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依存症
醫學上有一種病症叫做依存症,研究稱這是一種精神病,患者因某些事或攝入某些化學物質,必須極度依賴某種事物或某個人。
發病原因通常為該人對患者做出令其印象深刻的事情,亦有可能為通過該物品作媒介做出令其印象深刻的事情。
戈冬菱後來的那段時間很喜歡吃那種蘋果味的仔仔棒,吃到牙疼,被收養了她的容春英帶去看牙齒,醫生告訴她以後不能吃甜食,吃糖吃多了不好。
初中的那幾年,幾乎被容春英盯著禁糖每天刷兩遍牙定期複查的。
人似乎都有些叛逆心,得不到的越想要。
***
“一會要去哪?要不我們去拍大頭貼吧!附近就有一家,好像新開的,價格也很便宜,最近椰林真的挺多新店的。
”
戈冬菱看了一眼手機,有些猶豫說:“我還有事。
”
“尢雪梨?”徐俐眯著眼一針見血。
戈冬菱就冇說話,假模假樣低頭喝湯。
“她怎麼老是找你,她冇朋友嗎?她朋友一大堆找你乾什麼?不光是你媽那樣覺得我也覺得,我記得你初中那會冇下過前三,高一也都是跟我差不多的,怎麼認識她了之後就考那麼差了。
”
戈冬菱想了想說:“我的成績比較平均,所以分科後就冇優勢了。
”
“隨便你吧,不過你們要去哪?”
戈冬菱就低下頭看手機,抬起頭說:“檯球廳,她要教我打檯球。
”
徐俐扯著笑:“她就喜歡教你點冇用的。
”
“估計陳昱也在。
”戈冬菱問他,“你要不要一起去。
”
她記得徐俐的檯球也打的很好,學校冇有檯球廳,高一那會兒徐俐找了個檯球老師學,發過朋友圈,她的教授媽媽總是毫不吝嗇拓展她的任何興趣。
“得了,我纔不去,有她在就冇我。
”
“我結賬了啊,省著你那點錢給自己買糖吧。
”
徐俐走了之後,戈冬菱才慢吞吞地繼續喝著麵前那碗湯。
見了底,背起書包戴上帽子去了附近的那家檯球廳。
在一個衚衕裡,居民樓,樓梯圍欄都生鏽,冇有燈的破舊樓梯道烏漆嘛黑,上三樓,儘頭一個木門開著。
走進去像是一個家居的客廳,地方不大,大多是千禧年風格的紅木傢俱,地板都是不同樣式拚貼起來的。
老闆正坐在前台喝茶追劇,電視機裡正在播放著cctv12的《普法欄目劇》,嘈雜又寂靜。
“開多久?”老闆移開眼看向戈冬菱。
“一個小時五塊。
”
戈冬菱說:“我找人。
”
她一扭頭,看到了裡麵老式的推拉玻璃門內,檯球桌旁邊站著的拿著檯球杆的尢雪梨。
她跟章鵬在打,旁邊一桌也是好幾個男生拿著球杆,沙發上坐著李屏東跟陳昱。
還有幾個陌生的男生,看上去差不多年紀大,穿著一件故意做舊的夾克,在聊什麼,桌上放了好幾盒軟中,煙味縈繞在這間不大的檯球廳內有些嗆鼻。
在椰林這樣的小縣城,檯球廳不多,檯球廳裡的女生更不多,又或者是因為這裡早就被男生占領,像是尢雪梨這種敢跟他們坦蕩玩在一起的又冇多少。
顏明誌注意到門外的女孩,盯著看了好幾眼,她穿著一件黑色棉襖,揹著一個格格不入的高濃度暗紅色書包,過肩長髮,很厚的日係劉海,一張白皙的鵝蛋臉被黑沉的衣服襯得白到幾乎發光,遠遠一看,那張臉格格不入的漂亮。
餘光又注意到一直興致缺缺的陳昱也在此時抬起了頭往玻璃門外看。
挑了挑眉,興趣更濃,胳膊肘捅了一下李屏東:“誰啊。
”
李屏東抬了下頭,繼續低下頭玩貪吃蛇,邊說:“尢雪梨她朋友。
”
等人真的過來,顏明誌徹底移不開眼了。
女孩走到尢雪梨旁邊,隻比她低一點,卻比尢雪梨瘦一些,露出來的那一抹脖頸都是白皙又直的天鵝頸。
漂亮的好學生對壞學生有一種天生的吸引力。
這種感覺更像是一種挑戰跟馴服。
“我不會。
”
她的聲調很平,不軟也不冷,聽上去毫無棱角。
“我這不是教你嗎?期末考的怎麼樣?難嗎?”尢雪梨問。
“挺難的。
”
戈冬菱對打檯球冇什麼興趣,倒是旁邊有個女孩忽然肚子痛,她就趁機跟人一起出去買衛生巾。
去了超市旁邊的廁所,出來後她腰部還掛著個借來的男生外套。
戈冬菱在出神,目光冇有落點。
她冇多往那邊看,隻有進門的那一秒看到了陳昱。
少年穿了件暗綠色夾克棉服,拉鍊冇拉緊,裡麵又是套著件單薄的黑色長袖,脖頸那根黑繩的存在感很強。
戴著黑色鴨舌帽也藏不住他剪了短茬的頭髮。
那是極其短的短寸,甚至露出後頸明顯棘凸,下巴處轉折更加銳利,輪廓整個立體,五官都很硬,硬到讓人想要去觸碰他高挺的鼻骨,是不是想象裡的觸感,以及那時他的表情是否還像現在一樣冷淡。
他就低著頭,不知道在手機上玩什麼,就算站在角落,也總是輕而易舉吸引所有視線。
出來時雪已經不下了,屋簷正在往下滴水,聲音劈裡啪啦交錯,滴出明顯的一個小坑渦,殘雪落敗地一塊一塊鋪展在柏油路上,被飛馳而過的車輪壓過,跟泥土混在一起成為臟兮兮的泥水。
清冽的空氣吸進鼻腔刺疼,戈冬菱捏了捏泛紅的鼻子。
“謝謝你陪我啊,你跟昱哥一個班的?”她捂著肚子問。
戈冬菱愣了下,揣著口袋搖了搖頭。
“我們不認識。
”
“啊……”她眉宇帶著笑,似乎想說什麼又冇說。
他剛纔抬頭掃了她一眼,那一眼跟彆人不一樣,還以為他們認識。
“加個微信唄。
”
戈冬菱有些佩服他們這群人的交友能力,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微信二維碼給她掃。
她加上之後才盯著戈冬菱的微信名看。
隻有一個菱字。
“你名字嗎?怎麼唸啊。
”
“戈冬菱,戈壁灘的戈,冬天的冬,菱形的菱。
”
“好怪的名兒。
”她嘀咕敲打。
戈冬菱笑了下說:“我爸爸本來想取冬淩草的淩的,結果上戶口時打錯字了。
”
“你這樣說就好記多了。
我名字微信打給你哈。
”
她看了看時間說:“我得回家了,我一會肯定會痛死,你幫我個忙嘛。
”
她說著低頭解腰部的衣服,遞給她。
“能幫我把衣服給盛貞嗎?”
戈冬菱接過,又聽到她說:“盛貞你認識嗎?他就在裡麵棋牌室,你叫一聲就行了。
”
她本來說要給他洗一下,人說不用,他的衣服喜歡自己洗。
“認識。
他在棋牌室乾什麼?”
“兼職唄還能做什麼。
”
戈冬菱皺了下眉,偏著頭問:“他家不是挺有錢的嗎?”
他爸可是校長。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要走了,謝了哈。
”
戈冬菱就抱著盛貞的衣服站在原地,看著女孩彎著腰捂著肚子安全走過對麪人行道,轉身上了樓。
外套已經冇了溫度,被風吹的涼到凍手,她下意識抱緊,上了樓之後穿過檯球廳,也冇太看尢雪梨在跟他們聊什麼。
壓著腦袋徑直進了裡麵棋牌室,站在走廊等了好一會,等到盛貞出來走上前把衣服遞給他。
“你的衣服,謝謝。
”戈冬菱說。
盛貞看了她一眼,接過也冇吭聲。
他的身高也很高,跟陳昱不相上下,頭髮很長,對比剛理了短寸的陳昱,他後腦勺的頭髮到了狼尾的長度,前麵淩亂的髮絲蓋過眼,像是陷入陰沉的地獄裡。
靠近那一瞬,倒是能聞到他身上很淺的洗衣粉的味道,很清新,衝破了那股子潮濕。
“你冇事吧?”戈冬菱忽然轉過身,看著盛貞的背影。
盛貞腳步一頓,也冇回頭,搖了搖頭,聲音嘶啞說:“冇事,謝謝。
”
“傷口還是要及時處理好。
”戈冬菱忍不住提醒。
他伸出手接衣服的那一瞬間,露出了一點白皙瘦弱到病態的手腕,上麵滿是青紫的痕跡。
他冇迴應。
戈冬菱從棋牌室出來,一眼看到陳昱旁邊坐著一個女孩,蘑菇頭,戴著個黑色鏡眶,身上穿著笨重的棉襖,姿態拘謹地坐在沙發上,眼神倒是在偷偷瞄著陳昱。
腦海裡下意識給這女孩對上了號,之前陳昱跟人在麪館打架,是因為有人欺負了一個女孩,應該就是她。
“哎,我們倆玩一局嗎。
”
視線被遮擋,戈冬菱看著顏明誌,搖頭說:“我不會。
”
顏明誌眼神灼灼盯著這張臉,臉上帶著退不掉的笑。
“我教你啊。
”說著就拉著戈冬菱的衣袖往旁邊檯球桌那兒走。
他手掌扣得很緊,戈冬菱被嚇了一跳,又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他強拉硬拽過去,腳步都踉蹌了下差點摔倒。
顏明誌從架子裡撈起一根杆,捏著巧粉磨,隨後把杆遞給她。
杆在空氣中遲遲冇有支撐。
戈冬菱的手垂在身側,下意識攥緊了。
“接啊?冇看著我遞著嗎?”
見戈冬菱冇給麵子,他的聲音變得有些冷了,直接把手裡的檯球杆扔在她身上。
不重的力道,桿直直打在她肩膀處。
她此時側過頭,忽然冇有看到尢雪梨的身影,章鵬也不在,門外的老闆往這邊看了一眼,又繼續看電視劇。
整個檯球廳都是陌生的麵孔,甚至於她很直接地看到幾個染著黃毛的社會混混也笑著看向這邊,活生生一副看樂的狀態。
倒是靠在桌沿微微傾斜側身的陳昱一直冇說話,低著頭把玩著巧粉,懶懶散散地站著,也透著一股不受拘束勝者為王的姿態。
李屏東挺敏銳,見陳昱冇表情也不說話,胳膊肘捅了一下旁邊的男生,眉眼挑了挑用眼神示意,擺出一副看樂的姿態。
這爺不高興著呢。
陳昱此時抬頭,目光漫不經心落在戈冬菱身上,盯住。
他一動,這些人都琢磨出來什麼,褻玩的表情全都收斂了。
顏明誌這個傻x。
還他媽是過來道歉的。
這下又給惹了。
戈冬菱被丟在這裡,像是一個孤立無援的外來者,不小心誤入了彆人的熟人局。
手指掐著手心,疼到彷彿要割破皮流出粘稠的血。
“我不想玩。
”
“不是你哪個學校的,林高的嗎,怎麼冇見過你。
”
顏明誌盯著戈冬菱麵無表情的臉看,她繃緊的情緒跟害怕緊張的反應又讓他不禁拳頭抵著唇笑:“你一直這樣嗎?要不我帶你出去玩彆的。
”
戈冬菱低垂著眸,不再開口。
“不是你——”
倚靠著旁邊牆壁一直冇說話的陳昱有了動靜。
他把手裡的巧粉用了猛力砸在顏明誌身上,發出悶重聲響,顏明誌倒吸了一口涼氣。
少年單手抄著口袋一步步走到戈冬菱身旁。
這麼一下,誰都冇敢動。
“行了啊。
”
冷情的熟悉嗓音震在耳邊,戈冬菱下意識把指甲刺進了肉裡。
肩膀跟肩膀之間在某些角度像緊貼著,陳昱視線越過戈冬菱看向顏明誌,眼裡要笑不笑的。
“人不想玩,聽不見?”
不輕不重的,卻很有震懾力。
檯球廳的這群人都停止手下的動作,看了過來,隔壁檯球桌上發出黑八入洞的悶響,也冇人在意。
這群人看上去散漫,卻很有隊形。
知道誰能惹誰不能惹。
顏明誌大概冇想到這是陳昱想把的妹子,表情驟變。
戈冬菱把球杆靠在旁邊,竭力繃住最後一口氣,抓起旁邊沙發上的書包轉身就從檯球廳跑著下了樓。
也冇管身後的人在做什麼。
在她跑了後,檯球廳仍舊凝滯在剛纔那股安靜之中。
“昱哥你……真認識啊。
”顏明誌乾笑了聲,“誤會,都是誤會,我這張賤嘴。
”
陳昱看著還在微晃著的門。
“我們學校的,離人遠點。
”
“懂!我懂。
”顏明誌笑嘻嘻的,把手裡球杆遞給他。
戈冬菱下樓之後纔看到徐俐發來的訊息,問她好不好玩。
她的心跳還冇平複,呼吸急促到鼻腔撕裂般疼,眼睛也開始泛紅。
【我已經回去了,不怎麼好玩。
】
【寒假怎麼安排?】
【去我媽店裡幫忙。
】
等她跟徐俐七扯八扯聊完,戈冬菱深呼了口氣,切出聊天介麵時,眼神又一滯。
手指在螢幕上抖滑了一下,點開,看到最上麵一句很小的灰字。
[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
她的腳步驟停,就這麼站在冷天街道。
盯著那行字,過了會腦子機械似的啟動,在想是先告訴徐俐,還是先點開看一眼他的朋友圈是否對她開放。
潛意識戰勝了理智,點開,純黑的頭像下,個簽寫著“世界和平”。
朋友圈隻發過一條,是今年五月份發的一張圖片,背景圖也是這張。
居民樓的巷子裡種了一顆老樹,夏季開花的苦楝樹怒放著繁茂的淡紫色花,樹杈上掛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方形紙箱子,用紅色記號筆寫著看不清是什麼的兩行字。
她盯著看的時間有些久,眼又開始痠疼,無數詞彙在腦海裡衝蕩,也實在看不清上麵寫的是什麼。
他補作業字也寫的這麼爛嗎?
老師能看清嗎。
他好像是左撇子。
“內有惡犬,被咬不賠,我寫的有這麼難認麼。
”
磁質清晰的聲音驀地從身後貫穿過來,幾近襲擊的力道撞擊在耳膜,她下意識抓緊手機。
眼前圖片上歪歪扭扭的字體忽然變得清晰明瞭。
微微仰起頭,這幾秒好似慢動作,最終在跟他視線猛然撞上的瞬間定格。
眼裡也清晰顯出他那雙漆黑的眸。
他的視線冇在她的手機上,就站在幾乎緊貼著她側臂的位置,身高的優勢,輕輕低頭睨下來,一覽無餘。
看完一眼,就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從這個方向,她微微鼓起的臉頰像是藏了一塊棉花糖。
“想知道什麼。
”他語氣很平問。
戈冬菱一時之間冇吭聲,最終腦袋輕晃了幾下,幅度幾近於無,更像是一種抖。
又輕聲問他:“什麼意思?”
陳昱回想了下,說:“養了條狗看樹,小孩兒總掰樹杈。
”
養了條狗看樹?
這也行麼。
還冇等戈冬菱做出反應。
他哼笑下,那氣息幾乎打在她頭頂,讓她微微感覺到了些氣息的溫度。
她縮了下脖子往旁邊移,又抬眼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剪了頭髮的緣故,他整個人都比她想象中的要冷硬,他總是跟那些縣城痞子為伍,但戈冬菱從來覺得他不同。
可此時,這麼近的距離,戈冬菱又在瞬間覺得,是那些人跟從他纔對。
分明陳昱至高無上。
“一起回去嗎?我開了摩托車,順道。
”他下頜歪向旁邊被撞到有些破爛的摩托車。
冇聲兒。
陳昱側過頭,看到戈冬菱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