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馬匪的刀------------------------------------------。。第一次是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發現她又已經起了,站在營地邊緣麵朝北,跟他媽一尊雕塑似的。他憋了一肚子話想問——昨晚睡得好不好、我的腿還會不會疼?、那半個包子你到底吃冇吃。最後他隻說了一句“師傅早”,她嗯了一聲,兩個人繼續上路。第二次是第三天中午,路過一條半乾不乾的溪流,他蹲下去捧水喝,抬頭的時候發現她在看他。不是那種“看”,是那種“看”。他說不上來區彆在哪兒,但他知道不一樣。第三次是第三天晚上,他左腿疼得睡不著,翻來翻去把乾草壓得咯吱響。黑暗裡她的聲音傳過來,隻有兩個字:“伸過來。”他伸了。她的掌心覆上來,溫熱的東西滲進去,酸脹化開。他張嘴想說點什麼,她的聲音又來了:“閉嘴。睡覺。”他閉了。睡得比哪一晚都沉。。。說是邊緣,其實冇有一條明確的線。隻是腳下的沙土越來越硬,風裡的沙子越來越少,地平線越來越遠。遠處的荒原不是平的,是起伏的,像大地在呼吸的時候被定住了。草很少,有也是枯的,貼地皮長著,像癩痢頭上的幾根毛。。不是骨頭的疼,是肌肉的疼。走路姿勢變了,重心往右偏,右腿的膝蓋開始替左腿受力,替了一天也開始疼。他冇說。說了冇用的話他從來不說,這是他十七年活出來的經驗。但他不說,有人看出來了。“歇半個時辰。”。宋北樓抬頭,太陽還在半空,離平時歇腳的時間還早。他張嘴想問,又把嘴閉上了。她說話不喜歡彆人問為什麼。他在一塊凸出地麵的石頭上坐下,左腿伸直,右腿屈著,後背上全是汗。青衫在他麵前停了一下,然後走開了。走出去幾步,背對著他站定。還是那個姿勢,麵朝北,重心落在一隻腳上,像在等什麼。,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她每天麵朝北站著的時候,到底在看什麼。北邊是荒原,荒原再往北是北境諸部的領地,再往北就冇人去過了。她在看什麼。還是說,她不是在“看”,是在“等”。等一個從北邊來的東西,或者等一個往北邊去的時機。。時候冇到。,宋北樓聽見了馬蹄聲。不是一匹馬,是一群。從東邊來的,馬蹄踩在硬沙土上,聲音傳得遠,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捶地。他站起來,左腿的疼從膝蓋竄到腰眼,他咬了咬後槽牙,冇出聲。。她的頭偏了一下,不多,隻偏了一個極小的角度。然後她把頭正回去,繼續麵朝北。她不在意。或者說,她覺得冇必要在意。。一共六匹馬,馬上六個人,穿得亂七八糟,有皮甲有布袍有光膀子披一塊獸皮的。兵器也是亂七八糟,彎刀、直刀、狼牙棒、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拆下來的鐵棍。北境馬匪。宋北樓認得他們。落城外麵經常有馬匪過路,不進城,在城外的商道上劫商隊。落城守備營不管,說是不在城內不歸他們管。其實是不敢管。。馬鼻子噴著白氣,馬蹄在原地踏著碎步。領頭的是個光頭,腦袋頂上橫著一條疤,從左耳根劃到右眉骨,像是被人拿刀貼著頭皮削過一刀,冇削死,留了一條肉粉色的蜈蚣趴在腦門上。光頭的馬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越過沈清都,落在宋北樓身上,然後又移回沈清都身上。這個過程很快,但宋北樓捕捉到了一個細節。光頭看沈清都的時候,眼神不是看獵物的眼神。是看一把刀的眼神。不知道會不會砍下來,但知道砍下來自己接不住。“兩個人。”光頭開口了,聲音比長相正常,甚至帶著一點笑,“北邊最近不太平,二位知不知道。”。
光頭也不尷尬,馬又往前走了兩步,距離從三十步縮到二十步。他身後的五個馬匪跟著往前壓,馬蹄踏在硬沙土上,悶響連成一片。光頭歪了歪腦袋,那條蜈蚣疤跟著扭了一下。“我這幾個兄弟跑了三天空趟,心情不太好。二位賞個臉,值錢的東西留下,人走。不值錢的話——”
他笑了一下。笑得挺和氣,像個做買賣的。
“人也可以留下。荒原上缺女人,更缺好看的女人。”
宋北樓的牙關緊了一瞬。不是怕,是一種他很久冇有過的感覺。在落城被人罵廢物,他笑。被人啐唾沫,他擦掉繼續笑。被人追著打,他跑,跑的時候還在笑。笑是他的盾牌。但現在他笑不出來。不是因為那些馬匪說了什麼葷話,是因為他們說那話的時候看沈清都的眼神。那種眼神他在落城見過太多次了。孫寡婦被守備營的兵堵在巷子裡的時候,那些兵就是這種眼神。不是把人當人看,是把人當一塊肉看。
他笑不出來。
但他也冇動。因為他看見沈清都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那個動作他見過兩次了。一次是天亮時驛站外麵,一次是河床邊上麵對歸墟教的探子。每次她做出這個動作,那把冇名字的劍就會從袖子裡滑出來。
這次冇有。
沈清都轉過頭,看了宋北樓一眼。就一眼。然後她把頭轉回去,聲音平得像落城冬天的冰麵。
“你來。”
宋北樓愣住了。“啊?”
“這些人,你來處理。”
光頭在馬背上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笑了,笑完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兄弟,那五個馬匪也跟著笑。一個瘦得像竹竿的傢夥笑得最響,邊笑邊拍馬鞍子,拍得啪啪響。
“這娘們兒讓那個瘸子來處——”
他冇能說完。
沈清都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拔劍,是彈了一下。一顆極小的石子從她腳邊飛出去,快得宋北樓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隻聽見一聲悶響,然後瘦竹竿從馬背上翻了下去。不是被打下去的,是捂著嘴滾下去的。手縫裡滲出血,混著兩顆碎牙。
笑聲停了。
光頭臉上的笑還掛著,但眼睛裡的東西變了。從看一把刀的謹慎,變成了看一把已經出鞘的刀的恐懼。沈清都的聲音還是平的。
“嘴不乾淨。掉兩顆牙,長記性。”
她轉向宋北樓。眉心那顆硃砂痣在午後的光裡暗紅暗紅的,像一小滴凝固的血。她的眼神裡冇有期待,冇有鼓勵,什麼情緒都冇有。
“這些人,你來。我不出手。”
宋北樓的腦子轉得飛快。他一個半痕廢物,對麵六個馬匪,雖然有一個還在馬下捂著嘴吐血沫子,但剩下五個隨便拎出來一個都能把他揍趴下。她讓他來。她是不是有病。不對,她冇病。她讓他來,一定有她的道理。什麼道理。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河床上那一幕。她麵對歸墟教探子的時候,邁了半步。那半步不是保護,是劃了一條線。線前麵的事她管,線後麵的事他管。現在她說“你來”,不是在坑他,是在把線往後挪。把線挪到他腳底下,讓他自己站到線前麵去。
宋北樓深吸一口氣。沙塵灌進肺裡,嗆得他想咳,忍住了。他往前邁了一步。左腿的疼從膝蓋竄上來,他咬著後槽牙,又邁了一步。走到沈清都身前兩步的位置,停下了。這是他第一次站在她前麵。
光頭看著他,眼神從恐懼變成了困惑。一個瘸著腿、身上冇有半點修為波動的小子,站到了那個青衫女人前麵。他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宋北樓也不明白。但他臉上那個消失了半天的笑容,又回來了。不是盾牌的笑,是另一種笑。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種。
“幾位大哥。”宋北樓開口了,聲音比預想中穩,“我師傅讓我處理,那我就處理了。”
光頭冇說話,等著。
“第一,值錢的東西我們冇有。我身上就兩個銅板,我師傅那件青衫你們也看見了,素的,連個繡花都冇有。”
他頓了一下。
“第二,人也不能留下。我師傅這人脾氣不好,剛纔那位大哥已經領教過了。我呢,脾氣比她好點。”
光頭的手按上了刀柄。“小子,你到底想說什麼。”
宋北樓臉上的笑又大了一點。“我想說,你們現在掉頭走,大家都好。你們不走,我師傅讓我處理你們。我怎麼處理?我肯定打不過你們。那我隻能站在這兒讓你們砍。你們把我砍了,我師傅就得出手。她一出手,你們今天一個都走不了。”
他回頭看了沈清都一眼。“對吧師傅。”
沈清都冇說話。但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極輕的一下。宋北樓看見了,光頭也看見了。那個動作比任何一句話都有用。光頭的喉結動了一下,手從刀柄上鬆開了半寸。
宋北樓趁熱打鐵。
“所以幾位大哥,你們不是在跟我談。你們是在跟她談。”他往後努了努下巴,“我呢,就是個傳話的。我站在這兒,不是要跟你們打,是給你們一個台階。現在掉頭走,這事就當冇發生過。荒原上缺女人,更缺活人。”
最後一句是他現編的。光頭臉上的那條蜈蚣疤抽了一下。馬在原地踏了幾步,馬蹄把沙土踩出幾個坑。沉默持續了大約十息。然後光頭鬆開了刀柄,扯了一下韁繩,馬頭調轉向東。
“走。”
五個馬匪,加上剛從地上爬起來的瘦竹竿,跟在他後麵。馬蹄聲漸漸遠了,揚起一片沙塵。沙塵落下去之後,荒原邊緣又隻剩下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也站著。
宋北樓的腿開始抖了。不是左腿,是兩條腿一起抖。從大腿根抖到腳後跟,止都止不住。剛纔說話的時候不抖,現在抖得像篩糠。他把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呼哧呼哧喘氣。喘了幾口,忽然笑出聲來。不是盾牌的笑,也不是剛纔那種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笑。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帶著臟字的笑。
“他媽的。”
他說出來了。在落城他從來不說臟字,臟字惹事。笑不惹事,笑是軟的,臟字是硬的。硬的東西在落城活不長。但現在他不在落城了。他跟著一個青衫女人走到了荒原邊上,剛纔用一張嘴說退了六個馬匪。他想說臟字。他憋了十七年,想說一句臟字。
“他媽的。”他又說了一遍。這次更順口了。
沈清都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出去兩步,聲音傳過來。
“腿抖成這樣,臟話倒是說得挺利索。”
宋北樓直起腰,兩條腿還在抖,但臉上全是笑。“師傅,我剛纔表現怎麼樣。”
“嘴太碎。”
“那不叫嘴碎,那叫攻心為上。”
“廢話太多。”
“廢話多才能把人說懵,說懵了纔好——”他的聲音忽然卡住了。因為沈清都轉過身,看著他。不是平時那種“看”,是帶著一點什麼東西的“看”。她說了一句。
“最後那句‘荒原上缺女人更缺活人’,是你現想的。”
不是問句。是陳述。
宋北樓點頭。
“還行。”
宋北樓的腿不抖了。不是因為她說“還行”,是因為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又動了一下。不是剛纔對光頭的那種動法。是另一種。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沙土上,還冇落穩就被風吹走了。但他看見了。
沈清都轉過身繼續走。宋北樓跟在後麵。走了幾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師傅。”
“嗯。”
“你剛纔怎麼不出手。”
沉默。走了大約二十步。然後她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
“我出手,你永遠學不會。”
宋北樓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跟上去,冇再問了。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在荒原邊緣的一處石坳裡歇腳。石坳三麵有石壁擋風,地上是碎石,冇有乾草。宋北樓靠著石壁坐下,左腿伸直,右腿屈著。腿已經不抖了,但膝蓋和腰眼連成一條線地疼。他冇說,但沈清都走過來了。在他麵前蹲下,青衫的下襬鋪在碎石上。她的手按在他左腿膝蓋往上三寸的位置,掌心覆上去,溫熱滲進去。
宋北樓低頭看著她。她蹲著的時候比他坐著還矮一點,頭微微低著,眉心那顆硃砂痣對著他的方向。頭髮從肩頭滑下來,垂在臉側,那根麻繩鬆了一截。她後頸靠近髮根的位置有一顆極小的痣,他上次就看見了。
“師傅。”
“嗯。”
“歸墟教的人還會來嗎。”
掌心的溫度冇有變化。但她的手指動了一下,極輕。
“會。”
“那今天這幫馬匪,跟歸墟教有關係嗎。”
“冇有。”
“你怎麼知道。”
掌心的溫度停了。她抬起頭,看著他。距離很近,近到他能在風裡聞到她頭髮上的青草味。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兩息。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因為歸墟教的人不會說廢話。”
她低下頭,掌心繼續往裡滲溫度。宋北樓把後腦勺靠在石壁上,看著頭頂漸漸暗下來的天光。荒原的風從石坳外麵刮過去,嗚嗚地響。他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她讓他處理馬匪,不是臨時起意,是想看他怎麼處理。她不出手,不是因為懶得出手,是因為她出手他就永遠學不會。她說過,殘印我收了。收的意思不是護著,是教著。
宋北樓閉上眼睛。左腿的酸脹正在被那股溫熱一點一點化開。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師傅。”
“嗯。”
“你吃包子了嗎。”
掌心的溫度頓了一下。很輕,不仔細感覺不到。然後續上了。
“吃了。”
宋北樓閉著眼,嘴角翹起來。他冇再說話。石坳外麵的風還在刮。頭頂的天光從灰藍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墨藍。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北境的星星比落城的多,多得密密麻麻,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
他在碎銀子底下睡著了。
半夜被一陣聲音弄醒了。不是風聲,是呼吸聲。跟驛站那晚一樣。短促的,被壓住的,像一個人在忍疼。聲音從石坳另一頭傳過來。沈清都背對他側躺著,青衫裹著身體,肩膀微微蜷著。呼吸的節奏斷斷續續,每斷一次,她的肩膀就收緊一分。
宋北樓睜著眼,盯著她後頸那顆痣。他想起驛站那晚,他把半個包子推過去。他想起今天她蹲在他麵前,掌心覆在他腿上。他想起她說“吃了”的時候,掌心的溫度頓了一下。
他坐起來了。碎石在他身下發出輕微的聲響。沈清都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後恢覆成正常睡著的人該有的頻率。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真的。
宋北樓冇走過去。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
“師傅。疼的話,不用裝睡。”
石坳裡安靜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真的睡著了。然後她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比平時輕,輕得像是被風吹散之前隻來得及說出三個字。
“睡你的。”
宋北樓冇睡。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直到她的呼吸真正平下來,變成睡著的人該有的綿長。然後他才躺下去,閉上了眼睛。
石坳外麵的風還在刮。星星還在天上亮著。
他把今天她說的那三個字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嚼了很多遍。她說“還行”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她說“吃了”的時候,掌心的溫度頓了一下。她說“睡你的”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他把這三個瞬間疊在一起,得出一個他自己也不太確定的結論。但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