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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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嶽宗六位長老,不知是哪位要收我們,抵達宗門後便是親傳弟子的拜師儀式。”
衛雎平聲音平淡,彷彿說的不是自己的事。
淮相問道:“隻有我們?還是大家一起?”
衛雎平搖頭,“這個不清楚,多半是要一起的。”
他示意二人看向船頭。
淮相順著指引將視線放遠。
此時落日西沉,船頭亭閣亮起燈火,烈日下清晰的紋理在暖黃色燈光映襯下逐漸迷濛,頂端雕琢著四隻仙鶴,栩栩如生,仙鶴口中銜著金鈴,在微風中清脆作響,配上飛簷下流水般的雲紋,抬眼看時隻覺相得益彰。
簷下是同色雲紋浮雕,半透的鏤空木窗內影影綽綽,似有長幼交談甚歡。
眼前的溫馨與在亭閣外吹冷風的人們形成鮮明對比。
如此落差,譚焱心裡不是滋味,他噘著嘴,“我們明明是長老欽點的親傳弟子,為什麼要在外麵和這些人擠在一起……”
譚焱口中的“這些人”
還在身邊,他聲音不大不小,正正好好能叫人聽清。
淮相趕忙伸手替譚焱閉上那張管不住的嘴,衛雎平也若無其事的轉移話題,“那十名弟子正與長老們在一處,估計是在商討弟子分配的事。”
這時身旁一位臉圓姑娘插話道:“那可不,人家是天才,要不是登仙大會擇優做親傳是仙君定下的規矩,他們那種人怎會願意來這種宗門?”
“對,分配結果出來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那一個個麵如菜色,可憐得緊啊。”
人群又開始竊竊私語。
淮相問道:“攬嶽宗有冇有愛管閒事的長老啊?”
這個問題有些刁鑽,畢竟攬嶽宗名聲如此,是很少有人會專門仔細瞭解的地方,譚焱不知道,衛雎平想了想,道:
“阮玉阮瓊枝,土金雙棲,視才如命,性格偏執,有潔癖;
江謙江聿君是極難遇的五行相生本源,喜著白衣,自做親傳時便聲名遠揚,是修真界公認的外冷內熱、勤勉不懈、關愛晚輩、中正無私、深明大義;
江旭江明朝,本源屬火,是聿君道尊的堂妹,樣貌當得起修真界第一美人,性子火躁,說話不過腦子得罪過許多人;
申不弱,字永祿,本源屬木,閒暇時會給弟子做飯,性子上比較圓滑,誰也不得罪;
吳正剛,字惇義,本源屬金,癡迷鍛劍,話少事少。
就我所瞭解的,這幾位長老裡冇有人好管閒事。”
淮相越聽越覺得不對,揚為做騙子時說自己是江謙的徒弟,在通華殿恭敬迎著那人怎麼看也和深明大義不沾邊。
他那日所為分明是深深崇敬著這位聿君道尊,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譚焱覺得不可思議,“修真界四十六位長老,你居然連他們每個人的性子都能分清。”
“我知道自己會來這裡。”
譚焱收起晶亮的眼神,“切,還以為你這悶葫蘆有什麼優點。”
淮相忽然道:“攬嶽宗不是有六位長老嗎?”
衛雎平向人群一望,“新弟子們交談的對象,就是這第六位長老,我以為你聽到了。”
淮相沉默,確實聽到了,若不是間或穿插的“道尊”
二字,她還以為那是什麼作祟的妖邪。
是誰這麼倒黴,要拜這樣的師尊?
她心裡有不好的猜測,但自從來了這裡,預感總是錯的,她輕輕搖頭,決定相信事實。
最近幾日冇休息好,她有些睏倦,想找個避風的地方悄悄睡一覺,轉頭便瞧見一臉憋屈的揚為向他們走來。
“方纔是我疏忽,三位道友請隨我來。”
譚焱被衛雎平強行灌輸了待人處事的基本禮儀,正悶悶不樂著,聽到揚為所言,肉眼可見的高興起來,他就知道,天纔是不可能被冷落的。
三人進去時,裡麵隻剩那十位準親傳。
長老們嫌舶船速度太慢,與心儀弟子溝通完便先行回宗去了。
揚為把人帶到後也上了二樓,消失在眾人視線中。
亭閣裡不像淮相看到的那樣溫暖,她進門時居然打了個寒顫。
十位少年衣著光鮮,態度各異,有人懵懂好奇,有人神色冷淡,有人麵露嘲諷……
淮相向那個友善的小孩子開口,“這位同門好。”
“我們自然是好,倒是你們……”
那少年還想再說什麼,被同伴拉住,“人家冇和你說話,你跳出去乾什麼?”
少年悻悻閉嘴。
那個麵露好奇的小孩兒跳下座椅,噔噔噔跑到三人麵前,“你們就是瓊枝長老說的世間難尋的哥哥姐姐們嗎?”
小孩子**歲的樣子,一身水藍色衣裳,梳著雙髻,眼中還透著未沾塵世的天真無畏,分明是該在父母懷裡撒嬌的年紀。
淮相覺得周圍的冷意都淡了,她蹲下身與其平視,“是啊小孩兒,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楚絕,翹楚的楚,絕世無雙的絕。”
這樣一聽,也是個好名字。
與楚絕交換完姓名後,見其餘幾人冇有絲毫交談的意思,淮相便找個地方坐著,冇想到楚絕也在她旁邊坐下了。
“淮相姐姐,你給我講故事好不好啊。”
小孩用一雙圓潤清澈的眼與淮相對視,叫人根本說不出拒絕的話。
譚焱正為天之驕子們的態度不爽,聽到要講故事,立馬把不爽拋到腦後,拉著衛雎平也湊到淮相身旁。
他纔不與這些人計較,等他日後成了正道魁首,這些人還不是要來上趕著討好他。
——
仙鶴引龜行兩日,終於回到攬嶽宗腳下。
隨行的親傳們全出了亭閣,呈保護狀將眾人圍在中間。
資源最差的攬嶽宗坐落於群山之間,雲霧環繞間竟看不清山中景緻。
仙鶴引自雲端向下,輕飄飄落到江水之中,未濺起一絲漣漪。
江水自山間蜿蜒而出,既是入口,也是出口。
有人對這不泛漣漪的江水感興趣,從人群中鑽出,剛觸到船邊護欄便被厲聲喝退。
“想死嗎!
回去!”
一位親傳走來,為眾人解釋起來,“這是止水。”
“你們應該知道,千年前,妖界入口大開,七大妖王降世,修真界能人異士合力纔將它們一一鎮殺。
鎮殺妖王的頭號功臣,就是攬嶽宗的開山宗主齊潢。
為了紀念這次撼天動地的勝利,始宗主求得神意,將七大鬼王的殘魂用法寶鎮壓在攬嶽宗的七座山下,最後從天界引來‘止水’封住法寶,防止殘魂出逃。
止水不會流動,凡人觸之會沉入水底,宗內成員可自由穿行,神仙卻能控製止水成為武器,要知道,當年始宗主那樣的人物都不能撼動止水分毫。
你們一刻未入宗,便不算宗門弟子,會被止水誤傷,隻能乘坐仙鶴引進宗門。”
有人疑惑,“那妖魔碰到止水,會如何?”
“軀殼無礙,靈魂承受淩遲之痛。”
見眾人目光恍然,那親傳又說道:“止水畢竟是天神所賜,封鎖妖王後仍有餘威,始宗主隻得移山拓土,將攬嶽宗正中心的那座山拔出,便有瞭如今容納止水的移山湖。”
“移山之力,不愧是始宗主啊。”
有人讚歎道。
“始宗主還是仁善,要我說,就該把惡魂直接扔進止水,受上一千年的淩遲之痛!”
有人不忿道。
如今攬嶽宗衰落,每年收弟子時,都要講一講這千年前的偉績,彷彿榮光仍在。
攬嶽宗入口名歸心澗,兩側是重重高山,巍峨聳立直通雲霄,仙鶴引這樣的龐然大物在其麵前都顯得嬌小玲瓏起來。
穿過歸心澗視野便豁然開朗,這時眾人才意識到這片“人造湖”
究竟有多大。
這怎麼看也不像“資源最差”
的宗門啊。
宗門結界一過,淮相被撲麵而來的寒風吹醒,她抬頭,九座山中有八座覆了白雪。
八月中旬,凡間最熱的時候,她隻穿著單衣,此刻有種被流放的錯覺。
如果說攬嶽宗位置偏遠,旁人難尋,移山湖便是攬嶽宗明珠,被眾山環繞。
此時日出東方,晨曦微金,移山湖卻覆滿山影,難見明光,仙鶴引穿梭在陰影之中,最終在湖中建築前的白玉階前停靠。
“此處乃明心殿,各位於丹墀處等候片刻,親傳子拜師儀式結束後可自行修整三日,自有師哥師姐帶你們熟悉宗門、領取丹藥書籍和弟子服,我叫周季,字時序,各位有什麼問題也可以來找我。”
一個內門弟子走來,朝他們微微頷首,眾人心領神會,忙跟上他往殿前而去。
新弟子們不多時便被凍得嘴唇發紫,周季好心提醒道:“宗門內真氣充裕,各位師弟師妹已學會引氣一術,將吸納真氣運轉一週便可取暖。”
眾人照做後,果然暖和不少,也有力氣竊竊私語了。
此處是攬嶽宗門麵,左右無事,淮相便欣賞起這莊重典雅的明心殿來。
黛瓦映日,紅牆披霜,雕欄生輝,匾額浮光。
明心殿前設有能容納萬人的大片五邊形丹墀,與大殿下綿延的白玉階梯相連。
攬嶽宗有財力在移山湖建起一片白玉圓台,卻在丹墀上鋪滿白色石磚。
也許竣工時白石磚色澤更加醇厚,但曆經百年風霜,白石早已泛黃,紋理滲入烏黑。
好醜,淮相如是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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