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養在樊籠的金絲雀
夕陽漫過垂花門，在廊下的青石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顧青青被蘇婉寧拉住，隻能微微頷首，交代平安等人在此等候。
平安不願意，想跟著，可夫人的命令又不敢不從，幾人互相看了眼，最後無奈應了一聲好。
蘇婉寧引著顧青青，並未回小廳，而是沿著迴廊走向一處更為僻靜的花廳。
這花廳四麵開窗，窗外翠竹掩映，清風徐來，竹葉沙沙作響，靜雅清幽，丫鬟奉上兩盞熱茶後，便被蘇婉寧屏退。
一時間，偌大的花廳隻剩下她們兩人，靜得能聽見彼此清淺的呼吸。
蘇婉寧端起茶盞，輕輕撥弄著浮沫，目光卻透過氤氳的熱氣，細細打量著好友。
那眼神，褪去了人前的熱絡推崇，而是帶著些複雜的懷念，以及難以掩飾的憂慮。
“姐姐，”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如嘆息，卻字字清晰，“此處再無旁人，有些話，壓在妹妹心頭如巨石，今日……不得不吐。”
顧青青眼睫微垂：“妹妹但說無妨。”
蘇婉寧凝視著好友，語氣懇切：“姐姐一身活死人、肉白骨的岐黃妙術，乃濟世真才，如今明珠蒙塵，甘願囿於深宅後院那一方天地，與草木同朽……”
“姐姐，豈不覺得太過可惜？”
她特意引來範夫人，固有為夫君周旋之意，更深層的，卻是痛惜好友光華斂盡，成了他人精心豢養的金絲鳥雀。
這番話，如石子投深潭，在顧青青心湖漾開微瀾。
她明白蘇婉寧的未盡之意。
她在說：你的天地，不該隻囿於沈之予為你劃下的方寸之間。
救人濟世，纔是你顧青青的光彩所在。
蘇婉寧以為她是被沈之予所困。
殊不知，這生活，是她自己選的。
當年剛穿越過來時，因為原主太過貌美，怕招來宵小之徒的覬覦，又為了養活自己，她隻能女扮男裝以遊醫的身份行醫賺錢。
起初她想得簡單，後來才發現，女扮男裝實在痛苦。
她每天要用細布勒緊胸部，連晚上都不能鬆開，久而久之，上焦氣血淤滯，胸口刺痛難忍，碰都碰不得。
再這樣下去，身體隻會越來越差。
更離譜的是，女扮男裝本是為了自保，可行醫時，反而引來不少喜好孌童的公子哥，還是惹出不少禍事……
顧青青隻好另想辦法，開始畫醜妝。
然而這個世界的化妝品上妝十分麻煩，畫好一個妝、並讓人看不出破綻，有時要花一兩個時辰。
她天不亮就得起床裝扮，對一個愛睡覺的人來說，簡直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情。
顧青青真的累了。
所以嫁給沈之予後，她安心待在後院，養養花，種種菜。
蘇婉寧的好意，她心領。
但重拾醫道？她意已闌珊。
原主容貌隻是一方麵原因，更多的原因是，她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設定
繁體簡體
她對這個世界並沒有歸屬感。
她隻想回到自己的世界。
顧青青沉默片刻，才開口回應：“明珠入匣，亦是歸宿，何來可惜？”
蘇婉寧見她油鹽不進，心焦如焚：“姐姐！你可知你枕邊人，究竟是誰？！”
顧青青聞言心中無奈輕嘆。
沈之予的身份，她若想深究，早該水落石出，但她有私心，她不想知道，也不願意知道，事情才拖到現在！
隻是這些隱情，顧青青不好宣之於口，隻能假裝疑惑：“妹妹此言……何解？”
蘇婉寧：“姐姐聰慧，想必早有察覺，當年濉塘初遇，我便覺沈之予此人心深似海，其行詭異莫測！”
她身體前傾，一字一句道：“我擔憂他欺騙姐姐，故輾轉託人查探，果然，他那鹽商身份，隻是一層畫皮！其真身，乃是反王平陽王麾下心腹幕僚！卿卿！平陽王已反！他是朝廷通緝的要犯！是逆賊！你留在他身邊，無異於抱薪臥於烈焰之上！頃刻間便是粉身碎骨之禍啊！”
顧青青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蘇婉寧見好友依舊不為所動，更加憂心：“姐姐，我並非要離間你們夫妻情分，隻是……我實在擔心你！”
“他如今將你護得密不透風，看似情深，實則是將你囚禁在他親手打造的樊籠之中！”
“你可知，他不止攔截我的信件！隻怕你與外界的每一縷聯絡，都逃不過他佈下的天羅地網！你在其中，與那折翼的金絲雀何異？！”
蘇婉寧越說越急：“他現在愛你，自然視若珍寶，百般嗬護，可人心易變！色衰愛弛乃世間常態！待他愛意消磨，或你容顏不再，他棄你如敝履之時，姐姐，你該如何自處？”
“世人常言，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女子立世，終究要靠自己立起來啊！”
蘇婉寧的母親，從小就教導她世家生存的法則。
母親常說，戲文裡才子佳人的愛情，都是虛幻，夫妻成婚實際上不過是合夥做買賣。
男人在外建功立業，女人在內管家治宅，夫妻相敬如賓，如此，才能子嗣延綿，成就千年世家。
若夫妻之間隻談愛，日子久了，摩擦多了，待愛意消散之時，隻會一地雞毛。
她自己情竇初開時，也曾經愛上過卿卿，可這隻是漫長人生的一段小插曲，過日子，還是要腳踏實地才行。
蘇婉寧的小姨，就是因為愛上一個窮書生，當時要死要活要嫁給他，結果成婚不過五載，也就是去年，那書生便變了心，拿著小姨的嫁妝納了好幾房美妾。
卿卿容貌固然驚人，但人總會老，她要麼憑藉自己的醫術給自己謀個名聲，要麼掌管沈家，成為真正的當家主母，唯獨不能事事被沈之予掌控，成為一個擺設花瓶！！！
蘇婉寧是真心實意替好友考慮。
小姨血淚的前車之鑒，讓她無法坐視好友沉溺於虛幻的情愛泡影。
顧青青看著蘇婉寧眼中幾乎要溢位的擔憂與急切，很是感動。
她輕輕嘆了口氣：“婉寧，你查到的這些……我並非全然不知。”
蘇婉寧瞳孔驟然緊縮，難以置信地看著好友。
“沈之予身份是假，來路成謎，掌控欲強……這些，我都知道。”顧青青平靜地陳述。
“你既然知道！”蘇婉寧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帶著顫，“為何還要……”
“為何還要留在他身邊？”
顧青青替她問完，目光投向窗外漸濃的暮色，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