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送彆
在小說、漫畫、電影等作品中，創作者總是會在劇情中設置各種各樣的矛盾與衝突，例如韓劇中的車禍與癌症，例如《羅密歐與朱麗葉》中那蠢到爆的因為誤會導致女主服毒殉情，例如各種本子裡苦主發現他最愛的妻子是黃毛的肉便器，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這幫創作者製造這些劇情衝突的理由五花八門，有的是為了吸引眼球，有的是為了表達自己的創作意圖，有的則是單純的惡趣味。
幾乎所有的作品都要有衝突，隻不過可能文藝作品的衝突表達得比較含蓄隱晦，而商業作品的衝突恨不得直接往觀眾（讀者）的臉上灑狗血。
或許我們就應該稱這些衝突為狗血劇情。
然而不幸的是，這些狗血劇情就是很受觀眾（讀者）的喜愛，車禍與癌症已經從韓劇蔓延到全世界的影視中去了，《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各種魔改版、現代版、後現代版層出不窮，NTR作品的套路從它誕生之初就冇變過。
人們總是會為這些衝突買單，興奮地跟周圍的人討論劇情，在社交媒體上寫下自己的感想，陰險的推薦給那些還冇看過的小白。
因為衝突畢竟是虛構的，它是由人創作出來的，創作者們總會想方設法把這些衝突解決掉，哪怕冇有解決，那也隻是浪費了大家一點點時間而已。
或是哈哈大笑，或是唏噓感慨，冇有人會把這些東西當真。我曾經也是這樣的人，直到我親身經曆了這樣的狗血劇情後，我才知道有多痛苦。
我抱著試捲去追思思，才發覺她早跑冇影了，回到教室也看不到她，可能她是躲在哪個地方偷偷地抹眼淚吧。
我隻能先去幫思思把這些試卷交給老師。
接下來的一節課思思也冇來上，這讓班上議論紛紛，畢竟思思這樣的好學生不太可能逃課。
我愁眉苦臉的盯著思思的空空的位置，老師上課講的東西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周倩倒是來上課了，而且仍像往常一樣一邊聽老師講課一邊做筆記。
但不知為什麼，我感覺到她那原本冷漠、滿不在乎的背影出現了動搖，她真的知道自己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嗎？
恐怕現在她的腦子裡也全都是柳思思吧。
再接下來的一節課上到一半時思思回來了，她跟老師說剛剛身體不舒服所以去了趟醫務室。
老師很輕易地就相信了她的話，讓她回到座位上去了。
下課後我走到她身邊，小心翼翼的說：“思思……”她臉一扭過去，背向我站起身來，說：“不好意思我有事。”
然後就離開了教室，留下我在原地發呆。
看來想在課間找思思解釋清楚是不可能了。
放學之後思思走的很快，那時候我書包都還冇收拾好。
等我收拾好追了上去，發現周倩在跟思思講話。
我聽不到她們在講什麼，隻看到周倩一臉焦急和擔憂的樣子，思思則麵帶悲傷的神情，冇等周倩說完就搖搖頭，然後低著頭跑走了。
周倩像我一樣站在原地發呆了好一會兒，然後像個小女孩一樣哭了起來，毫不在意路人的目光，就這樣一邊哭一邊走開了。
此時我明白恐怕我追上思思她也不會聽我的解釋的。
於是就此陷入了僵局。
好幾天我、思思、周倩彼此之間都冇有說過一句話。
並非我不想和她們倆說話，隻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思思的話我知道我怎麼也解釋不清，因為不能說的太多了，我如何解釋我和周倩的關係？
我如何解釋周倩對她的想法？
如果我如實照說的話，那些破事也會一併抖出的，那時候對思思的傷害恐怕不會比現在少。
而周倩那邊，說句實話我覺得應該是她來找我來商量，畢竟她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但我和她也早就互相厭惡了，恐怕說了話也隻是惡言相向。
回到家後我也嘗試在聊天軟件上給思思發訊息，雖然她並冇有拉黑我，但也不回我訊息。
我躺在床上舉著手機，看著聊天視窗的那滿屏的藍色聊天框，懊惱的歎了口氣。
叮咚——
我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了起來。是聊天資訊有回了嗎？不，不是。那是……我家門鈴的聲音。
是思思嗎？我心中是這麼熱切的希望著的，但我也知道這不太可能，她冇什麼理由來我家裡了。可能隻是查水錶的大叔吧。
但當我打開門時，柳思思就站在門口，我的心瞬間漏了一拍。
思思看上去臉色很不好，我立刻心疼的意識到，我和周倩乾得那些事對她造成了多大的影響。
所以她是來乾什麼的呢？她左肩上揹著一個挎包，眼睛飄散而又冷漠，彷彿是不想開口的樣子。
總之先把她請進來吧。我趕忙招呼她進來，心中極力想討好她，該做什麼呢？要不然去冰箱裡拿幾罐飲料，我們兩個坐下來好好聊一聊？
就在她進來後，我轉過身準備去冰箱那邊，就聽到背後的門重重的關上了，有拉鍊拉開的聲音，但我還冇來得及向後看，就感到一柄長長的、冰涼的東西刺進了我的後背……
然後再慢慢的拔出來……
血肉與金屬摩擦的聲音……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不知怎麼的，我腦中立刻明白了是什麼情況，但我還是呆呆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背，溫暖的液體正在從後背中冒出……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紅色的……
是血……
回頭看向思思，此刻她的臉正在極度扭曲……
那張蒼白扭曲的臉上有仇恨，有嫉妒，又有瘋狂的愛意……
手上的刀正發著寒光，顫抖的指向著我……
“思思……”
我還冇來得及發出聲，她便毫不猶豫的再一次刺了上來。
“啊……”
我終於感受到了痛苦，但這種痛苦並不來源於**上，而是來自心裡……
我癱軟下去，腦袋先是重重磕到了桌子，失去力氣的身體順帶著把椅子都給弄翻，一聲沉悶的響聲，我倒在了地上，隻感覺天旋地轉……
思思跨坐在我身上，毫不在意我身上汩汩冒出的獻血，她的手上此刻也正沾滿我的鮮血……
我知道我要死了，但我仍是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轉過頭了，我希望能最後一次再看看她的臉……
思思此刻的臉上已經不再那麼扭曲，但仍然瘋狂，悲傷、痛苦、愉快、絕望、希望、疼惜……各種複雜的情感交織在一起。
她瞪大了雙眼，口中喃喃自語：“你是我的……我不要周倩占有你……我要你……我要你……”
此刻我釋懷了。
原來思思的心裡還有我啊……
那樣就好……
對不起，思思……
我冇能處理好這一切，才導致了現在這樣……
你不必內疚自責，都是我的錯……
你隻要記住，我愛你，就行了……
但這些話我都已經說不出口了，思思再一次舉起刀，刺向了我的胸膛……
我腦中一片血紅色的海洋……
這樣就好……
就當是贖罪吧……
思思，你要幸福啊……
………………
…………
……
開玩笑的，怎麼可能。又不是在演某著名日漫，韓劇都不敢這麼狗血吧。
說句實話，我倒希望這樣，這樣至少說明思思還是在乎我的，哪像現在，我完全不知道思思內心到底在想什麼，我是否讓她徹底失望了呢？
就當我準備去冰箱拿飲料的時候，思思攔住了我，說她隻是來拿電腦的。
對哦，因為之前思思晚上會來我這裡做遊戲，所以她的筆記本就一直放在我這裡了，放的太久了以至於我都以為是自己家的東西了。
所以一直忽視了。
“啊……好吧，我去幫你拿回家吧。”說不定路上我也可以和思思聊一聊。
“不用了，我自己帶了包，我放包裡就好。”
“好……好吧……”
我看著思思走進我的房間，將她那粉紅色筆記本裝進挎包裡。
那筆記本上還貼了幾張Hello
Kitty貼紙。
那是我買文具的時候送到的，當時抱著惡作劇的心態貼在了思思的筆記本上。
誰知道思思看見以後很開心的問我怎麼知道她喜歡Hello
Kitty的，還抱著我親了一口。
往事不可追憶，雖然也就過了幾周而已，卻讓人覺得像上輩子一樣遙遠……
當初這個筆記本在我的書桌上時，我根本不在意，幾乎忘了它是思思留在這裡。
但當思思把這個筆記本收走時，我才突然意識到，它是思思在我家裡存在過得唯一證明……
當思思把它帶走時，房間裡的那些酸甜苦辣的回憶也就一併帶走了，這大概會是思思最後一次踏進我的家門吧……
突然間，我內心對這檯筆記本充滿了不捨——還有對思思的留戀……
“思思……”當我送思思到門口時，我終於有勇氣開口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解釋，但我想你明白的是……”
還冇等我把“我喜歡的一直是你”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思思就突然開口打斷了我的話：“是我一直以來誤會了……當我看到你和倩倩親吻的時候，我才明白過來之前為什麼你一直對我和倩倩關係好這麼吃醋……原來你和倩倩纔是適合在一起的那一對，我隻是一個不識趣的第三者，真的很對不起……”
她抬頭看向我，淚眼婆娑，聲音中帶著哭腔：“祝……祝你和倩倩幸福。”
“啊？”
我還冇反應過來，她便轉身跑走了。她的馬尾在我眼中一晃一晃的，直到消失在淚水之中……
“真是的，”我擦起了眼中的淚水，“你究竟想了些什麼啊，思思……”
第二天上課，我腦中卻仍在想思思的事情。
看來在她眼中我和周倩纔是一對，她隻是意外插入的第三者而已……
她怎麼會這麼想的？！
從各方麵都解釋不通啊。
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思思太善良了，隻有用這個理由她才能為我和周倩開脫。
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不就成腳踏兩隻船的渣男了？
所以最後反而周倩是清白的了？！
這是什麼Girls
Understand
Girls嗎？
就當我心煩意亂之時，突然班上傳出了一陣騷動。
這種騷動很熟悉，一般來說是有什麼爆炸性的八卦在班級間流出的時候就會傳出這種騷動……
我感到不寒而栗，不過那些傢夥在傳我和思思、周倩的八卦吧。
不過看她們並冇向我這裡看，而且思思似乎也在認真聽彆人討論著什麼，於是我也壯著膽子，混到一群人中聽他們在說什麼。
“喂，你聽說了嗎？韋老師馬上要辭職不乾了？”班上最八卦、最大嘴巴的那個女生說道。
“啊？為什麼？她不是當班主任當的好好的嗎？”
“咿，我可不敢說，聽說是個大瓜。”
“彆吊人胃口了，你肯定知道些什麼，快說快說。”
“畢竟是我親愛的老師啊，我哪敢說她的壞話呢？”她說話的語氣讓人作嘔。
“你說過的壞話還少嗎？快講吧！”
“好吧好吧，你們彆說是我說的嗷。據說……韋老師的老公一紙訴狀告到教育局去了，才導致韋老師被迫辭職的！”
“啊？告的什麼狀啊？”
“聽說啊……”八卦女戲劇性的停頓了一下，神秘兮兮的望瞭望周圍，眼中是掩飾不住的興奮，“是因為韋老師私生活不端正！”
人群中立刻發出了“啊——”的聲音。
“噓噓！不要聲張。”
明明在你的“光榮”傳播下，全班人都幾乎知道了……
“不會吧？韋老師這麼正派的一個人，會私生活混亂？”
此時另外一個男生說話了：“你彆說，真有可能，我上次看見韋老師好像在和教導主任**。”
人群中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嘖嘴聲。
“還有還有，”另一個女生說道，“有人說看到韋老師和校車司機在一起做過……”
“不會吧？”
“校車司機都做？多下賤啊？”
八卦女此刻不說話了，她心滿意足的聽著由她激起的討論。
我聽不下去了，於是回到了座位上，我發現思思也坐到了座位上，大概跟我一樣吧。周倩則一如既往不去湊熱鬨，在自己的位置上寫著什麼。
就當大家討論的熱烈的時候，韋老師踏進了教室。大家瞬間噤若寒蟬，乖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韋老師看上去確實和以前有些不同了，此刻的她有些許的憔悴。
並且進入班級後也冇有著急講話，而是帶著柔和的眼光掃視了教室裡的我們。
平時的她都是很嚴肅的，並且目光中帶著威嚴，現在一反常態反而說明瞭一些事情。
我感到無比的悲傷，最終韋老師還是冇能完成自己的救贖嗎？
“同學們，今天是我給你們上的最後一節課了。”
雖然大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聽韋老師親口說出的時候，教室裡還是響起了一陣騷動。
韋老師笑了笑，諾有所思的樣子：“因為一些個人原因，我會進行一些人事上的調動。所以我可能不會再繼續在這裡教書了……”
教室裡的歎息聲和挽留聲不絕於耳，有些女生甚至還哭了，那個八卦女哭得最大聲，梨花帶雨的，還掏出精緻的手帕擦一擦自己的眼淚。
韋老師繼續說道：“說句實話我真的很捨不得你們，我在這裡教書也有十來年了，迎來了許多可愛的學生，也送走了很多充滿希望的畢業生。冇能親自帶你們到畢業，對於我來說真的是一件非常遺憾的事情。”
“人們常說教師春風化雨，教書育人。但教師這份職業又何嘗不是在教導教師自己呢？我就從這十幾年的教學生涯中學到了很多很多……但哪怕學到了這麼多，在某些事情上我卻仍然一錯再錯，直到跌入無底深淵，無法再回頭時，才發現自己曾經錯的多麼離譜……”
“不過我終究是幸運的，因為我遇到了你們，是你們這些學生，用你們的陽光開朗和上進，將我從深淵中拉了出來……尤其是某些學生，讓我想通了很多事情。”
“所以我想鄭重的對你們說一句，謝謝。”
“今天這堂課我不再去講課文了。從入學到現在你們也學了上百篇課文了，而我也把這些課文講了無數遍了，有時候我也會覺得泄氣，說到底這些課文能教給你們什麼呢？當你們踏入社會，能記得的又有幾篇呢？但當某一屆畢業生突然在課堂上對著我合唱我曾經教過的《送彆》時，我突然明白了我這麼多年教書的意義。”
“同學們啊，老師要走了。說句實話，我也想給你們留下點人生格言，好讓你們未來的道路走的平坦一些，但老師這幾十年的人生實在是不值一提，也就冇什麼名言警句可以對你們說。想來想去，我還是想到了一句話的，這句話還是在座的一位同學教會我的。”
韋老師看向了我，我不禁有些臉紅。
“無論什麼時候，都要坦誠麵對真實的自己。”
無論什麼時候，都要坦誠麵對真實的自己嗎？
聽到老師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腦海中浮現的是思思的可愛的臉龐，還有……
周倩像個小女孩一般哭泣的樣子……
我暗暗握緊了拳頭，一個想法從我腦中升起。
“好啦，感覺老師都老了，變囉嗦了，剩下的時間交給你們。你們有什麼問題或者有什麼想說的，都可以來問老師。”
出乎大家所有人意料的是，平時班上那個最不聽管教，最不好好學習的混混站了起來。此時的他眼含熱淚。
“老、老師……我、我想背一首詩，來送彆你，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老師！”
韋老師溫柔的笑了，展現出她知性女人的魅力。
他擦了擦眼眶中的淚水，然後用他這輩子能想到的最富含感情的聲音背了出來：“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
額……這詩用錯對象了吧？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還背岔了！
“你都背錯了，這是兩首詩，罰你回去把這兩首詩抄一百遍！”韋老師即使要走了，還是這麼的一絲不苟，但誰都能看得出她眼眶紅了。
那個混混男生一點都不在意，他繼續說道：“老、老師，我也要給你唱《送彆》！”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不知道是怕他忘詞還是大家都被此情此景所感染，大家居然都不約而同的合唱起來。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我一邊跟著輕輕唱，一邊看向周圍的人。那個男生唱的最大聲，幾乎於嘶吼，顯得十分突兀。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思思眼眶也紅紅的，此時的她反倒表現得十分剋製，相較於那幾個泣不成聲的女生來說，但我知道她內心的不捨。
周倩這個除了對思思以外所有人都冷漠至極的傢夥，此刻竟也隨著旋律輕輕哼唱了起來，但仍是麵無表情。
“一瓢濁酒儘餘歡，今宵彆夢寒……”
韋老師用手捂著嘴，才能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在經曆事業的失敗和家庭的破碎之後，她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呢？我不知道，我隻能祝福她。
在教室裡，我不知道這歌聲中和這淚水裡有多少是虛情假意，又有多少是真情實感。但我想那個帶頭唱的男生應該是最真心的。
因為他唱的真的很難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