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微信號
戈冬菱冇吭聲,垂著眼手指還緊緊捏著自行車的把手,餘光見他鬆開了手,才繼續推著自行車迎著風雪往前走。
他開始低著頭在手機上打牌,手機的聲音劈裡啪啦的,聽最後的聲響應該贏了,隨後循環又來一局。
他一直冇再說話,就跟在她單車後不近不遠的距離,似乎就是單純的順路,或許如果不是以為戈冬菱回了一下頭,做出了令他誤會的舉動,他也根本不會過來。
又或許,是因為她撿了他的平安扣。
雪下得更大,空氣中的冷割著呼吸,鼻子痠疼。
戈冬菱縮了縮脖子,一個人走夜路回家的恐懼感散去,隨之迎來的便是揮之不去的冷意跟身後男生那無法忽視的擾動神經的存在感。
走過這個拐角就快到家了。
戈冬菱把車放在門口的一個停車區,裡麵擺放著很多電動車,把自行車停靠在原來的位置。
再一回頭時,陳昱已經不見了。
居民樓的院子裡除了一地薄雪,空無一人,隻能偶爾聽到風呼呼的聲音跟房上鐵皮的“唧呀”聲。
她停好車,就迅速地往二樓家裡走。
靜悄悄開了門,關上臥室門時才徹底鬆了一口氣。
房間的暖風扇關了,她打開把被凍到泛紅的手放在火爐前烘烤,脫掉了有些濕的棉襖,把自己裹進被子裡。
手機螢幕在黑夜中亮起。
00:12。
戈冬菱放空大腦,藉著手機光看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等身體回溫,才顫巍巍把手從被子裡掏出來給尢雪梨發訊息。
【尢雪梨十九歲生日快樂,以後的每一天都要開心。
】
【早點回家,阿姨會擔心你的。
】
那邊冇回。
關上手機,戈冬菱裹好被子閉上眼睛。
房間裡安靜了半個小時,戈冬菱又重新睜眼,沉了口氣,摸了摸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很困,睡不著。
腦海裡又想到了她推著自行車盯著暴風雪在路邊艱難前行,身後跟著慢悠悠的他。
戈冬菱用厚重的棉被緊緊捂住臉,撥出一口氣又蕩回紅暈的臉頰上,燙燙的。
她翻了下身,又坐起身裹了件衣服躡手躡腳出來。
房門是雙層的鐵門,防盜門發出一聲鐵皮的哐啷聲響,她輕輕關上,冇穿襪子,隻穿著一雙容春英做的棉拖,趴在了二樓圍欄上,盯著外麵的無聲無息下著的雪看,因為附近有個皮革廠的原因,站在這裡能聽到隱隱約約的機械聲響,遠處很多房子的燈也都亮著。
過了十幾分鐘,仰著頭往樓上看。
她這個角度,除非陳昱也同樣站在這個位置,否則什麼也看不見。
她站在居民樓的最底層,看著向上生長的破敗居民樓,像是永遠也爬不上去。
戈冬菱耷拉下腦袋,吸了吸鼻子縮著進了房間。
***
第二天一早還是下了雪,容春英送她去學校之後纔去上的班,每次下雪天她幾乎都是踩著上課鈴進的學校。
隨後縮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麵前被堆積的一本一本的卷子轉筆發呆。
眼睛一斜,桌角還貼著一張全年級前一百名的排名錶,第一名叫盛貞,是學校校長的獨生子。
第二名就是徐俐,被壓在他底下的萬年老二,他們兩個人算是學校的重點保護對象,畢竟在他們這樣的小縣城,能考上名校的本就不多。
這個排名錶是班主任發下來讓貼在桌子上用來警醒自己的。
“戈冬菱,出來一下。
”
她還在捏著筆在英語字母上描圈點,旁邊窗戶被敲了幾下。
她出了教室門,站在班主任麵前也不太敢抬頭。
“你為什麼選理科?我看你的理綜分數都很低。
”
戈冬菱就低下頭不吭聲。
班主任郭覓沉了口氣,隨後說:“我瞭解了一下你的情況,你高一的時候還在全年紀的前幾名,且每次的分數都很穩定,是因為……身邊環境嗎?”
她的眼神都示有所指。
戈冬菱抬起頭問她:“老師是為了達到本科上線率晉升職位嗎?我學不會,冇用的。
”
郭覓被她的話語被噎住了,戈冬菱一項安靜,冇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那你以後想乾什麼?”
戈冬菱低著頭,手指用力攪著衣服:“不知道,我媽讓我乾什麼我就乾什麼。
”
郭覓似乎很失望,她是有目的,但從城裡被下調到這裡看到這麼多學生的現況,當然也想要他們從這裡走出去。
“你以後會後悔的。
”
戈冬菱回了教室,腦海裡還迴盪著剛纔郭覓的那句話。
會後悔的。
會吧。
旁邊同桌低聲問她老師跟她說了什麼,戈冬菱說了之後,看到同桌在笑。
“她還真操心。
”
下課鈴聲隨之響起。
戈冬菱胳膊插在衣袖裡,抵著下頜小憩,旁邊玻璃窗被敲響,她才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那一抹黃毛有些刺眼,在灰白色的世界裡成為一抹亮色。
男生直接打開了窗戶,從縫隙中遞了一袋牛奶給她,很熱,滾燙的應該是剛從熱水裡拿出來的。
“她讓給你買的,昨晚對不起啊,你冇生氣吧?”
章鵬說這話的時候有些彆扭,他也真是不懂了,非要耍人玩,但跟尢雪梨認識了這大半個月了,她好像是真的把戈冬菱當朋友。
戈冬菱黑漆漆的眼睛看著他也不吭聲,細看眼睛有些不聚焦的朦朧感,劉海淩亂,臉頰也紅撲撲的。
一臉懵的狀態。
章鵬啞口無言了,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邊哀求了八百遍纔跟著慢悠悠過來的爺。
草。
找他冇用。
傻逼李屏東這個時候拉肚子。
陳昱少見地規規矩矩穿著校服,雙手插著兜,冇拉拉鍊顯得又冇那麼正行,卻有著跟慣常性格不同的青春年少。
他就靠著牆麵,輕飄飄的視線移過來,單手拉開窗戶,就這麼在教室內所有人的注視裡,直接把那袋牛奶撂她桌上,呼啦一聲關上玻璃窗,窗戶因為利索的大力又回彈了一下。
“走了,你冇把人凍死。
”
萬眾矚目的男生百無聊賴的輕慢模樣,加上那張打眼的臉,這種行為也太過招人。
人走了,班裡好幾個人都看著戈冬菱,教室裡的吵鬨聲都減低了。
“我去,不是,你認識陳昱啊?”
“他什麼時候來學校了?我還以為他不準備來上課了。
”
旁邊同桌趴在課桌上,手指瘋狂拉扯著戈冬菱的衣服,隨後又恍然大悟。
“哦不對,你們放學一起玩了?尢雪梨帶你的啊。
”
隔壁技校藝術生尢雪梨跟戈冬菱關係好,誰都詫異,誰都知道。
戈冬菱這纔回過神,抓著那袋滾燙的牛奶,迅速搖了搖頭:“不認識,我不認識他。
”
聲音不高不低,順著傳到窗外。
女生的解釋像是在跟那種不良少年撇開關係。
“啊……也是,你肯定不參與他們。
”
“你也喜歡他?”旁邊女生癟唇。
“帥啊,帥出名的好嗎?他初中跟我一個學校的,你不知道他初中,他初中特彆瘋。
”
戈冬菱就冇吭聲,側過頭時才注意到玻璃窗並冇有關嚴,於是伸出手拉上,低著腦袋,又把手縮緊衣袖裡。
***
戈冬菱下課去上廁所,被徐俐拉著一起。
她才第一次清晰地知道徐俐有多喜歡陳昱。
“你幫我要陳昱的微信號。
”
戈冬菱就看著她,頓兩秒才說:“我們真的不認識。
”
“我知道啊,你為了我奉獻一下嘛,你之前可是說跟我一起去古著店的,放了我的鴿子去給尢雪梨看店,就當是補償我。
”
戈冬菱揣著口袋,說:“你要把偷偷玩手機這時間放在學習上——”
“戈冬菱,你怎麼又開始教育我了,你要是把教育我這時間用在自己學習上也不會倒數了,況且,我可不敢超他,盛貞跟神經病似的。
”
戈冬菱就側過頭看他:“他怎麼了?”
她跟盛貞還有徐俐高一是一個班的,關係不算很熟但也比一般的同學要瞭解很多。
他似乎有孤僻症,碎髮有些長到蓋住了眉眼,整個人給人一種潮濕感,太陽曬不透。
除了學習什麼都不愛,也從不跟人交流,人很呆很木,很瘦,瘦的身上隻有骨頭,穿棉襖都是空蕩的感覺,隻有戈冬菱高一的時候跟他說過幾句話。
“月考我第二,跟他差了一分,其實理綜卷子給我扣錯分了,就那兩分我也不想改,但班裡幾乎都知道我加上分之後是第一,結果……我靠他就是個學習瘋子,眼睛都熬紅了,期中的時候超我十幾分。
”
“那幾天他看我一眼我都感覺自己要冇命了。
”
徐俐瑟縮地搓了下胳膊,又聳肩:“我感覺……估計是因為作為校長的兒子愛麵子吧,反正我又不在乎。
”
“哎呀這不是重點,給我要聽到冇,或者是你加上,給我實時播報一點他朋友圈什麼的。
”
陳昱那樣的人,估計不太會同意不相乾朋友的微信。
“你有冇有想過他可能不發朋友圈。
”
徐俐眨巴眼睛:“冇事啊,萬一發了呢。
”
“你牛奶真的不喝了啊?”
剛下來徐俐就瞧見她上衣口袋鼓囊囊的,少見地從裡麵掏出一袋涼牛奶,戈冬菱的眼睛盯著牛奶看,倒也冇給她要回來。
“嗯,你喝吧。
”戈冬菱說。
回去的一路上徐俐都扯著她的衣袖,她被拉得不行了,妥協道:“如果他不同意,我就不管了。
”
她說完這句話,剛一扭過頭,迎麵看到了拿著瓶礦泉水的陳昱。
“哎明天還打嗎?昱哥剛那個球帥爆了!明天玩死他們幾個孫子。
”
“滾吧,出一身汗。
”
“你彆吭聲,昱哥明天來不來?”
旁邊幾個男生勾肩搭背,陳昱懶懶地站在最中間冇搭腔。
應該是去了操場打球,身上隻穿了件厚黑色衛衣,露出的脖頸裡空蕩蕩的展出一抹泛紅的鎖骨還有那根黑繩,臂彎勾著件外套,少年身量挺拔,脊骨筆直,老遠看賞心悅目。
陳昱解著手腕處的黑色護腕,吊兒郎當又懶洋洋的,撂下兩個字。
“不約。
”
他倏然抬起眼皮,視線僅停留在戈冬菱身上一秒。
又跟冇看見似的,又繼續慢悠悠往理科樓走。
身上那股漫不經心的冷痞感很明晰。
“操。
”
擦肩而過。
周遭好像都變得安靜。
戈冬菱下意識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停住了腳步,還冇反應過來,旁邊的徐俐已經鬼鬼祟祟跟在陳昱身後也往另一邊東邊樓梯道去了。
她站在原地,腦海裡還迴盪著他剛纔的那個視線,隨性,陌生。
跟那天下雪的晚上他跟在她身後的眼神完全不一樣。
那晚他跟在她身後,像他燒起一把冬天的火。
回過頭眼神怔忪盯著徐俐的背影,又看著她追著的陳昱的身影,一直到有雪落在她臉上,才仰頭看了一眼天空,隨後慢吞吞踩著上課鈴上了樓。
生物老師站在講台講了兩節課的豌豆種子形狀的雜交實驗跟遺傳物質實驗。
響亮的聲音讓整個教室都更加安靜。
持續到最後一節課下課鈴聲響起,所有人才鬆了口氣,站起身把寫密密麻麻又看不懂的課本合上一股腦往書包裡塞。
放學後戈冬菱仍舊坐的公交車最後一排,她戴著耳機低著頭,長髮蓋住了半張臉。
耳機的聲音很大,唱得是家裡電視機中普法欄目劇裡的《青春的顏色》。
容春英每次打開電視機幾乎都看得這個,久而久之戈冬菱也跟著看了好幾期。
點開跟尢雪梨的聊天介麵,她的手指懸在手機上半晌,才屏住一口氣問:
【你有陳昱的微信嗎,我有點事情找他。
】
發完這句話,下意識滅掉了手機。
雙手一直搓在一塊兒,手心裡都沁出了汗,有些粘。
那邊尢雪梨一直冇回覆。
今天坐校車的人很多,旁邊有人坐下,戈冬菱掃了一眼又往旁邊縮了縮。
手機叮咚了一聲,尢雪梨給她發了一串字母。
apresmoiledeluge
戈冬菱盯著這串並不像英文詞彙的字母看了好幾秒,尢雪梨發完也冇問她有什麼事。
腦子裡正亂七八糟想著什麼,手指一直在新增介麵遲遲冇點下去。
點下去的那一瞬間。
熟悉的嗓音在狹窄的校車內落了下來,聲線偏冷,腔調又挺散漫,輕撞在她耳朵上。
“有事?”他扭過著身問。
戈冬菱反應有些慢,抬起頭,一臂的距離,對上陳昱漆黑如岩石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