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甘遂今晚冇回來。
溫鬱金髮的訊息冇人回,他試探著打過電話,冇人接,怕打擾甘遂,他也不敢一個接一個打過去,隻問他今晚還回來嗎?不回來的話明天要記得回來看看他。
隻把他一個人留在這,他會怕。
也許他學累了,走不回來了。
甘遂跟他說過,這裡不是他們原來住那裡,他們已經搬家了。
他無法想象在他昏迷的那幾天裡,甘遂是怎麼做到一個人搬家又佈置房間的。他說這個地方誰都不知道,不管是溫鬱金家那邊,還是他家那邊,絕不會有人找到的。
家裡的東西備得很齊,找的阿姨也是個聾啞人,大字不識,也不知道甘遂是怎麼跟她交流溝通的。
這裡真真切切,讓溫鬱金有了家的感覺。隻是甘遂最近對他的態度變了很多,好幾次他都說了惹甘遂生氣的話,比如他想見見周文雲什麼的,甘遂是有些變了臉色,但卻會哄他,說過段時間會讓他們見麵,現在不合適。
也許他們真的在談戀愛。
談戀愛!
溫鬱金樂得在床上直打滾,終於也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瞭。他喜滋滋枕著這個香甜的念頭睡覺,甚至之後幾天都心情不錯,不管甘遂回不回訊息,他每天都給他發訊息,像無數次他做的那樣。
甘遂為他做到這種地步,已經足夠讓他愛得死心塌地了,甘遂對他冷淡就冷淡,反正他摸到的那顆心是滾燙的,這就夠了。
半夜十二點,門鈴急促響起,溫鬱金迷迷糊糊起床,湊到監控處看,他媽媽傅文詩正焦急地摁著門鈴,還在叫他的名字。
溫鬱金用遙控開了門,一路開心地跑下樓,他忍不住想要擁抱媽媽,又怕媽媽生氣,站在原地侷促地把手背在身後,問:“媽媽,你怎麼來了?”
傅文詩看著瘦了許多的溫鬱金,伸手把比自己高的兒子摟進懷裡,說:“甘遂給我打電話,告訴我你有危險,讓我帶你走。金金,是媽媽冇照顧好你,是媽媽對不起你,是我昏了頭……”
溫鬱金愣愣伸手去抱媽媽,這時才發現媽媽臉頰和肩膀上的淤青,他說不出一句話來,隻能發出呃呃的聲音,最後忍不住嘶吼:“我去殺了他,媽媽,我要去殺了他!”
“金金,金金,我的好兒子,”傅文詩給溫鬱金擦掉眼淚,拉著他的手說,“這些事我們再說,我們先走。”
溫鬱金回去拿走了藥和晶晶,下樓的時候他似乎聽到有什麼東西掉下樓的聲音,他來不及多想,抱著貓籠跟媽媽坐進了車裡。
他們的車剛走,甘家派來的人立刻衝進了彆墅,他們把彆墅翻了個底朝天,也冇找到溫鬱金,倒是從草叢裡發現了Christopher。
Christopher被帶回甘家,甘文華聽完Christopher的控訴,一夜白了頭。他不明白,他被人從小稱讚到大的兒子為什麼會被一個男人迷得神誌不清,淨做蠢事。
Christopher的父母是他家的重要客戶,這事要是被Christopher父母知道,他家在國外的生意將要損失百分之四十。
“Christopher,這件事是甘遂做錯了,叔叔向你道歉,你想要什麼,儘管說,叔叔都答應你。小孩的事,就不要……”
“溫鬱金。”
Christopher毫不猶豫地回答,“我隻要溫鬱金。我要甘遂跟溫鬱金坦白,不是他救的溫鬱金,還要他自己說,他是個壞蛋,是個騙子,他對我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甘文華鬆了一口氣,說:“不就是個溫鬱金嘛,小事小事。兩個星期後我會給甘遂和周家千金辦訂婚宴,叔叔會確保溫鬱金出席,到時候他們倆也算有個了結,宴會結束,我會讓甘遂當著你的麵跟溫鬱金說清楚,等一切事了了,你就可以帶溫鬱金走了,他現在也冇地方去,他和你纔是最合適的,叔叔會幫你的,你放心。”
Christopher想了想,這樣的確是最好的,隻是跟溫鬱金說明是他救的遠不足以帶走他,但等他看到甘遂跟彆人訂婚,他一定會心灰意冷,跟自己走的。他點了點頭,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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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鬱金看到甘遂訂婚訊息時,他跟媽媽正打算回外婆家。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耳朵,拿下助聽器,一個接一個換著戴,他的眼睛看不清東西,耳朵也聽不清任何了,他好像發病了。
“媽媽,我的藥呢?”
溫鬱金問著,慌亂地四處張望,膝蓋上的東西劈裡啪啦掉了一地,是甘遂買給他的,可不能弄壞。
“媽媽,我怎麼看不見,也聽不見了,媽媽……”
“金金。你剛剛纔吃過藥。”傅文詩歎了口氣,伸手去給溫鬱金擦眼淚,“眼淚流這麼多,當然會看不見。心臟跳那麼快,耳朵不知道什麼該聽,什麼不該聽,當然什麼都聽不到了。你也知道,甘遂是甘文華的獨子,甘文華是GK集團的董事長,那麼大的集團,會讓他們的兒子是同性戀嗎?”
“媽媽……”溫鬱金還是看不見,他的眼淚讓他窒息,他急促的喘著氣,“是我有病對嗎?是我的錯對嗎?是我喜歡他,也是錯的,對嗎?”
“喜歡冇錯,隻是他是甘遂。他或許是喜歡你的,你被溫東川那樣對待,他去救你,還為你提供庇護之所,還怕把你置於危險之中,讓我帶你走,這至少說明,他喜歡你。”
“有什麼用呢。”
溫鬱金靠在椅背上,抽泣不止,風從窗外鑽進來,將他的眼淚吹成一串搖搖欲墜的珠子,“我現在什麼都不是了,什麼都來不及了。”
微信提示音響起,是Christopher給他發了訊息,說甘遂有話跟他講,讓他來參加宴會細聊。
也許是要解除這段關係,也許是像他開玩笑說的那樣讓他給他做地下情人,他會回答,好的,不行。
他反覆背誦這兩個答案,隻是等到進入富麗堂皇的彆墅,找到位置坐下,他已經記不清標準答案,目光已經不由自主地尋找甘遂,甘遂就在台上,他的目光卻怎麼都無法聚攏,四散的餘光中,是那短暫相處的時光記憶。
安靜的房間,晶晶找他抱著,他找甘遂抱著。
真是奇怪,一天好像冇說什麼話,也不覺得無聊,心裡覺得滿滿的,哪裡都是圓滿的。
“甘遂,給周小姐戴上你親自挑選的戒指吧。”
溫鬱金回神,台上的甘遂還是不動,久久凝望著他,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跟他講。
“你想讓我告訴Christopher,溫鬱金在那嗎?”溫東川麵帶微笑地看著台下賓客,在甘遂耳邊小聲說,“還是說,你要我讓人把溫鬱金悄無聲息地做掉?他現在就是一隻螞蟻,死了都冇人知道。”
甘遂握緊的拳頭漸漸鬆開,他的手機被丟掉,他連溫鬱金的號碼都記不得,他告訴傅文詩不要讓溫鬱金來的,為什麼……
他拿下那個燙手的戒指,拉起麵前膚白貌美的周小姐的手,在她欣喜的目光中一點點把戒指推進去,他的心也一點一點碎掉。
太晚了。
一切的事情都偏離了他的掌控,明明傅文詩這時候應該帶溫鬱金回川江去,等他脫身,他會結束這場鬨劇,跟他解釋。
可偏偏他來了。
“溫鬱金等一下!”
Christopher在二樓看見大廳裡要逃走的溫鬱金,他大喊了一聲,匆忙下樓跟著去。
“溫鬱金?這不是那溫家的那個誰嘛……怎麼也來了?”
“聽說啊,我隻是聽說啊,這甘遂和這溫鬱金……”
“甘遂!給我回來!”
剛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的人群被人撞開,他們順著那抹黑色看去,做工精美的大門砰地一聲關上,安靜的大堂頓時喧嘩起來,謠言坐實,甘家臉麵儘失。
暴雨傾盆。
溫鬱金的眼睛徹底看不清路了,晶晶不知道什麼時候尾隨他來的,他把晶晶塞進懷裡,在雨中狂奔。
路口的下水道圍了安全護欄,溫鬱金橫衝直撞,徑直掉了下去。
“晶晶!”
溫鬱金撈起快要被水沖走的貓咪,把它放到自己肩膀上,水位持續上升。
“你最近怎麼老是不聽話?總是粘著人睡覺,貓糧也不吃,今天跟出來乾什麼?”
晶晶蹭了蹭他的臉,趴在他肩膀上,又閉起了眼,甚至在打呼。
溫鬱金仰頭去看外麵,小時候無論怎麼跳都摸不到的地麵,現在隻需要踮起腳就能摸到,可他冇力氣往上爬了,他還和小時候一樣,懦弱無用。
“溫鬱金!把手給我!”
Christopher趴下去,向溫鬱金伸出了手。
“柯柯……”
溫鬱金定定地Christopher的手背上的疤痕,不是波浪狀的愛心,但是,他想起了模糊視野裡見到的金色太陽,不是出太陽,是柯柯頭髮的顏色。
“像小時候那樣,把手給我!現在我能抓到你了,溫鬱金,是我救的你,是我……!”
十年前,他跟媽媽來甘遂家做客,因為水土不服,他感冒又發燒的,很不舒服。他叫嚷著要回家,媽媽罵了他一頓,他生氣跑到外麵,正看到一群小孩圍著下水道玩,他跑過去要湊熱鬨,裡麵是個和他年紀一般大的小孩,雨太大了,裡麵黑漆漆的,那人長什麼樣,他根本就看不清。
他伸手要去救人,因為感冒脖子啞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可他還是倔強地伸著手要救人,這時有人把他拽起來,他看著甘遂,想要說下麵有人,他媽媽和甘遂的媽媽也跟著出來,甘遂媽媽隔老遠就大叫:“甘遂!”
等人到了身邊,甘遂被他媽媽拉著往回走,他手舞足蹈跟媽媽比劃了半天,又被打了一巴掌,他拽著媽媽到下水道旁,他媽媽這才發現有人,趕忙找了人來幫忙。
後來他冇見到溫鬱金,就被帶回國了。
一過,就是這麼多年。
“是你,原來是你……”
溫鬱金被拉了上來,晶晶衝Christopher哈氣,溫鬱金看著Christopher訥訥重複,“原來是你。”
“是我。溫鬱金,我想告訴你,可是甘遂……”
晶晶跳出溫鬱金的衣領,溫鬱金扭頭去看,甘遂站在雨中,晶晶繞著他打轉,喵喵直叫。
雨水從甘遂俊美的臉上滑落,洗掉他強裝鎮定的麵具,他伸出手,說:“像晶晶一樣,自己過來。”
Christopher怒火攻心,他扳回溫鬱金的臉,大聲喊道:“甘遂他騙了你!”
溫鬱金緩慢地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我現在……”
他話冇說完,甘遂走了過來,一把將他拽了起來,把手遞到他麵前說:“我冇有騙你,你不是記得這隻手嗎?他有這樣的傷疤嗎?他冇有,他纔是騙子!溫鬱金,你膽子大了是不是,我說過,不許你跟其他男人走那麼近,尤其是我那些亂七八糟的朋友!”
“和我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甘遂怔了一下,麵色緩和下來:“看吧,我不會騙你的,溫鬱金。”
溫鬱金捧起他的手,沿著邊緣一點點撫摸,慢慢說:“疼嗎?剜自己肉,疼嗎?”
“你說這樣的話是什麼意思?”甘遂剛平穩的情緒頓時激盪起來,他倉皇地看著平靜過頭的溫鬱金,他掏出已經濕掉的手帕給溫鬱金擦眼睛,“你現在看不見對不對?你的藍眼睛還冇恢複,看東西看不清是不是?沒關係溫鬱金,你待在我身邊,等你眼睛恢複了,再好好看看好不好?”
“好了,甘遂。”
從前都是他說那麼多的話,甘遂五年來跟他說的話加起來,可能還冇有今天多。
溫鬱金拉住甘遂的手,說,“我從來冇有一次看得比現在還清楚。是我這麼多年都冇看清。救我命的熱心腸的男孩,怎麼會是個冷冰冰的看客呢?讀高中的時候我幾次身陷困境,也冇見你救我,每次我都自己安慰自己,現在和小時候不一樣,大家都長大了,都有難言之隱,沒關係的,僅憑小時候的救命之恩,我可以愛你到死,我太念舊了,太不好了……”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甘遂抱起晶晶,口不擇言,把亂糟糟腦子裡的話通通說出來,“我救過你的,我真的救過你,我冇騙你!你看晶晶,因為你叫金金,我才叫它晶晶的,我養它三年了,我早就喜歡你了,溫鬱金,我冇有討厭你,我是喜歡你,喜歡得不知道怎麼辦纔好……你是看我和女人訂婚生氣了是不是?我不會跟她結婚的,我會取消的,我一定會取消的。我誰都不要,我隻要你,溫鬱金,我們私奔吧,我會賺很多的錢給你看病,會帶你和晶晶去很多地方玩,會幫你買很多你喜歡的掐絲琺琅製作用具,你送我的東西我都會好好收著,我不會再對你生氣了,真的,你看,我笑給你看……”
甘遂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溫鬱金看著甘遂,心裡一陣陣發酸,他推開甘遂,哭得幾乎要斷了氣。
“溫鬱金,回來好不好?”
“溫鬱金,晶晶離不開你,我也是。”
“溫鬱金,我每次說討厭,是說討厭我自己情難自抑,無法自拔。”
“溫鬱金……”
“彆丟下我,好嗎?”
甘遂伸手去拉溫鬱金的衣角,他也不知道,究竟是雨水多,還是他的眼淚多。
溫鬱金輕輕握住了甘遂的手,在甘遂悲傷的注視下,他抱住了他,踮腳親了他的嘴唇,給他擦了擦眼淚,又親了親他的眼睛,輕聲說了句彆哭,他剛要抱住溫鬱金,溫鬱金鬆開手,連退了幾步,站到Christopher身側,躲在他身後,說:“甘遂,祝你和周小姐百年好合。”
詛咒。這簡直是詛咒。
“好,好。”
甘遂痛心疾首,他彷彿被萬箭穿心,搖搖欲墜,晶晶被淋濕了,都站不起來了,跟他一樣,太可憐了。
他蹲下去,脫下衣服給晶晶遮雨,“你走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停了。
被派來找他的傭人遠遠就看見蹲在地上不知道在乾什麼的少爺,他們趕忙走了過去,說道:“少爺,夫人……”
“還在下雨呢。”
甘遂胡言亂語道,“雨太大了,我快要被淹死了。”
“少爺,雨早停了。你看,出太陽了。”
將落的夕陽衝破雨幕,落在甘遂身上。
甘遂跪著冇動,他盯著地麵上的水漬和一動不動的白貓,手抖個不停,眼淚也掉個不停,囁喏道:“冇有晶晶了……冇有金金了……”
這個世界上,再也冇有屬於他的晶晶和金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