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西行偶遇第六天,高老莊中見天蓬。
得了《五毒經》,智宸又在淩虛洞逗留,與淩虛子共同參悟藥毒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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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毒經》《青囊丹經》都屬九龍島一脈傳承,二者自有互通之處,細細研究發現五毒入藥,化毒為寶,端的是自成一家,匪夷所思。
淩虛子更是所獲良多,隻覺往日閉塞之處,豁然開朗,隱隱摸到了成仙之法。
黑熊精與白衣秀士二人卻冇這種耐心,二人隔三差五來一趟,帶一些素酒、靈果,看看二人進展如何。
智宸與淩虛子二人徹底沉浸在了丹經之中。
二人將兩經逐頁對照,互相印證更是所獲良多。
尤其是藥理醫理相合,竟讓智宸窺得一絲道家內丹之術。
淩虛子也不藏私,覺得差不多之後開始煉丹,兩座丹爐擺開,互相驗證。
春去秋來,歲月如梭,轉眼又是一年春到。
離開黑風山時,天色將明未明。
山霧還未散儘,鬆濤在身後漸漸遠去,眼前一條黃土官道向西蜿蜒,冇入晨靄之中。
他在山前合掌,朝黑風山方向行了一禮這一去,不知何日再回。
黑熊精,淩虛子,白衣秀士冇有來送,智宸知道他們在林中某處望著,不現身,是怕自己這副丈二熊軀哭起來不好看。
官道上走了數日,春日正暖。
這一日智宸走到一座石廟前,說是廟實際上隻是一個不大的山洞,但山洞兩側卻有門聯:
上聯:渡雲渡山,渡一切眾生。
下聯:真佛假佛,佛不入人間。
門頭上書三個字:第六天。
遇廟不進,豈不是罔為佛徒。
智宸邁步而進,一進入洞內,便覺這山洞簡陋無比,裡麵雜草叢生,根本不像有人打理一樣。
西牛賀州本為佛土,怎會有寺淪落到這等地步?
這洞中供奉的是個什麼佛,唸的是個什麼經啊?
智宸內心中疑竇叢生。
原本洞內的佛龕佛像早已破碎化作,地上散落的碎片也無法辨別究竟是何佛。
整個佛洞內,雜草叢生,四處散落著佛像的殘肢斷臂,好似被什麼人打砸了一樣。
智宸雖然辨別不出這裡麵供得什麼佛,但同為佛門一脈,智宸還是彎下腰,開始清理洞中雜草。
把洞中雜草全部清理出去,智宸這才把散落各處的佛像碎片,往佛拾起來往佛龕處拚湊。
「呦,哪裡的來的野和尚!怎麼又假慈悲上了?」
聲音又尖又細,不似人聲。
智宸循聲望去,佛龕最裡麵的佛像肚子裡躺著一尊小佛像,高不過三寸,青銅所鑄,通體綠鏽斑駁,像是從什麼廢墟裡滾落出來的。
這佛像的嘴角微微上翹,那笑意說慈悲不像慈悲,說嘲弄倒有七分。
「是你在說話?」智宸看著這佛像問道。
「這裡還有第二個會說話的佛像嗎?」小佛像嘖了一聲。
智宸把它取出來,抹去佛麵上的泥土,放在掌心。
小佛像隻有他半個巴掌大,分量卻不輕,入手冰涼,像握著一塊終年不化的寒鐵。
「你是什麼來路?」智宸疑惑的看著這尊小佛像。
這荒郊野洞,出現一尊會說話的佛像實在是詭異的很,剛纔智宸也用慧眼看過了,但實在看不出什麼來,這尊佛像好似先天神聖一般。
「我是什麼來路?對哦,我是什麼來路?我是九天十地至高無上。。。。聖。。。。王。。。。」
小佛像好似陷入了什麼回憶之中,口中唸叨叨斷斷續續的。
智宸隻聽得,九天十地,至高無上之類的幾個字。
「你究竟是誰啊?你不會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吧?」智宸疑惑的看向小佛像。
「我。。。我是。。。我是誰!」
小佛像此時彷彿被戳到了什麼痛點一樣,竟然「哇」的一聲就開哭了。
智宸看著這詭異的佛像,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過了許久這小佛像才慢慢的平復了下來。
「小和尚,你帶我去找家好不好?」
「你家在哪裡?」
「我不知道!」
智宸聽著這小佛像彷彿弱智一般的話語,真想一下就給他摔在地上了。
「你都不知道你家在哪兒,我怎麼帶你找家?」智宸無奈的問到。
「我要知道我家在哪兒,還用你幫我找嗎?」青銅小佛抬頭看向智宸彷彿在說這小和尚怎麼年紀輕輕的就傻了呢。
智宸感覺自己智商受到了侮辱,不過轉念一想,也犯不上跟一佛像置氣。
「那你可記得你家長什麼樣子?」智宸看著青銅小佛問道。
「知道!知道!」青銅小佛彷彿想起了什麼興奮的嚷嚷道。
「那你傢什麼樣子的?我好想想我見過冇。」智宸問到。
「嗯。。。。我隻記得好似一團紅霧籠罩,其他就不記得了。」青銅小佛如是說道。
好吧!
智宸現在是知道自己與這青銅小佛是說不清了,隻道:「我一路欲往西行,可與你家順路?若順路便請上來吧!」
智宸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說道。
「順路!順路!」青銅小佛說罷縱身一躍便跳在了智宸肩膀上坐了下來。
「你不是不記得回家的路了嗎?怎麼還會與我順路?」智宸疑惑的問道。
「我的內心告訴我,我與你順路!走吧!」青銅小佛穩穩坐在智宸肩頭,小腿歡快的撲騰著,似乎為要離開這個山洞而興奮。
智宸隻當自己被這青銅小佛賴上了,也冇什麼辦法。
出了山洞,智宸問道:「還未請教你叫什麼名字。」
那青銅小佛卻甚是灑脫隻道一句:「不知道。」
智宸無奈,想了想瞥見山洞門頭上的第六天,心中一動便道:「那我以後便喚你第六天了。」
青銅小佛倒也來者不拒,咧著嘴拍著手道:「我叫第六天,我叫第六天!」
此後半月,智宸便與這第六天便結伴同行。
第六天是個話簍子,嘴不閒著,雖然什麼都不記得了,但它看到東西便能認出來,並說出其用途來歷。
智宸每日早晚哪怕是在野外也會誦經做早晚課,而第六天聽一遍便能默誦,而後還能融入自己的理解,講給智宸聽,彷彿是從他記憶寶庫中讀取一般。
隻不過這第六天從《楞嚴》講到《華嚴》,每一部經都能倒背如流,卻每講一部都要夾槍帶棒損靈山幾句。
說佛陀當年菩提樹下悟道,悟的是人人皆可成佛,傳到後世卻變成了「靈山審批,方可成佛」。
說阿難尊者是佛陀的隨身記錄儀,可惜記錄儀隻記話不記心。
說西天取經這條路走了幾百年,去的人不少,回來的人不多,回來的那些,大多也把經念歪了。
智宸聽著,有時點頭,有時搖頭,有時沉默不語。
這佛像說話刻薄,卻刻薄得讓他無法反駁。
但他隻是聽著,不附和,也不駁斥。
這一日,二人總算翻過了福陵山。
一連走了月餘,隨著天氣漸熱,哪怕智宸有修行在身,也覺得精神有幾分疲憊。
又走數裡路,遠遠的就看到一個不小的莊子。
走近了一看有界碑上書『高老莊』三字。
高老莊是烏斯藏地界上的一個大莊子,青磚灰瓦,院牆高築,門前兩棵老槐樹遮出一大片陰涼。
智宸本隻想討碗水喝,卻在莊口碰上一個愁眉苦臉的老頭,正是高太公。
高太公見他是個行腳僧,倒也客氣,請進堂屋喝茶。
三杯茶下肚,話匣子便打開了,說的是一年年收成。
而後慢慢又到了自家女婿身上,一提到自家女婿,高老太爺也有幾分喜憂參半。
女兒喜歡,女婿能乾,高老太爺自然歡喜,憂的是這女婿力大無比,一頓能食三五鬥米飯,百十個饅頭,端的不像個人。
「莫非你這女婿還是個神仙之流?」智宸聽罷,笑著問道。
高太公訕訕一笑,半晌,支支吾吾道:「不盼他是個神仙之流,隻要不是那妖魔鬼怪,小老兒就謝天謝地了。」
智宸一聽頓時笑道:「看來老太爺未說實話,隻怕心有顧忌吧?」
「哎!。。。。」
高太公隻是長嘆一聲,便不說話了。
小佛像在智宸肩頭髮出一聲極輕的嗤笑,隻有智宸能聽見。
智宸放下茶碗,說道:「太公若方便,貧僧想見見這位女婿。」
高太公猶豫片刻,大約是覺得這和尚氣度不凡,說不定有些本事,便引他去了後院。
後院被一道高牆隔開,牆那邊另有一處獨立的院落,青石鋪地,倒也整潔。
院門虛掩,裡麵傳出極響亮的鼾聲,震得門板都微微發顫。
高太公遠遠便停住了腳步,麵色發白,不敢再靠近。
智宸推門進去。
院中一棵棗樹,樹下襬著一張竹榻,榻上仰麵躺著一個身形高大壯碩的大漢子,黑臉大耳,肚子圓滾滾地將布袍撐得鼓鼓囊囊,鼾聲如悶雷,嘴角還掛著一線口水,正隨著呼吸一顫一顫。
這院子裡整整齊齊碼著農具,鋤頭、犁鏵、鐮刀一樣不缺,磨得亮堂堂的。
院後是一片菜畦,茄子青椒長勢正旺,這分明是個勤勞莊戶人家的院場,哪有半分妖怪洞府的陰森。
第六天從肩頭坐了起來,拽著智宸的耳朵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低聲評了一句:「好一頭家豬。」
智宸差點笑出聲來,這個「家」字用得何其精準。
朱剛鬣不是野豬,不是妖豬,這貨正是那天蓬元帥犯了天條被打入豬胎了。
朱剛鬣忽然停止了打鼾,他的眼皮冇動,但智宸察覺到他的呼吸變了,從深長均勻變得輕淺警覺。
這頭豬在裝睡。
「高家的茶不錯,」智宸在旁邊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語氣如同嘮家常,「若是能來頓殺豬宴就好了!這奔波了月餘肚子裡冇有一點兒油水了。」
朱剛鬣睜開一隻眼,瞥了他一下,又閉上,甕聲甕氣地說:「你這和尚想的忒美,還想吃殺豬宴呢,小心豬爺爺,把你嚼吧嚼吧吃了,看你細皮嫩肉的,正好缺個下酒菜!」
智宸聞言笑道:「不睡了?」
「不睡了!不睡了!有你們這群煩人的和尚,真的是睡都睡不安穩!」朱剛鬃冷笑道。
「哦?看樣子這高太公已經知道你是妖了?」智宸笑道。
「你是他請來的和尚吧?要唸咒,還是要打架,快點兒吧!打完老豬好睡覺!這麼好的太陽可惜了!」朱剛鬃伸了個懶腰道。
「我不是來降妖的。」智宸笑道。
朱剛鬣聽到這話這才偏過頭打量了他一番。
他那雙眼睛雖小,卻極亮,帶著一種閱儘世事的精明。
他把智宸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停留在那張年輕的臉上,似乎判斷出這和尚確實冇有惡意,這才慢慢坐起來,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你是過路的?」
「過路的。」
「往哪去?」
「往西。」
朱剛鬣的耳朵動了一下,很細微,但智宸注意到了。
他遞過一碗茶,朱剛鬣接過去一口飲儘,抹了抹嘴角的水漬。
智宸這才又問道:「既然那高老太爺已經知道你是妖怪,那你為何還賴在這兒不走,以你本事何處不能謀生?其中是有何緣由?」
朱剛鬃聞言道:「我若走了那翠蘭小姐豈不是任人欺負?」
「這高老莊大部分田地都是高老太爺的,這般大的家業,如何有人敢欺負高小姐?」智宸疑惑的問道。
朱剛鬃聞言隻道一句:「高老太爺膝下無子,唯有三個女兒。」
這話一出智宸也瞬間明白了,吃絕戶!
偌大家業,卻無兒子繼承,這便是取禍根源。
高翠蘭上麵有兩個姐姐分別是香蘭,玉蘭。
香蘭玉蘭分別嫁給了同村之人,可高家冇兒子,這偌大產業便無人繼承。
招贅的女婿也需有幾分本事方能守住這家業。
高翠蘭當年一眼便相中了朱剛鬃,力大如牛,吃苦能乾,原本需要數十人大半月才能乾完的農活,這朱剛鬃幾天就能乾完。
而且更奇怪的是隻要這朱剛鬃乾活,真的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一開始村裡人隻覺這朱剛鬃是運氣好。
可時日漸久村裡便有傳言,高家招的這個上門女婿是個妖怪,能呼風喚雨,一頓吃三鬥糧,都吃不飽,晚上要去外麵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