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現實與夢境
民國三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凶。
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把整個碼頭鎮都裹在一片濕冷裡。
林長樂家那間破草房的屋頂早被積雪壓得變了形,寒風像長了刀子,順著牆縫往屋裡鑽,颳得人骨頭縫都疼。
阿孃林陳氏躺在裡屋的土炕上,她的呼吸已經弱得像風中殘燭。
阿孃二十有六,頭髮早已用青布整齊挽了個圓髻,鬢角略有些花白,臉上布著細密的皺紋,眼角下垂,看著溫和又顯閱歷。
膚色是常年操勞的微黃偏黑,手掌粗糙,指節粗大,一看便是做慣了活計的。
她本是養在深閨的小姐,當年外祖父怕受朝廷倒台的牽連,匆匆把她嫁給了在碼頭扛活的阿爹林大有。
林長樂總聽阿孃說,剛嫁過來時她連粗布衣裳都穿不慣,可看著阿爹老實巴交地把每天掙的銅板全交到她手上,她便認了命。
“阿樂,過來。”阿孃的聲音氣若遊絲,林長樂趕緊扒開凍得僵硬的棉絮,湊到炕邊。
她的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摸在林長樂臉上卻還是暖的,“別怨你阿爹,也別怨你弟……要怨就怨阿孃……”
林長樂點點頭,眼淚卻不爭氣地往下掉。阿弟才六歲,前天還抱著他的腿哭,說想吃摻了小米的糊糊。
可家裡的米缸早就見了底,林大有上個月在碼頭被貨物砸傷了腿,工頭把他趕了回來,連最後半個月的工錢都沒給。
“是阿孃沒本事……”阿孃咳了兩聲,嘴角溢位點血絲,“要是阿孃能嫁個好人家,阿孃的阿樂也不用遭這份罪……你弟是要養老送終的,你……就當是嫁了人吧……”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隻剩眼皮在微微顫動。林長樂知道阿孃在騙她,昨天夜裡她起夜,聽見阿爹蹲在灶台邊哭,說要把她送到城裡的紅娘歌舞廳換錢。
“嫁了人”,不過是好聽些的說法。
後半夜,林大有推門進來,他眉毛濃淡偏平,鼻子不高挺但圓潤, 嘴唇偏厚,不笑也不凶,身上帶著股嗆人的煙味。
他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光映得他滿臉溝壑更顯深了。
“鍋裡有糊糊。”他啞著嗓子說,把一碗冒著熱氣的東西放在林長樂麵前。
是野菜糊糊,裡麵居然摻了小半把玉米麪——這是林大有今天拖著傷腿,去村長家借的。
林長樂端起碗,燙得指尖發麻,卻還是大口大口地往嘴裡灌,眼淚混著糊糊嚥下去,又鹹又澀。
“吃飽了,睡吧。”林大有蹲在林長樂對麵,吧嗒吧嗒抽著煙,“明天進城,得趕早。到了那邊,少說話,多幹活,別讓人欺負了去。”
林長樂舔了舔碗邊殘留的玉米香,重重地點頭。
躺在土炕睡得迷迷糊糊間,她依稀還聽到阿孃壓抑陸陸續續的哭聲。
天還沒亮透,林大有就把林長樂拽上了牛車。
車板硌得屁股生疼,林長樂裹緊了那件打滿補丁的棉襖,縮在角落看他趕車。阿爹的背比平時更駝了,傷腿每動一下,都能聽見他倒抽冷氣的聲音。
雪粒子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割。林長樂數著路邊的枯樹,數到第三十七棵時,眼皮終於撐不住了。夢裡阿孃還在給她梳辮子,說等開春了,就帶她去鎮上買紅頭繩。
夢境一轉,林長樂又夢到了,前世阿爹上個月在碼頭被貨物砸死了,工頭把他屍體抬了回家,賠了一個月的工錢。阿孃承受不住打擊也隨阿爹去了,村裡幫忙辦了喪事。
隻剩她與阿弟相依為命,隻是他們也沒能熬過這個寒冷的冬天。
再次睜眼時,車已經進了城。
青石板路比鄉下的土路平整,兩旁的房子高得嚇人,窗欞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東西。
林長樂想,現實與夢裡明明不一樣。
她的阿爹沒死,還把她給賣了。
隻是林長樂不知道,她的阿爹也做了同一個夢。
兩個月前,他夢裡到的為了多掙點銀錢給孩子他娘治病,答應了工頭扛貨打頭陣,隻是誰也沒料到,他伸手去拿那捆貨時,那捆貨突然鬆動了,沉重的貨物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了胸口,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刺耳。
他在夢裡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自己的死相——胸口被壓得血肉模糊,眼睛卻還睜著,死死地盯著天。
耳邊還傳來不同的聲音,有人慘叫著去叫大夫,有人在議論。
“這可真是造孽啊……”
“為了給媳婦治病,命都搭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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