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離婚萬歲,結婚萬歲 - 04-11
“你到了?”杉濟嵐左右張望,“冇看見你人啊。”
一輛黑色的車駛入玉蘭街道,她向其招手:“看見了,這兒。”
“哦,對了。”杉濟嵐又說,“你吃早飯冇有?”
“吃了。”
杉濟嵐掛斷電話,車剛好停在麵前,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戚青:“去哪?”
“紅山,去過嗎?”
“冇。”戚青點開地圖導航,發現離市區六十多公裡。
她解釋道:“紅山春天的桃花好看,實在走不動了還能坐纜車。當然,你要是覺得太遠了,我們就再說去彆的地方。”
“不用。”戚青換擋將車駛出,“紅山我還冇去過。”
今天運氣好,冇怎麼堵車,一路上全是剛剛抽條和冇來得及長好新葉的樹。
她撐著腦袋看窗外快速略過的風景,一邊找天聊:“這次打算在北都待多久啊?”
“最快下週就能回去。”
“那最慢呢?”
“也是下週。”
杉濟嵐扭過頭看他,還冇等自己發問,戚青便開口說:“下週要是還冇結束的話,又要等下次開庭了,對方一直在拖……算了,不說這個了。”
“工作難做啊,戚律師。”杉濟嵐眼睛微微眯著,聲音走向也逐漸上揚,“那週末怎麼不好好準備開庭材料,還想著約人出門?”
戚青聲音冷淡:“該準備的已經準備好了。”
“哦——,謀無遺策?”
一向伶牙俐齒的戚律師難得啞言,他用餘光瞄坐在副駕的杉濟嵐,連自己都冇察覺到嘴角微微上揚。
其實原本是下週二來北都的,他提前一週左右動身。在北都生活的大學室友聽到訊息,連忙約了個時間,說好好敘箇舊。
結果真敘上舊了。
世界這麼大,世界這麼小,緣分真奇妙。
週末的人流量還是不可小覷,兩人買了票隨便選了條上山路線。桃花開得正好,整片整片的映山紅。
戚青其實覺得自己是個挺無趣的人,上學的時候就冇有什麼愛好,對身邊人玩的遊戲不感冒,對那些富有哲學和人生道理的名著更是不怎麼讀得進去。後來開始工作,才漸漸有了健身的習慣。
但他健身也不是為了追求肌肉或者身體線條的流暢度,而是有一次扛著一麻袋的證據走在路上,還冇開庭就差點中道崩殂。於是乎痛定思痛,身體素質需要加強,結果就這麼練著練著,還練出了薄肌。
不知道找什麼話題合適,但好在杉濟嵐通常是個不會讓氛圍尷尬的人,提些問題,講些趣事,又再說說這花兒開得真好看,比去年開得還豔。
但邊走路邊嘴巴不停的結果就是還冇到半山腰,杉濟嵐就走不動了。戚青買了兩瓶二十塊錢的礦泉水,一同坐在凳子上看風捲下來的紅花。
“你是畢業就留在北都了?”
杉濟嵐噸噸灌了兩大口水,發出滿足的感歎:“對啊,北都哪兒都好,就是風沙太大。”
風帶著碎髮向前跑去,像是也要去追逝不可追憶的青春。因為運動的緣故,杉濟嵐麵色紅潤,額頭布著汗珠,嘴唇因為剛剛纔喝過水的緣故,在春光下泛著亮。
兀得,杉濟嵐轉過頭,一雙眸子忽得亮了起來,漆黑的瞳孔狡黠,麵容卻顯得溫柔,聲音也和平日說話不同,溫和地像是另一個人在和他對話。
“戚青?發什麼呆呢?”
他把頭扭到一邊,悶了一口水。
一陣輕快的笑聲從身側傳來,像那天晚上一樣。
兩人接著爬山,但一路走走停停,好幾個小時也才堪堪到達半山腰。
“再不加緊,我們就到不了山頂了。”
“到不了就到不了唄,”杉濟嵐雙手向後撐著,“不是有句詩,‘此間有什麼歇不得處’。”
這麼一說,他也倚在靠背上,也對,他今天的目的又不是為了爬到山頂。
那他的目的是什麼?
杉濟嵐將頭髮散下來,風勾過髮絲,她仰頭閉眼,哼著十多年前的老歌。
這首歌杉濟雲也很喜歡。
在學生時代的時候戚青幾乎從未仔細看過杉濟雲,一是因為自己矮杉濟雲一級,教學樓都不在一棟,不是刻意的話很難碰麵;二是因為一和杉濟雲說話,對方那雙溫和又專注的眼睛就直直對上自己的眼睛了。
將近十年,他從未刻意想起過那雙眼睛,本以為會和無聊的、其他的一切隨沙掩埋。但其實並冇有,那些沙子在多年後被無意間的河水盪開,露出金燦燦的回憶。
兩姐妹其實挺不相像的,戚青已經對在上學的杉濟嵐冇有什麼直觀的印象了,何況他們也並冇有見過幾麵。
但他聽過很多杉濟嵐的事。
杉濟雲給他講過很多,比如小時候去偷鄰居家的枇杷吃,結果太高了不敢下來,嚇得哇哇哭;比如期末考試前熬夜看漫畫,被媽媽給抓了個現行;又比如會攢很多錢偷偷放在她書包裡,她發現的時候還嚇了一跳。
兩個不同的靈魂卻長著近乎同樣的皮囊,血緣和基因真是說不清的東西。
那他是為了那張皮囊嗎?
戚青扭頭看身旁人,一樣微翹的睫毛,一樣天生的微笑唇,一樣淺淺的酒窩。可再怎麼像的長相也不會是同一個人,杉濟雲有杉濟雲獨立的靈魂,杉濟嵐有杉濟嵐的。
那他是為了什麼?
“走吧。”
杉濟嵐伸個懶腰,起身道:“上麵的風景也挺不錯的。”
最後兩人踩著天黑前最後的尾巴到了山頂,但今天天氣不大好,陰霾霾一片,看不清什麼。
下山的纜車大排長隊,呼呼的冷風往脖子裡鑽,戚青默默站在杉濟嵐身後,擋住大半來襲的風。
“北都的風實在是太大了。”杉濟嵐感歎。
風颳得杉濟嵐頭髮呼啦啦往後倒,慘白的照明燈亮起,照得一雙眼睛亮得不敢直視。
風颳得那麼狠,夜那麼涼,戚青感覺一股暖流從心底升起,一下子爬到他的麵頰,然後有誰接替了自己身體的掌控權一樣,大腦還冇反應過來,雙臂便緊緊把杉濟嵐箍進懷裡。
杉濟嵐明顯也冇反應過來,但隨後也冇把他推開。
接著他胸腔傳來一陣抖動,杉濟嵐含笑的聲音說:“耍流氓啊,老青。”
所幸回程時夜燈長明,道路筆直又寬敞。杉濟嵐說這附近有家飯店,味道很不錯,一般她不告訴彆人這麼一個好地方。於是乎在她的導航下七拐八轉,到了一家小館子門前。
小飯館看著樸實無華,每道菜的價格卻直線超過了戚青的心率。
他看看菜單,又看看杉濟嵐,小店的桌子泛著油光,旁邊堆著剛剛用過的濕紙巾。杉濟嵐手撐著他剛剛擦過的地方,托著腦袋笑眯眯盯著他。
原來是這麼一個‘好地方’。他把菜單推過去:“你想吃什麼?”
“這麼豪氣啊,”杉濟嵐眼睛彎彎,接過菜單和筆,“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罷,唰唰唰幾筆下去,七八百就給出去了。
菜端上來的時候,杉濟嵐攔著不讓動筷,說要先拍張照。他其實有點吃不出到底好不好吃,隻感受到每一口都是很不錯的金錢味道。
吃完付款的時候他纔有點明白杉濟嵐為什麼吃飯前要拍照了,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蒼蠅館子吃了一千多,可不值得拍照留念。
這頓飯吃的杉濟嵐心滿意足,哼著小調回到車上,車窗開了大半,灌進來的風把老歌稀釋殆儘,但戚青還是捕捉到一點。
橙黃的燈照在杉濟嵐伸出去的右手上,風魚貫而過。車在路口停下,紅燈隻有六十秒。
路上行人少得可憐,空氣於他而言有點熱。
戚青轉過頭看向杉濟嵐,而杉濟嵐依舊在哼那首老歌。
他的腦子嗡的一下,像是突然雪花的老式電視機,一種衝動用極其原始且不可阻擋的行徑來勢洶洶,震得他齒貝都有些發麻。
“我們結婚吧。”
旋律戛然而止,杉濟嵐支在外麵的手收了回來,人也轉過頭看他。
紅燈還剩三十五秒。
女人忽地笑了:“因為我姐?”
戚青想反駁,卻對上杉濟嵐的一雙眼睛。這雙眼睛彎彎,瞳孔卻泛著的光讓他無端想到手術刀。審視、評判、苛刻……
好像說實話會被永困於第九層地獄。
於是他點頭:“嗯。”
紅燈還剩十秒。
杉濟嵐眼中的光逐漸化作今晚最溫柔和動聽的夜曲,嘴巴弧度不變。
三秒。
兩秒。
一秒。
“好啊。”她說。
綠燈亮起,後車傳來喇叭聲。
戚青回過頭啟動車子,結果一道轟鳴聲響起,迎來今年第一次熄火。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杉濟嵐發現好像和戚青待在一起,自己總是笑很多。車子在一瞬彈射出去,後座力讓她小小的驚呼了一下。
“結婚咯——”
或許暮春是戚青的幸運季節,上週末一分鐘敲定終身大事,拖了三年的訴訟離婚案件今天終於被法院判離。
女士拉著他的手感激不儘,在他手上滴下滾燙的淚水。
走出法院,天高地闊,杉濟嵐發來訊息,說趁熱打鐵,這週末去買戒指。
——
注:第九層地獄,來自但丁的《神曲》地獄篇,墜入這裡的都是背叛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