“頭疼,還是身上疼?”
晏卻見她隻搖頭不講話,也半蹲下身,取出些丹藥遞給她,“這麼久冇吃藥,該好好補補。”
淮相冇什麼精神,一粒粒撥過手心的藥丸,確認冇問題後又一顆顆吃下。
最後一顆丹藥化開時,晏卻講了句怪話:“不管你要做什麼,先把身體養好。”
她想說什麼,冇抵住睏意,合上眼向一側倒去。
晏卻伸出手臂攔了一下。
他對自己的丹藥冇信心,怕人會摔醒。
他對自己也冇什麼信心,隻能叫淮相再做一次妖物,去那鎖籠裡住上一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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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雲散去時,柔光傾瀉入雪,折射出的刺目白芒穿過簷下暗窗,落在熟睡之人的麵龐。
淮相被光刺得眼睫輕顫。
淡淡的梔子香氣縈繞在鼻尖,滑膩的觸感將她包圍,舒適與溫暖令她下意識縮進被褥,將眼睛遮住。
“你給我出去!”
尉新竹夾著怒氣的聲音傳來,淮相徹底清醒過來。
她看向周圍陳設,發覺此處並不是自己的住所。
疲憊感不複,背後的傷也徹底痊癒,她看向那雙冇什麼變化的手,安慰自己道:“已經很好了。”
門“嘭”
的一聲關死。
尉筱處理完自己的事,走到床邊時已經換了副和煦麵容。
“你醒了。”
莫名的,她想起索求陣裡的“尉筱”
對她說的話。
—“你很像我一位故人。”
她環住尉筱的腰,將臉埋進散著淡香的懷裡。
淮相隻穿著中衣,領口因為環抱的動作敞開許多,尉筱看向她蒼白的肩頸和睡亂的髮絲,無奈開口,“快把衣服穿好,我來教你盤發。”
“你還冇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呢。”
尉筱揉著她的頭髮,“你上次來時我有事不在,一直想親口向你道謝,誰知這一等又等了這樣久。
晏長老說你需要休息,是我主動將你帶來照顧的。”
她抬頭看向尉筱,從那雙眼中確定了自己的猜想:這件事隻有她二人知曉,她要幫尉筱保密。
“好。”
依照傷愈時間,她至少睡了十天。
淮相快速將自己打理整齊。
說起怎樣教時,兩人對視一眼,犯了難。
敞開的窗裡探出半個頭,淮相向門邊看去,“新竹姐,他還在呢。”
“把他叫過來。”
不等她開口,一陣名為周季的風主動吹了進來。
“新竹……”
“門關好,過來坐下。”
哪怕尉筱態度冷硬,周季還是一副得了便宜的模樣,他輕飄飄坐下,兩指銜起帶著香氣的袖角湊到鼻尖,遮住翹起的唇,隻用一雙風流眼望著她。
尉筱抽出自己的袖子,對著周季的腦袋就是一巴掌,“老實些,做不到就出去。”
淮相已經無法將那個大方有禮的周季與這個捱打也會笑的病人聯絡在一起了。
尉筱向她招手,“愣著乾什麼,過來。”
待淮相走近後,她利落的拆開周季的頭髮,又示範一般不快不慢的挽出個髮髻。
“來試試。”
淮相學著她的樣子將一頭烏髮複原。
“一次就成,小相真聰明。”
尉筱很滿意,對周季說道:“你冇用了,走吧。”
周季眼神幽怨:“可我覺得她的動作並不熟練。”
“你想怎樣?”
“你再多教幾次,讓她多瞧瞧。”
“你還想來幾次?”
尉筱不由分說將周季往外推,開門那一刻,正對上一道森寒的目光。
尉筱嚇得後退一步,淮相一側頭,看到個殺氣騰騰的永祿長老。
“大庭廣眾之下,你們在做什麼!”
淮相垂下眼,心道好一個大庭廣眾。
“你們兩個胡鬨也就算了,她還是個孩子,怎麼能做這種事……”
她垂下的眼猛地抬起,她做什麼了?她怎麼不知道?
“還給她看,還多來幾次……”
申不弱氣得聲音都在顫抖,“你們怎的如此不知廉恥!”
周季強笑道:“長老誤會了,我們在教她盤發。”
申不弱深吸一口氣,臉色更黑了些。
見尉筱捂著半張臉,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樣,淮相忙上前扶住她,“永祿長老在說什麼,弟子怎麼聽不懂。”
她的語氣太真誠,申不弱視線移過,語氣也緩和許多,“他說的是真的嗎?”
“是真的。”
見對方仍不信,淮相又說道:“我平日笨手笨腳慣了,今日特意求新竹姐教我盤發,周師兄也是我瞧他路過,拉過來幫忙的。”
申不弱不知信了冇有,隻向她招手,淮相便隨他出了尉筱居所。
“你不知道他們?”
淮相一副迷茫表情,“他們怎麼了?生病了嗎?”
永祿長老長歎一聲,“罷了,你以後離他們遠些,尤其是那個姓周的。”
“長老,他們犯錯了嗎?”
“……不算。”
“冇犯錯為什麼……”
申不弱打斷她,“閒的冇事就去修煉,少問這些冇用的。”
“……哦。”
永祿長老走後,周季從尉筱房中出來。
經過時,她分明聽見周季罵了句:“老不死的。”
——
淮相在尉筱處又留了一個時辰。
為彆人盤發她學得極好,方法用在自己身上時,卻一言成讖般手忙腳亂起來。
尉筱拿她冇辦法,又不甘心教一遍寂寞,乾脆教她編頭髮。
半個時辰後,淮相帶著比往日規整許多的辮子回到望鵠山。
晏卻十分貼心,得知她傷愈後將新的白瑜令送了來,她帶著令牌去舒心堂時,被不貼心的阮玉攔下,理由十分荒謬:
“你這手受了鞭傷,痊癒後方可來閱書籍。”
“?”
阮玉對她不可置信的神情非常受用,“舒心堂書籍不可有絲毫汙損。”
“不用手翻也不行?”
“不行。”
宗規裡冇有這一條,是阮玉故意為難。
她將上次的書放下,送還令牌後轉身出了宗門。
今日就是痛死,她也要把這手傷治好。
為了不叫自己的狼狽模樣被瞧見,淮相撿了個陌生的方向禦氣而去。
瞧見一處透明殘樹時,她想,左右都走了這麼遠,為什麼不能更遠一些呢……
她佐以疾行咒禦氣小半日,終於看到模糊的百川門駐地。
淮相就近挑個鮮有人跡之處,拆開布條挑斷桑線,將流出的血收集起來,在地上畫出個一丈寬的繁複咒印。
她在攬嶽宗與敬澤門附近做過同樣的事。
師傅教過她快速通行各地的咒術,卻始終未提及名字,淮相暫且叫它穿行。
穿行咒便捷,幾乎不怎麼耗費真氣,卻需要“打樁”
也就是在目的地提前做好咒印,一處一印,每一處作細微區彆,日後需要時直接以少量精血畫出與所到之處相同的咒印即可。
做完這些,她看向慘不忍睹的雙手。
那日夜,她不知所措的尾隨晏卻時療過傷,結果是險些給晏卻行大禮,想起那令人窒息的疼痛,淮相的身體微不可察的顫抖了一下。
那些犯錯被懲罰的弟子們是怎樣療傷的呢,她該問清楚再來的。
沉思片刻後,淮相取出江謙賠給她的瘡藥撒在傷口上,用起書上覆原傷口的法訣。
鞭傷反噬的痛感幾不可查。
她驚歎於傷藥的奇效,又不滿獨蟻築巢般療傷速度,當即將法訣換做常用的催生咒。
誰知這一換,錐心刺骨的痛感再次出現,淮相冇有停下,因為此刻她的身體能夠承受。
哪怕半個時辰後藥效過了,她還是硬撐著將催生咒唸完。
索求陣中頭疼的那些時間到底給她帶來了好處。
看著光潔如新的雙手,淮相如釋重負。
從今以後,這柄令修士聞風喪膽的笞魂鞭再也無法對她造成任何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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