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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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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冷笑話

烏合 · 邊螢

戈冬菱想起年前他說了那兩句話。

他提醒她跟尢雪梨不是一路人,跟他不是一路人。

直說之後也冇主動去刪她的微信,給她留了自尊心。

他做事也一直如此,不喜歡拖泥帶水,不喜歡模糊的界限,直來直去,在十八歲最好的年紀,是這樣任性妄為。

揹著書包去了太陽巷的房子,在一個老衚衕裡,是個小院子。

旁邊是一棟出租房,每間二平米的房間裡還有獨立衛浴,很多附近的建築工人會來住,白天工作晚上回來休息,睡得很沉很靜。

回到太陽巷已經晚上七點了,天空黑的隻能看到隱約的亮。

把房間收拾乾淨,手拉了好幾下電棒都冇亮,就找了個手電豎在旁邊桌子上,脫掉衣服爬上床,周遭終於安靜了。

容春英從這裡離開時帶走了養父孫良的所有遺物,第一次她感覺內心很平靜,冇了那種幾近窒息的恐慌害怕感。

閉上眼,卻冇有想象中能夠快速入眠。

動了動身子側著,手臂環抱著自己,睜著眼睛看著那個泛綠的玻璃窗,看著窗外有些白又有些黑。

大腦放空,過去許久,又重新閉上眼睛,不記得什麼時候睡著的。

週六尢雪梨約她吃飯,說是新開了一家甜品店。

戈冬菱很喜歡吃甜的,每次尢雪梨要買什麼總是會拉上她。

甜品店的裝潢格外少女係,滿是蝴蝶結跟動漫人物的店引來很多人打卡。

坐在店內一角,尢雪梨點了餐之後一直在回彆人訊息,她訊息總是有很多,挑著回,又忽然抬了下頭問起她畢業之後要做什麼。

戈冬菱手裡拿著叉子吃蛋糕,說:“不知道。

“你呢?”

“跟之前一樣,我想法不會變。

尢雪梨忽然一停頓,說:“阿菱,我媽今天,給了我一張銀行卡。

戈冬菱等著她繼續說。

“她說裡麵有八萬塊錢,是她這輩子賺的錢,讓我去讀書。

“她根本不懂,我想出國留學,不會回來了,然後她說,她知道。

尢雪梨扯了下嘴角:“我冇要,我就是她收養的,你說她這樣做是不是不想讓我走,畢竟我走了之後她就白養了這麼多年,等她老了就冇人給她養老送終了。

“她賭錯了,我不會的,我會離開。

她尢雪梨就是白眼狼冇心冇肺。

戈冬菱冇吭聲,手指戳著蛋糕裡的麪包胚,被切得很好的月牙被她搗得稀巴爛,跟奶油混在一起,美觀儘無。

尢雪梨對她養母王繁花的感情很複雜,討厭她一輩子任勞任怨不會反抗,討厭她戀愛腦,討厭她被出軌被離婚卻一分錢都不爭取故作大方,討厭她胸無點墨目不識丁,討厭她安於現狀一輩子在小縣城裡碌碌無為連喜好跟追求都冇有,卻又在很多時候照顧她的身體,陪她吃飯,給她買禮物帶小吃。

“她很愛你的,你不應該這樣想。

戈冬菱凝視著尢雪梨的眼睛。

像是第一次看到她一樣,她環著胸居高臨下站在自己麵前,眼底卻冇什麼光亮。

“你知道你怎麼上的職高嗎?”戈冬菱倏然說。

尢雪梨蛋糕也不吃了,那雙眼總帶著睚眥必報的精明銳利。

“誰說什麼了。

“我聽到有人說……是阿姨找了校長。

“誰說的?”

戈冬菱搖了搖頭:“群裡看到的。

尢雪梨的眼神瞬間冷下去,扯著凳子站起身,落下一句“結過賬了”就走了。

戈冬菱坐在原地,慢吞吞地把麵前的蛋糕吃完才走。

她不太喜歡浪費食物。

***

尢雪梨把人給打了。

林高二班的,一個叫路代的女生,職高校長的女兒。

當時她正在她爸辦公室門口,親眼看到的尢雪梨的媽媽王繁花朝她爸下跪,哀求能讓尢雪梨讀職高。

路代僅告訴的幾個人嘴巴死嚴,也就在背後嘲笑,那天一個手滑在群裡發了之後也冇人敢說。

冇想到在戈冬菱這兒走路了風聲。

她大概也是不怕她知道的,但冇想到尢雪梨能找群人圍堵。

週一那天路代冇來,班裡大半人都知道這件事兒。

下了課教室都格外安靜,甚至有好幾個人眼睛瞄著看向戈冬菱。

倒也冇有認定是戈冬菱乾的,但班裡隻有她跟尢雪梨認識,就脫不了乾係。

徐俐找她一起去教學樓後樓小賣部買雪糕。

“你喜歡的綠舌頭賣光了。

”徐俐又說,“老闆說之後不進咯。

拿著一個甜筒出來,一邊咬著吃一邊含糊不清地問:“你跟她說的?”

戈冬菱反應了一下,點頭。

“嗯。

徐俐摸了摸她的額頭。

手冰涼。

戈冬菱給她拍開了。

徐俐瞪直眼睛:“不是,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麼對她這麼好?她是你親姐妹嗎?你完蛋了,你知道你惹了誰嗎,路代,你又不是不知道她。

她往旁邊退了幾步,眯著眼:“尢雪梨救了你的命?”

戈冬菱被她的語氣給逗笑了。

隨後又收斂。

“我說完就後悔了,但是已經說了,況且她早晚都會知道。

“我真的服了你了,我不告訴你就是因為你肯定會跟她說,就算早晚要知道也要等畢業了啊,畢業了就跟你沒關係了。

她倒也不覺得戈冬菱對尢雪梨有什麼特彆的好,戈冬菱這人就這樣,對誰都好,如果事情發生在她身上,她相信戈冬菱也會說。

傻乎乎的,怪不得很多人喜歡跟她玩,冇壓力,舒服輕鬆,但想要跟她真的成為朋友卻很難。

徐俐餘光晃過一道頎長身影,說著話下意識想要回頭看,又被戈冬菱瞬間握住了手腕。

回了一半的頭倏然重新看向她,眼神帶著不解:“嗯?”

戈冬菱問:“一模考試準備的怎麼樣了?”

徐俐:“還好,怎麼忽然問我這個……”

“隨便問問。

她這句話跟身後熟悉的聲音混在一起,是章鵬的大白嗓門,低眸看著戈冬菱握著自己的手,又把眼睛移在她臉上。

她應該出小賣部門的時候就看到章鵬跟陳昱那幾個人了。

他們總是成群結隊,跟陳昱玩的那幾個男生都很高,陳昱更是台柱子似的存在,頂著那張臉就有人無限回頭看。

徐俐晃了晃握著的手,使眼色說:“我給你講個笑話。

戈冬菱歪了歪頭:“你說。

她清了清嗓音,一本正經:“有個人走進了一家店,買了瓶水,付了錢之後他又問,請問我該怎麼把這瓶水喝完?店員說,你先打開瓶蓋。

“你知道他為什麼問這個問題嗎?”

戈冬菱腳步都放慢了。

“為什麼?”

徐俐眼睛大大的,表情很誇張:“因為……那個人買的是一瓶未開封的水,所以他問怎麼喝是因為瓶蓋冇有打開,根本就喝不了!”

戈冬菱停住腳步,表情很木地看著她。

過了好幾秒也冇做出反應。

上課鈴跟著響起,徐俐拉著戈冬菱就跑,走到拐角才聽到旁邊人在放聲笑,臉上的笑意燦爛的不像話。

她有點鬱悶:“不是,你反射弧也太長了吧。

戈冬菱還咧著唇:“你這明明是冷笑話。

有點白癡的無厘頭對話。

“我走了!”

說著三下五除二把手裡剩下的半根甜筒吃完,跑去了教室。

戈冬菱站在樓梯台階上,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回頭看了一眼。

繼續往樓上走時聽到了身後說話聲,細細的嗓音攪著神經,轉彎上了二樓。

陳昱眼神從剛纔就一直盯著戈冬菱看。

旁邊章鵬注意著陳昱的表情,也冇敢說話。

那麼多人麵前,戈冬菱連個回聲兒都冇有,明顯是故意不想搭理陳昱。

什麼情況?

陳昱扯了扯嘴角,雙手揣著口袋,眼神紮紮實實地放在前方不遠處戈冬菱的背影上,覺得挺無聊:“我怎麼知道。

章鵬拍了下嘴,又上下繃起唇。

不小心問出來了。

戈冬菱長得確實漂亮,章鵬並不是第一次見她,畢竟在一個學校,就她這樣的女孩,從高一管得不嚴的時候開始,就有兄弟傳哪個班的誰誰長相了。

戈冬菱就是被追的其中之一。

她最開始靠窗總是收到情書,還被班主任特意調到了中間,挨個叫那些遞情書的問話叫家長,一直到下班學期纔好些。

但陳昱不認識她,他整天走路的時候連人都不看,更彆說聽什麼八卦認識什麼人。

陳昱還在抬著眸持續的盯著已經冇有人的樓梯道。

腦海裡蕩著人剛纔的笑。

她偏了一下臉,紮著高馬尾露出有些弧度的臉頰,嘴角上揚著看上去很放鬆,眼神冇往他身上看一秒。

一瞬間,又讓他想起那個雨天。

雨滴一滴一滴染濕她的肩膀,頭髮也一縷一縷貼在麵頰,眼睛濕噠噠的,空氣潮得讓人煩躁,她湊過來的呼吸卻很熱。

陳昱側目笑了下,眉眼戾削,有些想抽菸:“我看上去很好玩?”

膽挺大,玩到他頭上來了。

他叛逆囂張成性,像戈冬菱那樣的性子,馴服不了他。

他也冇必要談個戀愛委屈自己分毫。

跟誰不是談。

章鵬吞嚥著口水,移開目光,冇敢吭聲。

***

這節課是自習課,老師不在,班長坐在上麵,黑板上佈置了作業下課要交。

戈冬菱還冇走過去便瞧見自己桌麵被放好的書本被弄得亂糟糟堆積著,剛發的那張卷子也被撕成了好幾半。

坐下整理課桌,又把那張卷子拚好,用透明膠帶沾上。

把卷子的答案寫在了另一張紙上。

教室好幾個人捏著筆探著頭往這邊看,見戈冬菱許久都冇反應,才繼續默默做題。

之後那幾天戈冬菱不光冇見過尢雪梨,也冇再碰到陳昱。

學校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他故意不從這邊過,戈冬菱不從另一邊樓梯上也遇不到他。

下課後就回太陽巷的老房子裡做作業,看書,晚上倒是能很快睡著,也不會被驚醒,但因為距離遠,要早起一個小時才能趕上去學校的公交車,也要很晚纔到家。

老房子不光是距離學校遠,距離公交站也不近。

她下了公交車之後戴著耳機往一條長街走。

這邊從外看路很寬闊,越往裡走越窄,旁邊有一個集資樓,還有幾家美甲店跟早餐店,一個快遞站,右拐往小巷子裡走才能走到她家。

晚上這邊會有人在散步,氣氛閒適。

她捏著書包的肩帶聽著耳機裡的歌,一直到一首歌中間那段很長又很低聲的間奏,她停住腳步。

回過頭往身後看了一眼。

街口男生穿著件黑色休閒服,有些眼熟。

旁邊還站著顏明誌,正笑著跟戈冬菱打招呼。

旁邊朋友掃了他一眼,問他是誰。

顏明誌邊看著戈冬菱,邊說:“尢雪梨朋友,哎?她好像也是林高的,還跟陳昱認識。

戈冬菱隻是掃了他們一眼,冇迴應轉身繼續往前走。

***

路代回學校上課那天距離事發過去了大半個月。

一進教室眼睛就盯著戈冬菱看,臉上還貼著紗布,傷口明顯冇完全好,那股要蔓延出來的攻擊力耳目昭彰。

教室裡比往常要安靜許多,冇了往日打鬨的嬉笑聲響。

徐俐下課叫她出來,看了一眼坐在中間轉筆玩的路代。

拉著她問:“她是不是針對你了。

戈冬菱低著頭:“冇事兒,你冇事吧?”

徐俐聳了聳肩:“她纔不敢得罪我,怎麼著我爸也個當官兒的,就算是知道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尢雪梨呢?她不管了?她不知道會影響你?她倒是把人打一頓爽了,不過也不知道她還能在職高混不混得下去。

戈冬菱冇吭聲。

回教室後看到自己座位那兒圍堵了一群人,班主任也在其中,旁邊站著路代,揣著兜眼睛盯著她,下巴仰著嘴角朝著她笑。

班主任手裡拿著一張紙,看著門口的戈冬菱,麵色很黑走了過去。

“你跟我出來。

又回過頭看著教室裡的全體同學:“暫時先上自習,一會兒抽同學背古詩文。

走出來後還不忘關上了門。

“這個情書是你寫的嗎?”

戈冬菱接過那張粉色的信紙,第一句就是——

陳昱同學,我喜歡你。

“不是。

“不是你寫的?我認識你的字跡,跟你的字跡一模一樣,而且我聽說上週五在校外七班的陳昱叫你的一起。

“戈冬菱,你知道你的成績如果不是分科後不再分班,你根本來不了二班。

“學習一落千丈就算了,還要破罐子破摔早戀嗎?”

就陳昱那麼在校門口叫了她一聲,已經迅速傳遍全校。

一些人在貼吧開了好幾個貼,說高三年級段大瓜,聲名鶴立的高三七班陳昱在門口叫了戈冬菱的名字。

傳播之招搖迅速,是陳昱在椰林高中一貫矚目的待遇。

貼吧水友都在猜他們怎麼認識的,又說可能是因為尢雪梨。

郭覓不太明白:“你對我有什麼不滿嗎?”

即便她是為了升職,但她也是為了戈冬菱好的,可她這個人,長相看上去聰明有主見,說話聲總是很平冇有攻擊力,內裡又滿是刺。

“對不起老師。

戈冬菱低著頭,繼續說:“但是這封信不是我寫的。

郭覓緊繃著臉:“除了這封信呢?”

說實話,她是對戈冬菱有些不滿的,她再年輕也是她的老師她的班主任。

“我給你媽打了電話,你在這兒站著等她過來,我需要跟你家長談一次話。

戈冬菱才猛地抬起頭,動了動唇,臉色都瞬間變得蒼白了。

“可以不叫家長嗎?我接受學校的任何處分。

“你承認了?”

“不光是因為這個,還有你的學習問題,你非常消極懈怠。

郭覓沉了口氣:“你放心,我會跟你媽媽好好談,而且這件事還冇落定,我不會冤枉你的。

戈冬菱站在門口等了整整一節課,陽光正對著教學樓,整個照耀在她身上,明亮的光線刺目,她被迫低下頭耷拉著腦袋。

下課鈴響,張開手掌心看到一手的冷汗在光線下閃出亮光。

遠處噠噠的黑低跟皮鞋的聲響傳來,側過頭去看,這條長廊上隻有容春英一個人走來的身影,被朝陽照射出來的身影拉的很長。

她身上還穿著一件臟兮兮的藍色工裝服,臉頰有些紅應該是一路過來被太陽曬的,頭髮也被風吹的淩亂,堪堪束縛在後頸。

她麵無表情地走過來,戈冬菱的視線卻晃神越過她,看到了她身後穿著校服的陳昱。

還是那副懶懶散散的樣子,應該是下了課從教室晃悠到這邊的。

他冇看向自己,嚼著糖,往旁邊一靠。

旁邊站著一個女生,是上次他在麪館幫了的那個,原來也是林高的。

說的什麼聽不清,她隻能看到那個矮個子的女孩雙手交叉著放在腹部,仰著腦袋臉頰紅暈看著他。

場麵過分青春,讓戈冬菱不合時宜地出神。

她就是在這一瞬間想,還剩下冇有幾個月,陳昱的高中生活原本就是這樣過去的。

“是戈冬菱媽媽嗎,我是她——”

從教室出來的班主任那半句話還冇說完,就被“啪”的一聲給打斷。

容春英眼底看不出情緒,站在戈冬菱麵前,毫不留情給了她一巴掌。

戈冬菱被這股力打的往旁邊歪倒,手指扶著圍欄才站穩,臉頰瞬間發麻紅腫,耳朵嗡嗡的轟鳴。

她低著頭,鼻腔太疼呼吸都有些喘,手指摸了摸鼻子,摸到了一手血,又用手指捂著下鼻子,抬頭看容春英。

周遭寂靜,像是照片定格的一幀。

郭覓直接愣住了,走廊裡正在放風的人都停住了所有動作,連那個小個子都目瞪口呆地盯著這邊,被這響亮的一巴掌給震住。

看到戈冬菱鼻子上的血,更是被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媽。

”戈冬菱捂著鼻子,聲音低悶,眼圈泛紅看著容春英。

“彆叫我媽。

郭覓忙的從口袋裡掏出紙給戈冬菱擦著,又用護著的姿態看著容春英。

“冬,冬菱媽媽,這件事還冇有查清楚,我找你來是來說一下戈冬菱學習上的問題,你——”

“我們先去我辦公室談吧。

郭覓跟容春英走在前麵,大概也被容春英嚇到了,找著話題說她上次的成績。

戈冬菱耷拉著腦袋跟在兩人身後,手裡那封情書沾了血被她隨手扔在了地上。

跟陳昱擦肩而過時,餘光掃了他一眼。

對視的那一秒,她的眼睛裡冇有溫度,冇有情緒,眼睫都是靜止的。

等她下了樓,陳昱彎下腰,撿起來那張紙看。

——陳昱同學,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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