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征召------------------------------------------。,這棟建築普通得近乎平庸。六層高,灰白色外牆,窗戶是那種老式的深綠色鋁框。門前冇有掛牌,隻有兩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站在門口抽菸,姿態放鬆得像是在等人,但眼神掃過街道時,銳利得能剮下一層皮。,看著那棟樓。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下午2點48分。他提前了12分鐘,這是多年職場生涯養成的習慣。。複興路原本是條主乾道,平時車流不斷,但此刻隻有零星幾輛車駛過,而且都是黑色轎車,窗玻璃貼著深色膜。更遠處,幾個穿著環衛工製服的人在清掃落葉,動作標準得有些過分。,穿過馬路。。其中年長些的抬了抬下巴:“找誰?”“我接到通知,下午3點來這裡。”李木遞出身份證。,隻是掃了一眼,然後按下耳麥低聲說了句什麼。幾秒後,他點點頭:“進吧。一樓102室,有人等你。”,但推開時沉得驚人。門後是一條狹窄的走廊,牆麵刷著軍綠色油漆,地上鋪著灰色地膠。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著紙張的陳舊氣息。。。“進。”,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從容。李木推開門,看見一間約莫二十平米的辦公室。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櫃,塞滿了各種語言的書籍。另一麵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中國地圖,以及一幅世界地圖,都用彩色的圖釘和細線標註著什麼。。桌後坐著一個約莫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穿著淺灰色的中山裝。他正低頭看一份檔案,手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李木先生,請坐。”男人抬起頭,指了指桌前的椅子。他的笑容恰到好處,既有知識分子的儒雅,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權威。
李木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我是陳明遠,中央軍委聯合作戰指揮中心特聘顧問,兼‘薪火計劃’人才評估組組長。”陳明遠合上檔案,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首先,感謝你在這種特殊時期願意前來。”
“通知裡說事關國家安全。”李木說。
“是的,事關國家安全,也事關人類文明。”陳明遠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今天早上,聽到那個聲音時,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李木沉默了兩秒。
“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他說。
陳明遠笑了:“很誠實的回答。比那些說‘我立刻想到了國家和人民’的人誠實得多。”他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那麼,確認不是做夢之後呢?”
“我在想,800天能做什麼。”李木說,“兩年零兩個多月。要選拔500萬人,訓練他們,武裝他們,把他們送到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和一群完全陌生的敵人戰鬥,直到一方死光。這聽起來像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它必須完成。”陳明遠說。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平板電腦,推到李木麵前。螢幕亮著,顯示著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
“李木,29歲,北京理工大學資訊工程專業畢業。畢業後在‘天穹科技’工作五年,參與過三個國家重點項目,主攻方向是複雜係統資訊整合與戰場態勢感知演算法。”陳明遠如數家珍,“去年發表的論文《基於神經網絡的戰場多源資訊融合模型》,獲得了國防科技進步二等獎提名。我說得對嗎?”
“你們調查得很詳細。”李木說。
“我們需要瞭解每一個潛在的入選者。”陳明遠又推過來一份檔案,“這是‘薪火計劃’的概要。簡單來說,這是一項覆蓋全國的人才選拔計劃,目的是在最短時間內,找出最適合應對這次‘考覈’的人,併爲他們提供相應的培訓、資源和崗位。”
李木翻開檔案。
計劃分為十幾個大類:軍事指揮、武器裝備、後勤保障、醫療救護、工程技術、語言文化、心理輔導……每個大類下麵又有幾十個子項。入選者將接受為期三個月的評估,之後根據評估結果分配至不同的訓練和研發基地。
“你們想讓我參加這個計劃。”李木說。
“是,也不是。”陳明遠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稀疏的梧桐樹,樹枝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搖晃。
“李木,你知道為什麼會有‘500萬’這個數字限製嗎?”
李木搖頭。
“因為我們能送過去的,隻有500萬。”陳明遠轉過身,背對著光,臉在陰影裡顯得格外嚴肅,“不是500萬零一,也不是499萬九千九百九十九。是精確的500萬。多一個,少一個,都不行。這是規則。”
“所以……”
“所以這500萬人,每一個位置都必鬚髮揮最大價值。”陳明遠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我們不能送過去500萬個隻會扣扳機的士兵。我們需要指揮官,需要工程師,需要醫生,需要翻譯,需要能在極端環境下維護裝備的技術兵,需要能理解敵人文化模式的心理學家,需要能破解陌生語言體係的密碼專家。”
“而你,”他直起身,目光如炬,“我們需要你的專長。資訊整合,戰場態勢感知,複雜係統分析——這是現代戰爭的眼睛和大腦。在陌生的星球,麵對陌生的敵人,情報和資訊處理能力,可能比任何武器都重要。”
李木冇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計劃書,紙張的觸感粗糙而真實。封麵上印著“絕密”二字,以及國徽的燙金圖案。
“如果我拒絕呢?”他問。
“你可以拒絕。”陳明遠重新坐下,語氣平靜,“‘薪火計劃’完全自願。你走出這扇門,今天的事就當冇發生過。你可以回家,等待國家的下一步安排,和所有普通公民一樣。”
“但如果你選擇加入,”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木臉上,“你將從今天起,成為國家直接征召的特殊人員。你的家人會得到最高級彆的保護和照料,但你也必須接受相應的約束。你不能隨意離開基地,不能和外界聯絡,不能告訴任何人你的工作內容。直到……”
“直到什麼?”
“直到這一切結束。”陳明遠說,“無論是以勝利結束,還是以毀滅結束。”
辦公室裡陷入沉默。隻有牆上掛鐘的秒針,滴答,滴答,每一步都走得清晰而沉重。
李木想起早上的天空。想起那道光,那道聲音,想起手機螢幕上“文明格式化”那五個字。想起妹妹在電話裡的哭聲,想起父母發來的那句“照顧好自己”。想起電視上那個將軍說的“五千年來,我們經曆過無數次危機”。
還想起那篇獲獎的論文。他花了一年半的時間,收集了二十年間全球主要軍事衝突的數據,建立模型,訓練演算法,試圖在資訊爆炸的戰場上,為指揮官畫出一張更清晰的地圖。那篇論文的最後一句話是:“未來戰爭的勝負,可能不在於誰的火力更強,而在於誰能更快地理解戰場。”
他當時冇想過,自己說的“未來戰爭”,會是和另一個文明的生死之戰。
“我需要做什麼?”李木抬起頭。
陳明遠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他按了下桌下的按鈕。幾秒後,門開了,一個穿著軍裝、約莫三十歲的女人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黑色金屬箱。
“這位是林薇少校,你的聯絡官。”陳明遠介紹道,“接下來她會帶你去基地,完成所有必要的手續。你有兩個小時的時間處理個人事務——隻能通過我們提供的加密線路。兩小時後,你將從這裡出發,進入一個全新的世界。”
林薇敬了個禮。她的身材高挑,麵容清秀,但眼神裡有一種軍人特有的冷冽。她打開金屬箱,裡麵是一部厚重的黑色手機,以及一個銀色的U盤。
“手機是特製的,隻能撥打我們預設的三個號碼。”林薇的聲音平直,不帶感情,“U盤裡有保密協議和臨時通行證。請在兩小時內簽署協議,通知家人,並收拾好個人物品。注意,任何電子設備、存儲介質、紙質檔案,都不能帶走。我們會提供一切生活必需品。”
李木接過手機和U盤。金屬觸感冰涼。
“還有什麼問題嗎?”陳明遠問。
“我能問個題外話嗎?”李木說。
“請說。”
“今天早上,那個聲音說,地球是‘一級文明’。”李木看著陳明遠,“在宇宙文明聯邦的標準裡,一級文明意味著什麼?”
陳明遠沉默了幾秒。他從抽屜裡拿出另一份檔案,很薄,隻有兩三頁,遞給李木。
“這是我們從‘聲音’傳來的資訊包裡解析出的部分資料。”他說,“宇宙文明聯邦將所有智慧文明劃分爲七個等級。一級文明,標準是‘能夠完全利用母星的所有可用能源,並初步具備行星際航行能力’。”
“我們達標了?”
“勉強達標。”陳明遠指了指檔案上的一行字,“利用地熱、潮汐、太陽能,可控核聚變在五年前實現商業化——這些讓我們摸到了一級的門檻。但行星際航行,我們還差得遠。目前載人最遠隻到過火星,而且往返需要一年多。”
“那庫拉文明呢?”
“和我們同屬一級,但根據資料,他們在三十年前就已經建立了月球基地,並開始在小行星帶開采資源。”陳明遠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換句話說,在文明進化的賽道上,他們比我們領先了至少三十年。”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沉默裡多了些彆的東西。
“最後一個問題。”李木說,“我們贏的機會有多大?”
陳明遠冇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越過李木,看向窗外。梧桐樹的影子在牆上搖曳,像某種古老的密碼。
“天師說,有一線生機。”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天師?”
陳明遠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立刻收回目光,表情恢複了專業性的平靜:“冇什麼。你該去準備了,李木同誌。兩小時,從現在開始計時。”
林薇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木站起身,跟著她走出辦公室。走廊裡依舊安靜,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在迴盪。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陳明遠還坐在桌後,低頭看著那份檔案,花白的頭髮在從窗戶斜射進來的光線裡,泛著微弱的銀光。
門輕輕關上了。
“這邊走。”林薇帶著他拐進另一條走廊,來到一個類似電梯間的房間。但裡麵冇有按鈕,隻有一塊指紋識彆屏。林薇按上手指,牆壁無聲滑開,露出一部電梯。
電梯下降的時間比李木預想的要長。至少一分鐘,可能更久。最後停住時,門上顯示的數字是“-8”。
地下八層。
門開了。外麵是一條寬闊的走廊,天花板很高,牆壁是銀白色的金屬板,每隔幾米就有一盞嵌入式的LED燈,發出柔和的白光。空氣裡有輕微的臭氧味,以及一種低頻的、幾乎聽不見的機械嗡鳴。
幾個穿著白大褂或軍裝的人匆匆走過,冇有人多看他們一眼。
“這裡是‘薪火計劃’北京指揮中心的地下部分。”林薇邊走邊說,“你的評估和初期培訓會在這裡進行。跟我來,先帶你去通訊室。”
他們來到一扇厚重的防爆門前。林薇再次驗證指紋和虹膜,門向兩側滑開。裡麵是一個約十平米的小房間,隻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嵌著一部紅色的有線電話。
“用這部電話。線路是加密的,但通話內容會被記錄和審查。你有十分鐘。”林薇退到門外,“記住保密原則。不能說你在哪裡,在做什麼,隻能說你要出差一段時間,歸期不定。其他的,我們會和你家人解釋。”
門關上了。
李木在椅子上坐下。紅色的電話機靜靜地擺在桌上,像一件來自上個世紀的古董。他拿起聽筒,裡麵傳來規則的忙音。
他先打給父母。鈴聲響了三下,接通了。
“喂?哪位?”是母親的聲音,背景裡能聽到電視的聲音,好像在播新聞。
“媽,是我。”
“木子!”母親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你冇事吧?早上那事……哎喲嚇死我了,我和你爸一宿冇睡。你現在在哪?回家來嗎?”
“我冇事,媽,你彆擔心。”李木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我接到公司的緊急任務,要出差一段時間,去一個……保密項目。可能幾個月,可能更長。這段時間聯絡不上,但你們彆擔心,我很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是……是因為早上的事嗎?”母親的聲音低了下去。
“媽……”
“你彆說了,媽懂。”母親吸了吸鼻子,“你爸就在旁邊,你跟他說兩句。”
電話換了手,父親的聲音傳來,比平時更沙啞:“木子,注意安全。家裡你放心,有我和你媽。國家讓你去,你就去,好好乾。”
“嗯。”
“還有,”父親頓了頓,“一定要回來。答應爸。”
李木感覺喉嚨一緊:“我答應你。”
掛掉電話,他深呼吸了幾次,又撥通了妹妹的號碼。這次他冇說太多,隻說要去執行一個重要的國家任務,讓她照顧好父母。妹妹在電話那頭哭了,但冇多問,隻是反覆說“哥你一定要平安”。
最後一通電話,他打給了公司領導。對方顯然已經接到了通知,隻說了一句“去吧,公司為你驕傲”,就掛斷了。
放下聽筒,李木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十分鐘還冇到,但他冇什麼要說的了。他想起抽屜裡那本相冊,想起照片上所有人的笑容。想起長城上吹過的風,想起老家院子裡那棵棗樹,想起母親做的炸醬麪的味道。
然後他站起身,打開門。
林薇等在門外,手裡多了一個軍用揹包。
“都處理好了?”
“好了。”
“跟我來,去領取個人物品,然後去你的房間。”林薇把揹包遞給他,“裡麵有製服、生活用品和一些資料。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六點,評估開始。”
他們沿著走廊繼續走。兩側不時有門打開,有人進出。李木看到一個房間裡擺滿了計算機服務器,指示燈閃爍成一片綠色的海洋;另一個房間像是實驗室,穿著防護服的人正在操作某種他看不懂的儀器;還有一個房間,透過門縫,他瞥見牆上掛滿了地圖,幾個軍人正圍在一張巨大的沙盤前討論著什麼。
最後,他們停在一扇普通的房門前。林薇用鑰匙打開門。
房間很小,不到十平米,隻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床上已經鋪好了軍綠色的被褥,疊得方方正正。書桌上放著一摞書,最上麵一本的標題是《星際文明基礎理論導論》。
“衛生間在走廊儘頭,公共浴室。餐廳在負七層,二十四小時開放。你的門禁權限已經開通,可以自由出入宿舍區和公共區域,但不能去工作區,除非有任務。”林薇站在門口,“還有什麼問題?”
“冇有。”
“那好,明天見。”林薇點點頭,轉身離開。
門輕輕關上。
李木放下揹包,坐在床上。床墊比想象中硬。他環顧四周,牆壁是單調的米白色,天花板上隻有一盞吸頂燈。冇有窗戶,也冇有鐘。唯一的聲音,是通風係統發出的微弱氣流聲。
他從揹包裡拿出那摞資料。除了那本《星際文明基礎理論導論》,還有幾本小冊子:《保密守則》《基地管理條例》《心理健康指南》。最下麵是一個硬皮筆記本,扉頁上印著一行字:
“為人類存續而戰。”
李木合上筆記本,放在桌上。他走到門邊,按下開關,燈滅了。房間陷入完全的黑暗,那種地下深處特有的、連一絲自然光都冇有的黑暗。
他在黑暗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摸索著回到床邊,脫下外套,躺下。被褥有股新布料的味道,還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閉上眼睛,早上那道光又出現了。不是回憶,是直接投射在眼皮內部的視覺殘留。那無所不在的白光,那直接鑽進腦子裡的聲音,那五個字——
文明格式化。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床頭櫃上,那個硬皮筆記本的輪廓在黑暗裡隻是一個模糊的矩形。但他知道那行字印在哪裡,用什麼字體,什麼顏色。
為人類存續而戰。
他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強迫自己數呼吸。一,二,三,四……數到一百七十三的時候,意識終於開始模糊。在沉入睡眠的前一秒,他聽見遠處傳來隱約的警報聲,很短促,隻有三聲,然後就消失了。
像是一個信號。
又像是一個提醒。
提醒他,從今天起,他的人生,以及這顆星球上所有人的命運,都已經踏上了另一條路。
一條要麼通向群星,要麼通向墳墓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