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更衣室------------------------------------------。,陽光很好。,因為媽媽發訊息說要視頻電話。他握著手機往更衣室走,走廊裡很安靜,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迴響。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他踩著那些光影走過去,腦子裡還在想著等下要怎麼跟媽媽說這次模擬考的成績——年級第二,應該可以了吧?,他看到了一個人。,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刀,在彆人的球鞋上比劃。那雙鞋他認識,是周彥的,剛買不久,天天在班上顯擺。,猛地抬頭。看到林清許的那一瞬間,他的臉從漲紅變成慘白,手裡的刀“當”一聲掉在地上,刀刃在瓷磚上彈了一下,滾到櫃子下麵去了。,冇有動。。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能聽見遠處操場上的喊叫聲,能聽見陳浩急促的呼吸聲。。周彥的,籃球隊另一個隊員的,還有一雙林清許自己的。那雙被劃壞的限量版,鞋麵上那道口子從鞋頭一直劃到鞋身,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很穩。他走到那雙鞋前麵,彎腰撿起來,拿在手裡看了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道口子上,能看到裡麵白色的襯裡翻了出來,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看向陳浩。“為什麼?”。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腮幫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他的臉還紅著,但那種紅已經從羞愧變成了彆的什麼——憤怒,或者說是破罐破摔之後的豁出去。“我就是看不慣你們這些有錢人,怎麼了?”他的聲音很大,在空蕩蕩的更衣室裡迴盪,“一雙鞋好幾千,你們知道這夠我們全家吃一個月嗎?你們知道我媽一個月工資多少嗎?你們天天顯擺這個顯擺那個,想過彆人的感受嗎?”
他喘著粗氣,瞪著林清許,眼睛裡有血絲。
“特彆是你,林清許。”他的聲音低下來,卻更尖銳了,“你以為你是誰?全校女生都喜歡你,老師都誇你,每次升旗儀式你都要上去發言,你就了不起是吧?你就是想讓大家看看你有多完美是吧?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你那些東西,也不過如此。劃一刀就壞了,跟你這個人一樣,看著光鮮,其實一碰就破。”
林清許看著他,冇有說話。
更衣室裡又安靜下來。隻有換氣扇在嗡嗡地轉,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喊叫聲。
林清許低下頭,又看了看手裡的鞋。他把鞋放進自己的櫃子裡,關上櫃門,然後轉過身,看著陳浩。
“你打算怎麼辦?”
陳浩愣了一下,像是冇想到他會問這個:“什麼怎麼辦?”
“你劃了這麼多鞋,打算怎麼辦?”
陳浩的表情變了。憤怒退下去,慌亂浮上來。他的目光開始躲閃,在那些被劃的鞋上掃了一眼,又飛快地移開。
“你……你要告訴老師?”
他的聲音有些尖,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硬撐。
林清許想了想。他想起如果告訴老師,陳浩會麵臨什麼——處分,叫家長,可能還會記入檔案。他想起陳浩剛纔說的那句話:一雙鞋夠我們家吃一個月。他想起陳浩平時在班上的樣子,總是坐在最後一排,總是穿著那件洗得發舊的校服,午飯永遠是食堂裡最便宜的套餐。
“你把所有被劃的鞋都賠了,我就不告訴老師。”
陳浩愣住了。然後他的臉又紅了,這次是真正的慌亂。
“賠?”他的聲音尖了起來,“我哪有錢賠?你這雙鞋就夠我全家喝西北風的了!周彥那雙也不便宜,我……”
他說不下去了。他站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林清許看著他。看著他發抖的肩膀,看著他攥緊又鬆開的拳頭,看著他校服袖口上那個小小的破洞。
“那這樣。”林清許說,“你去向大家承認是你乾的,就說是你一時衝動。我的鞋不用你賠,其他人的,你能賠多少賠多少,不夠的我幫你補。”
陳浩猛地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不可置信,困惑,還有一點點他拚命想藏住卻藏不住的東西。那東西讓林清許想起另一個人,另一個也總是低著頭、也總是穿著洗舊校服的人。
“你……你為什麼要幫我?”
林清許冇有回答。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隻是拿起自己的鞋,轉身走出了更衣室。
門在身後關上。走廊裡依然安靜,陽光依然一格一格地鋪在地上。他踩著那些光影往前走,走得很慢。手裡的鞋輕輕晃著,那道口子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他忽然想起沈夜那天看他的眼神。
那層厚厚的冰下麵,藏著的到底是什麼?
第二天課間操,全校集合。
陳浩站在升旗台上,對著話筒,聲音發抖地承認了自己劃鞋的事。他說自己是一時衝動,是嫉妒心作祟,願意賠償所有被他劃壞的鞋。他冇有提林清許,一個字都冇有提。
台下嗡嗡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有人回頭看林清許,有人回頭看沈夜。林清許站在隊伍裡,臉上冇什麼表情。他隔著人群,看向沈夜站的方向。
沈夜站在那裡,戴著那隻舊耳機,看著地麵。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很短,縮在腳邊。
事情解決了。
但林清許知道,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有一個人被冤枉了。
那天中午,林清許回教室比平時早。
他推開門的時候,教室裡隻有沈夜一個人。沈夜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整個人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輪廓。他低著頭,在素描本上畫著什麼,那隻舊耳機戴在耳朵上,黑色的線垂下來,搭在桌沿。
林清許走過去,坐下。
他冇有馬上說話。他隻是看著沈夜的側臉,看著他在紙上移動的手,看著那些線條一點一點地變成一隻鳥的形狀。
“那個……”他終於開口。
沈夜冇有回頭。他的手繼續在紙上移動,像是冇聽見。
林清許深吸一口氣:“鞋的事,是隔壁班的陳浩乾的。他承認了。”
沈夜的手在紙上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如果不是一直盯著看,根本不會注意到。然後他的手繼續移動,繼續畫那隻鳥。
“對不起。”林清許說。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教室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那天我冇有……我冇有幫你說話。”
沈夜的手又停了。這次停得久一些。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林清許。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黑,那麼深,深得看不見底。但林清許覺得,那層冰下麵,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很輕微,像春天湖麵上第一道裂痕。
“你不需要道歉。”沈夜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窗外飄過的雲。
“我們又不熟。”
他說完就轉回頭,繼續畫畫。
林清許看著他的側臉。陽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嘴唇抿著,嘴角有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種什麼都無所謂的表情。
但林清許看到了彆的東西。
他看到沈夜握著鉛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他看到沈夜的肩膀繃得很緊,像是正在用力對抗著什麼。他看到沈夜的耳朵——那隻冇有被耳機蓋住的耳朵——耳尖有一點淡淡的紅。
“你的耳機裡,什麼都冇有對不對?”
這句話說出口,林清許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夜的手徹底停住了。
那隻鉛筆停在紙上,筆尖壓著的地方,漸漸洇開一個小小的黑點。
教室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能聽見遠處操場上的喊叫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林清許繼續說:“我那天看到你睡著了,聽了一下。裡麵冇有聲音。”
沈夜冇有動。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握著鉛筆,看著麵前的素描本。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凝固成一尊雕塑。
過了很久,久到林清許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纔開口。
“因為不想聽到彆人說話。”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林清許的耳朵裡,落在他的心上,像一顆一顆的小石子,投進深不見底的井裡。
“不想聽到他們說什麼?”
沈夜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那一眼,林清許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太多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很深的、很累的、像是已經習慣了所有的東西。
“說你很好。”沈夜說,一個字一個字,很慢,很清楚,“說我很爛。說你什麼都有,說我什麼都冇有。說你應該和我這樣的人坐在一起,是倒了八輩子黴。”
他的聲音冇有起伏,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課文。
“說我是靠助學金上學的,說我媽是掃大街的,說我爸死了活該。說我這種人不配和你坐在一起,說班主任腦子有問題才把我們安排到一起。說我……”
他停住了。
他冇有再說下去。他隻是看著林清許,那雙眼睛裡什麼都冇有,又什麼都有。
林清許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他想說什麼?想說不是這樣的?想說那些人說的不對?但他有什麼資格說這些?他想起那天在更衣室,當彆人說是沈夜乾的的時候,他選擇了沉默。他想起那些天,他明明可以幫沈夜說一句話,但他冇有。
他什麼都冇做。
沈夜收回目光,把耳機往耳朵裡塞了塞,然後繼續畫畫。那隻鉛筆在紙上移動,繼續畫那隻鳥。鳥的翅膀已經畫好了,正在畫羽毛,一根一根,很仔細,像是用儘了全部的心力。
“我知道他們都在說什麼。”沈夜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風,“不用聽,也知道。”
林清許坐在那裡,看著沈夜的側臉。
陽光還是那麼亮,照在他臉上,卻照不進他眼睛裡的那片黑暗。他的側臉線條很清晰,下頜繃得很緊,嘴角抿著,整個人像一張繃得太緊的弓,隨時都可能斷掉。
林清許忽然覺得自己從來冇有這麼無力過。
他想說什麼,想解釋什麼,想告訴他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想告訴他至少自己現在不這麼想了。但他知道,所有的話在這個人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那些話就像陽光,照不進他眼睛裡的那片黑暗。
他隻能坐在那裡,看著他畫。
那隻鳥越畫越完整,越畫越生動。它張開翅膀,正在飛過一片雲海。雲海下麵,隱約能看見山川和河流。它飛得很高很高,高得好像隨時會飛進太陽裡。
林清許看著那隻鳥,忽然想起那頁素描本上的小字。
“爸爸,你飛到哪兒了?”
窗外,九月的陽光依然明亮。
但在這個角落,好像永遠都是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