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秦未曾做好的準備
前路漫漫。
這個詞用來形容如今的秦國是一個很合適的詞語,合適到就連扶蘇都找不到更加合適的詞語了。
他嘆了口氣說道:“的確如此。”
“父親,六國歸一便在眼前不遠,您....應當早做打算纔是。”
扶蘇的語氣中帶著些許顯而易見的關心,這些關心是嬴政能夠聽出來的,他隻是灑然一笑:“走一步瞧一步吧,還能有甚麼打算呢?”
他站了起來,而後往章台宮外走去。
晨時冇多久的章台宮外,四處都是寒露,帶著些許令人發怵的寒意。
“陪我走走吧。”
在扶蘇的麵前,嬴政總是喜歡自稱“我”,而非是國君王上應當自稱的“孤”、亦或者“寡人”。
這顯而易見的拉近了兩個人的距離。
“扶蘇,你說...若忽而施行郡縣製,是否會對天下造成衝擊?”
半晌,嬴政帶著些猶豫的聲音開口道。
是啊,如何會不猶豫呢?
總歸是千年之間從未有過“先例”的事情,這樣的事情是最難做出決斷的。
扶蘇跟在嬴政的身後,一步步的走著,心裡同樣是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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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中的記載總好像是很簡單又十分樸素。
千古一帝般的始皇帝高坐在釣魚台上,看著台下的王綰與李斯爭奪,當這一出擂台戲劇到了最精彩的時候,高台上的帝王慨然出手,一舉定奪此事,而後形成了千百年來冇有先例的“郡縣製”。
可事實真的如此嗎?
自然不是的。
扶蘇心中帶著些許時光流逝般的嘆息聲。
冇有什麼人是神,冇有什麼人是天生的政治怪物,為何朝堂上的爭吵會持續那麼長時間?
是因為那個在眾人眼裡早已經有了決斷、穩坐釣魚台的男人他同樣十分困惑和迷茫,是依照前例繼續前行,還是選擇未知?
選擇了未知又會遇到什麼問題?
都說摸著石頭好過河,可若是前麵已經冇有了石頭呢?
隻能一步步的蹚這一趟渾水。
“父親,當一件從未曾出現的事情出現的時候,一定是會對天下產生衝擊的,而若是施行郡縣製,最先衝擊到的便是功臣、宗室。”
“這些人一定會向新的製度發動衝鋒,就像當年那些想要阻止商公變法的老貴族們一樣。”
“當新的事物出現,舊的事物一定會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而悍然進攻。”
扶蘇的眸子中帶著些許擔憂:“大秦....準備好了應對這些進攻嗎?”
實際上,這句話的下方還有另外一句話。
“您,做好應對這些進攻的準備了嗎?”
嬴政停住了腳步笑了笑:“總歸是要麵對的。”
他看向遠方的魏國:“魏國....今歲之後恐怕便要歸降了吧?秦一統的大業,再次邁出了一步。”
“扶蘇啊。”
“走吧,和我一同往前走。”
扶蘇隻是低著頭緩慢跟著這位巍峨的巨人一步一步的在他的身後,兩人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良久之後,嬴政才繼續開口道:“扶蘇,我一直覺著你不是很讚同一統的事情。”
他的聲音中帶著良久的猶豫。
“你的奏疏我瞧見了,可卻有些不解。”
這位從來不會表現出“疑惑”,像是一個偉大巨人一般的人物露出了他的脆弱和茫然。
那是扶蘇前些年在秦開始攻打韓時候就發出的聲音,隻是那個時候的嬴政並未曾將其視為“重言”。
可,當戰爭一步步的到來,韓地的黔首歸降後,問題便再次暴露了出來。
韓地的百姓並不將自己視為秦人,而繼續稱呼自己為韓人。
這對於一個想要成為“邦周”的國度來說不是壞事,畢竟總是要分封的,分封之後,總歸是會成為其餘人的,到時候就是另外的人需要麻煩的事情了。
可對於一個想要成為“秦”的國度來說.....這就是一件壞事了。
總說人心易變,可人心易變的外還有一句“我心匪石”,一直稱呼自己為韓人的黔首,如何才能夠被容納進這個龐大的國度?
若天下黔首都各自認為自己是某國之人,認可這國度為他們的故國,秦又該如何才能夠邁步前行呢?
高高在上的帝王從前未曾注視過那些普通黔首。
他理所當然的認為,在鹹陽宮中自己發出聲音,黔首們就會遵循他的聲音而去行使命令,就如同龐大的戰車一樣,以他的聲音為方向。
可如今.....
當帝王低頭之後,看到的便是數百萬的黔首匍匐。
他的目光帶著凝重和擔憂。
自己的長子性格溫和而又柔軟,自己可以處理那些意圖反叛的人,可以將那些黔首當做地麵上的匪草,可是這個孩子可以嗎?
如果不改變自己的前路之法,這個孩子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除了是一位巍峨的帝王外,他還是一位樸素而又缺乏“愛人”常識的父親。
在趙國的訊息傳來後,嬴政就開始思考這件事情了。
而今日,在聽聞到扶蘇準備做的事情之後,他終於是猶豫著問出了口。
也正是這一瞬間,嬴政似乎覺著,自己肩膀上的重擔、那隻有他一個人能夠承擔的偉業輕了一些。
扶蘇抬起頭,眼眸中的光依舊溫和,但卻璀璨。
“父親。”
“我並非不讚同一統,隻是不讚同如此快速的一統,不讚同在這個時候一統。”
他抬起頭,看著嬴政。
“您覺著,天下人做好了迎接一個大一統王朝的準備了嗎?”
“您又覺著......秦做好了成為一個大一統王朝的準備了嗎?”
扶蘇的語氣溫和,但卻十分堅韌有力。
“父親,你我都知道,如今的秦以及天下都還未曾做好這樣的準備。”
“秦的法度不為天下六國之民所認可,他們稱呼秦為暴秦,覺著秦的法度嚴苛暴戾。”
“秦未曾有一個合適的禮法製度宣揚天下。”
“秦的文字隻在秦內部流通,秦的貨幣隻在秦內部流通,哪怕是已歸降的韓,同樣將秦的文字、貨幣拒之門外。”
“天下就像是七團完全不同的麻線,若是強行將其糅合在一起,隻會讓這七團麻線變成一團亂麻。”
“秦.....的月光,不能隻照亮在秦人的窗台上。”
“天下人,應當都是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