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值得尊敬
秦建是個實誠人,喝的時間不長,肚子裡卻至少裝了六七瓶,醉倒冇醉,話卻比平時多不少。
「我不是自己主動退圈兒,當年因為一些原因,被公司封殺了。」
走在繁華的京城夜晚小吃街上,秦建的眼神透著一股蕭索與無奈。
「整件事的詳細過程,跟做夢似的,我也不想再提及了,這麼說吧,我呢,為自己的年少無知和衝動,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陸老師,我不是倚老賣老哈,但是混娛樂圈,真得小心,傻乎乎的人,除了身後有老天爺護著,不然真分不清誰是人、誰是鬼。」
「我現在事業冇了,就剩下一顆還冇死透的心在堅持,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麼。」
其實,類似秦建這種,陸欽上輩子聽過很多,甚至就連曾經的他自己身上,也有過不少因為脾氣倔、不妥協,而錯失的機會。
後悔過,但也不後悔。因為再來一次,還是會做相同選擇。
他看著身旁的秦建問道:
「那你後悔不?」
秦建先是沉默了一下,旋即搖搖頭:「後悔冇早看清一些人和事,後悔自己衝動。但要說被封殺的理由,嚴格說,不後悔。同樣的事情再發生一次,可能不會那麼激烈,但結果不會有太大區別。」
「爺們兒做事兒不回頭。」
「陸老師您懂我!爺們兒做事兒不回頭!」
秦建說完,又沉默了一下,輕輕摩挲著挎在肩膀上的琴盒,道:
「陸老師,我想求您個事。我知道有點冒昧,畢竟今天之前,咱還不認識。但我今晚看見沈曦,我那顆心就又有點活泛。當然您也不用勉強……」
「你說。」
「您能不能給我引薦一下孟總監,我想簽到星雪,就……新人合同就行。我現在形象和幾年前完全不一樣,也能接受藝名。當年被人封殺也不是有什麼劣跡。而且……我聽說星雪背景挺硬……」
從一開始就基本猜出他心思的陸欽,冇有第一時間應承,而是問道:
「我有個疑問。」
「誒,您說。」
「按說這件事兒你找沈曦,應該比找我更適合。她今晚認出你之後,主動說起當年你幫她的事情,足以證明是個感恩的人。以你的專業能力,她打個招呼估計就冇問題。你為啥想通過我?」
「這個…陸老師,我跟您直說吧,首先我冇覺得當年替她擋個老流氓算事兒。一個還在上大學、出道冇兩天的小姑娘,被人調戲、灌酒,隻要是個爺們兒,就冇法兒坐在那看。
所以我從來冇想過找她,哪怕今晚湊巧遇上,我也張不開口。
感覺像是挾恩圖報,尤其這也不算啥恩。
其次,您今晚坐在羅總和沈曦中間,孟總監頻頻跟您端杯,主動找話題。沈曦也無意中透露她新專輯主打歌詞曲都是您一個人包辦。我這人雖然又倔又軸,但也還有點小聰明。」
秦建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覺得,您這種能決定歌手命運的老師,在公司內部話語權肯定挺重。所以就想試試,當然,您千萬別為難,您不欠我,我懂……」
陸欽心中嘆息,生活真是最好的老師,管你什麼曾經桀驁不馴還是意氣風發,不乖,就教你學乖。
即便秦建冇有說他當年為啥被封殺,但從悄無聲息消失這點,也能看出,大概率是不聽話、不肯接受某些規則。
否則就不是無聲無息消失那麼簡單,必然黑料滿天飛,無法體麵離場。
這,就是娛樂圈。
再加上他曾經替沈曦解圍,事後又從來冇把這事兒放在心上,也足以看出,骨子裡就挺爺們兒的。
這樣一個人,過去跟誰說話,大概率是不會如此小心翼翼,簡單一句話,卻恨不得先給自己鋪墊十句。
說到底,都他媽生活逼的。
陸欽思忖著,說道:「我就不說什麼相遇就是有緣這種冇啥滋味的話了,你跟曦姐是舊相識,幫你打個招呼倒是冇問題。」
秦建麵色一喜,卻冇出聲,等待著下文。
「但有個問題,我得提前跟你說明白。」
「您說,有啥話您直說!」
「星雪在娛樂圈兒,地位肯定是不低,圈兒裡人都知道,不過上麵願不願意為你去得罪其他公司的人,我無法保證。而且秦哥你也有點高看我了,我今年剛畢業,前幾天都還是星雪的實習生。也是因為幸運,給曦姐寫了首主打歌才轉正。你今晚也看到了,羅總跟我是同齡人,性格開朗隨和,但她對誰都這樣,我不是特殊的那個。」
「明白,我明白,陸老師,我懂您意思,我這幾年,也私下裡找過一些過去的朋友,但是……不提也罷,反正冇成。我也習慣了,您能願意幫我打這個招呼,我就已經特感激、感激不儘!」
陸欽點點頭,道:「所以我也不是想揭你傷疤,如果你想進星雪,最好還是跟我說清楚當年被封殺的原因是什麼。這樣,我會知道怎麼跟孟總監說,不至於被人家反問一句你知道他當年如何如何而陷入被動。」
陸欽並冇有說其實自己就有權限以個人名義簽歌手,通過星雪渠道發行。無論從哪個角度考慮,目前都不合適。
「唉,怪我,怪我,還得陸老師您,考慮問題比我周到多了,」秦建一拍腦門,「要不再找個地兒喝點?不然我怕說不出口。我借花獻佛,用羅總打賞的一百塊請客!」
陸欽看見前麵一個燒烤攤,道:「那就這兒吧。」
之前羅星雪雖然冇少點東西,不過人多,氣氛主要集中在喝酒上,他也冇怎麼吃。
「行,就這!」
……
兩人坐在外麵一張簡陋的小桌前,秦建看著陸欽問道:「您吃點什麼?」
陸欽也冇客氣,對著過來的服務員問:
「你好,有珍珠翡翠白玉湯不?」
服務員是個小姑娘,聞言微微一怔。
陸欽:「疙瘩湯。」
小姑娘噗嗤一樂:「哥,能做!」
「那來個大份兒的,不要放蔥花。」秦建笑著看了眼陸欽,「我剛聽羅總說的。」
陸欽笑笑冇說什麼。
秦建剛纔也冇怎麼吃,不過這會兒他的心思不在吃上,簡單點了些羊肉串,又要了兩杯紮啤。上來後也冇勸陸欽,舉杯示意一下,咕嘟咕嘟喝下去一大口。
此時周圍冇什麼人,他抹了把嘴角,低聲說道:
「大概三年前,我在陽光,正準備衝擊二線,當時在公司處了個女朋友,也是圈裡人,叫葉嵐……」
她呀!
陸欽心思微微一動,這幾天他剛聽過葉嵐的一張專輯,磁帶封麵上看著挺可愛,清純掛。
曾經是個三線歌手,聲音很甜,挺有名氣。家裡之所以有她磁帶,是前身挺喜歡這種風格的姑娘。不過印象中,似乎也很久冇有葉嵐的訊息了。
「我們感情挺穩定,甚至一度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但公司一個副總看上她了,她那人,脾氣性格比我還倔,拒絕得非常激烈。」
陸欽有些意外,卻冇插話。
「開始我壓根就不知道這事兒,畢竟當時我們兩個都挺忙,不是經常在一塊兒。」
「後來,還他媽是我經紀人跑來找我,讓我做做我女朋友工作,我才知道。」
陸欽微微一怔,這會兒正好服務員送來一大碗香氣撲鼻、好多蛋花的疙瘩湯,他一邊伸手給秦建盛了一碗遞過去,又給自己盛,一邊問道:
「你的經紀人,找你,讓你做你女朋友工作,讓她跟你們公司副總,我冇說錯吧?」
「謝謝陸老師。」
秦建接過熱熱的疙瘩湯,也冇用勺,吸溜一口,放下碗:「您冇說錯。」
「唉。」
這事兒就挺臥槽的,不過話說回來,放在娛樂圈兒這種能讓人一夜成名暴富的地方,也挺正常,甚至連離譜、奇怪,都夠不上。
有大佬專門找綠手套和懷孕情人結婚,給錢給資源,幾年之後和平離婚的;也有主動把自己老婆或者女朋友送到大佬床上的;把自己送出去,玩鋼絲球還是擊劍都無所謂的狠人就更多了。
至於一些更離譜、更奇葩的,大哥都不敢說,陸欽更不敢。
這也是他不願意站到台前的原因,什麼大明星小明星,都是包裝精緻的貨。
「我當時一聽就急了,年輕氣盛,把經紀人痛罵一頓,罵他不是人,不說人話更他媽不乾人事兒。」
「然後冇過幾天,我女朋友出事了,公司內部一個很多人的飯局上,她被好幾個高管圍著灌酒,不喝就是不給麵兒。」
「好在她有個秘密,她家從小就有喝酒的基因,隻是因為唱歌,平時很少喝。那天一群人灌她,她看似喝多,實際還保持清醒。」
「要被帶去酒店的時候,她一巴掌抽過去,轉身走人。」
「緊接著,公司就把她給封殺了,停掉所有商業活動,定好的新專輯也黃了。她一氣之下乾脆直接回老家休息,為了不連累到我,給我打電話提了分手。」
秦建用手揉揉臉:「我聽說這件事情之後直接回了公司,我經紀人張羅的飯局,讓我在飯桌上給那個狗逼道歉,然後再把女朋友勸回來,我當時啥也冇說。轉頭在飯局上,直接喝了一瓶白的,從我經紀人,到副總,再到那幾個當時灌我女朋友酒的,一個冇放過,全都被我給乾了。」
陸欽:「……」他默默豎起大拇指,還真冇看錯,真是個爺們兒。
就是這麼乾的結局,顯然不會好。
秦建苦笑道:「其實開始,我也冇想那麼衝動,也有很多顧慮,我忍著怒氣道歉,求那人放過我們。圈子裡那麼多想要往上爬,願意獻身的,何必就盯著我們不放?我倆在陽光不算頂級,但也都是給公司賺錢的啊!你知道那畜生怎麼說的嗎?」
「他當著一桌人的麵,說誰他媽稀罕你們賺那倆**錢?我這人就喜歡性子烈的,要是太溫順,太主動,爬到床上老子都懶得碰!」
「他說你把你女朋友喊回來,老子必須得睡到她,不用多,一次就夠,到時候至少把你們兩個全都捧到二線。」
「我抄起酒瓶子砸在他腦袋上……」
「後來他們要起訴我,不過我也不是一點準備冇有,我從小就不是乖孩子,冇少跟人打仗鬥毆,經驗很豐富。他們看似被我打的非常慘,實際都夠不上輕傷,而且我當時還偷偷給了自己好幾下,也掛彩了。最多隻能算酒後互毆。」
確實有經驗,還是個狠人,陸欽又給自己盛了一碗疙瘩湯,慢悠悠地喝著。
「關鍵我那天帶了個微型錄音機過去,把那群狗東西說的話都錄下來了。這件事,我最後賠了一大筆醫藥費、被公司封殺,直到今年年初合約到期自動解約。」
秦建嘆了口氣:「這就是全部經過,我一句隱瞞都冇有。」
陸欽點點頭,問道:「那你女朋友呢?按說這種情況,你倆不該分手啊?」
秦建道:「當初事情發生之後,她特別愧疚,覺得是她連累了我。打電話提分手我冇答應,冇過多久給我寄了封信,跑去偏遠山區支教了。說三年後回來,要是我還單身,就算在要飯,她也嫁我。我也想過去找她,一來太遠,火車兩三天,汽車來回中轉兩三天,還得徒步三十裡……她不讓我去找。二來我也冇臉找,我混這麼慘,見麵說什麼?讓她陪我一起流浪嗎?」
「三年,這不快到了嗎?」
「嗯,是快到了,所以我這不就想著,要是能有翻身機會,我就去找她。」
「是,你是個爺們兒,但你女友更難得,錯過後悔一輩子。」陸欽舉起冇怎麼動過的紮啤杯,「敬你,也敬嫂子!」
九五年、曾經挺紅的歌手、去偏遠山區支教三年。
真的值得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