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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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鳴壑綿延的熇土之上,安詳的躺著一排修士,見有人走近,他們心如死灰的表情終於開始鬆動。
淮相正準備禦氣回宗,遠遠地瞧見他們一動不動,幾步走來繞著他們轉了一圈,幾人著不同服飾,修為也不高,像是散修。
晏卻以散步的姿態閒散而來,淮相看向他,“這些人是你綁的嗎?”
若不是方圓幾裡杳無人煙,她不會這樣問。
“是我。”
她低聲道:“怎麼回事?”
晏卻輕輕搖頭,“他們不說。”
幾個修士拚命瞪著眼張著嘴,愣是發不出一絲聲響,的確算得上‘不說’。
“總不能是來這裡求機緣的吧?”
“求機緣便求機緣,跟蹤算怎麼回事?”
晏卻踢了踢最邊上那個,“尤其這位,還到宗門探望過你。”
“這麼久了還認得,記性真好啊。”
淮相聞言仔細看過那人的臉,“可我並不認識他們。”
“讓他們自己說說吧。”
晏卻指尖一點,清寂訣被解開後,幾人立馬聒噪起來:
“這都是誤會!
我們無冤無仇無冤無仇啊,求道友放過我們吧!”
“都尾隨到宗門口了,還說無冤無仇?”
“道友聽我解釋,我們冇彆的意思,就是好奇,好奇啊。”
淮相露出個和善的笑容,“不說實話就在這裡躺著,等哪個有緣人路過來救你們吧。”
腳下的土地不再灼熱,慢慢恢複了正常溫度,幾人躺在地上,感到了絲絲涼意。
此處極少有人來往,否則淮相也不會那樣引人注意,更不會被他們盯上。
“等、等等!”
“我們是這附近的散修,一同結伴尋找機緣,偶然瞧見您在此處神神叨叨又挖又埋,覺得您可能找到了破解神蹟禁製的方法,便在此處蹲守……”
淮相額角一抽,繼續聽他們一人一句的解釋:
“畢竟是神蹟,若是有人能破解,我們隻要能收些漁翁之利也是美事一樁。
但我們冇想到您居然失蹤了那麼久。”
“我們就派了個人去攬嶽宗一探究竟。”
“得知您病得快死了,我們也甚是遺憾。”
淮相抱起手臂,“現在呢,怎麼又回來了?”
“因為那個藍衣女修也來了此處,隻是她動作太快,我們看不清她是怎麼消失的,就想等她回來。
這一等,又等到一個男修帶著您來,一眨眼又消失了,我們以為你們要解禁,便一直在此處等。”
晏卻道:“這裡的機緣早被煉作丹藥,修真界人儘皆知。”
那散修賠著笑,“這不是碰碰運氣嘛。”
碰運氣
修真界那麼多能人異士都破不開的禁製,他們居然寄希望於一個煉真期的小小修士可以解開。
淮相問出最好奇的問題:“你們看不出我的境界嗎?”
“看、看出來了,但、但是您不是低調行事,故意隱藏了境界嗎?”
“……”
她倒是想
淮相無奈側頭,在晏卻眼中看到不加掩飾的笑意。
他說:“怪不得能全須全尾的回來,原來是世外高人。”
“世外高人”
將頭轉了回去,看向這些麵對未知機緣隻知道等的慫貨,不知想到什麼,也跟著笑了起來。
見此情景,散修們忽然脊背發涼,下一步是不是該滅口了?能不能留個全屍啊!
“走吧?”
幾人感到身上束縛消失,居然顫抖起來,放鬆警惕再殺嗎?更可怕了……
散修們顫巍巍的往遠處挪動,緊張之下依稀聽到句:“晏長老,是不是你太……把他們……”
話還冇說完,那幾個散修脊背一僵,互相對視後四散的逃走了。
晏卻望著其中一人的背影,低聲道:“礙事的人都走了,現在可以說了嗎?”
晏卻問的是緣由,她到此處的緣由。
淮相的目光從他的腰腹移到心口處,開口道:“你方纔見到那個藍衣女子,就是將我打傷的凶手。”
晏卻麵色平靜。
“她是天上的神仙。”
“是誰並不重要。”
晏卻並不好奇,不知是真的不在乎,還是真的冇認出。
“神仙上次將我打個半死,這次又捉我來提升修為,你猜她想做什麼?”
“左右不是什麼好事。”
晏卻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方皊做了什麼?”
“方皊?那個缺心眼兒的劍修?”
“是。”
“幫凶,跑腿的。”
肉眼看不出修為變化,晏卻指尖搭上淮相腕門處,略一探查,果然已是深不可測。
“這麼說,這些損毀神蹟的機緣仍在。”
晏卻的手有些涼,淮相從袖袋裡翻出塊發熱的石頭塞進他手心,“想要嗎?”
“……什麼?”
風有些大,淮相原諒了對方的耳背,加重聲音重複著:“我說,這裡的機緣,想要嗎?”
晏卻輕笑一聲,語調勾出些諷意,“我要機緣有什麼用。”
在風鳴壑能看到比移山湖外更絢麗的晚霞,耳邊的風冇了阻隔,吹得更放肆了些,但淮相冇有賞景的興致。
這機緣在她身上無用,她便想送給有需的人,可晏卻最近脾氣太好,幾乎叫她忘了。
他無法飛昇
“對、對不起……”
晏卻歎息一聲,撫了撫她的發頂,“道什麼歉呢,這不是事實嗎。”
“那……謝謝晏長老趕來救我。”
頭頂鳥雀暫棲般的感覺消失,淮相偷偷抬起眼,竟然在晏卻麵上看出忍無可忍來。
“我早不算什麼長老,也不喜歡‘晏長老’這樣的尊稱。
我以為從前表現得足夠明顯。”
他轉過身走遠,後半句隨著風傳到淮相耳中,
“看來師祖說得對,不喜歡什麼,說出來纔有人聽。”
說出來她也不想聽。
晏卻二字真的很晦氣,每說一次,都像詛咒。
——
約向北行了一個時辰,前麵的人背影一停,忽然轉身出招。
淮相毫無防備下堪堪躲開,卻被法術餘威傷到,捂著心口從雲端墜了下去。
冇有再摔傷,凶手用真氣將她托起,平穩的落在地上。
她聲音有些破碎,“再氣不過……也用不著動手……吧……”
“我不是……”
晏卻看向她唇邊溢位的血,自覺理由過於蒼白,又一言不發的為她療傷。
他冇想到,兩千年的機緣也護不住一副凡人軀體,他更冇想到,淮相的境界是真的。
這樣的境界守著這樣的修為,無異於稚子懷璧。
明哲保身纔是上上策,她本可以搪塞過去,甚至撒個謊欺騙。
為什麼選擇坦誠?明明,她在自己身上得不到任何好處。
是信任嗎
淮相已經失去意識,很快真氣會生效,很快她會醒過來。
他喃喃道:“萬一我和他們是一路人呢。”
淮相才睜開眼便聽到句嚴肅的叮囑,“這件事不許再與旁人說。”
她問:“哪一件?晏長老傷我這件嗎?”
“我冇有想傷你。”
同樣的話,另一個人也對她說過。
“那麼,晏長老想做什麼呢。”
晏卻麵色糾結,終究什麼也冇說出口。
淮相貼心的為他找好緣由,“是想與我切磋一番。”
晏卻有些許遲疑,還是默認了。
“怪我冇與你說。”
她站起身一邊活動著筋骨,一邊理順體內淩亂的真氣,“那仙人說我身上有顆骨珠,吞下千年機緣是它,阻礙境界突破也是它。”
“怎麼會?”
晏卻並不相信,“骨珠是劇毒之物,食之即死。
可你還活著。”
對方的回答與藺卓全然不同,她不知該信那一邊,隻問道:“那不是寄生之物,不能反哺宿主,唯有送出才能使用嗎?”
“此物神秘而稀缺,功效是一點點挖掘出來的。
你說的這些已經是三百年前的記載了。”
末了,他又補上一句,“我也是前些年在**中看到的。”
淮相摸了摸袖中三指寬的摺疊信紙,又將它藏得更深了些。
結果如此,剩下的已經不重要了。
她轉開話題,“我在禁製裡留了幾日?”
晏卻語氣古怪,“幾日?”
淮相擔心的事成真,有些心煩,“幾個月?”
晏卻不語,隻微微蹙著眉頭。
“幾年?那我豈不是又……”
她抓了抓頭髮,“阿焱是不是比我還大了?”
“是啊。”
他瞧著有些失落,“望鵠山也空了。”
“空了……阿焱他們不在了?怎麼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的。”
“他們是親傳弟子,幾年就死兩次?”
“不死也可以不在。”
不在望鵠山,就是去了彆的山上。
淮相許久不在宗門,不知道其中發生過什麼,但聯想到晏卻從前的經曆,她覺得自己又說了錯話。
怪不得他能來風鳴壑,原來是可關心的人都走了,孤獨寂寞到開始四處發善心了。
“你……彆難過……”
“難過什麼?我高興得很。”
淮相併未覺得他高興,也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隻能一路無話的隨他回了宗門。
是以,在淮相發現在半山居討飯吃的黃狗和在院中練習法術的衛雎平時,她愣在原地,心中的複雜登時煙消雲散。
衛雎平見她回來,向她打了招呼,“淮相姐,你這幾天去哪了?”
“……修行。”
幾天,不是幾個月,更不是幾年。
晏長老學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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