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半夜浮屍
河洛城,龍口鎮,悅來客棧。
天字丙號房裏,隻點了一盞孤燈。
昏黃的燈光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將蕭和的身形拉得忽長忽短。
他獨自坐在榆木桌旁,指尖正反複摩挲著一塊沉甸甸的木質令牌。
油燈的光暈落在令牌上,映得那木質紋理清晰可見。
令牌入手微涼,帶著一種沉肅的重量。背麵,是陰刻的“三丙”二字,筆畫深刻。
而正麵,“洛河神異”四個大字,更是如同四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蕭和的思緒不由得飄迴了領取任務之後。
他當時在側室那散發著陳舊紙張和灰塵氣味的環境裏,翻閱了有關洛河神異厚厚的宗卷。越看,心便越是下沉。
起初,隻是河洛城周邊水域偶有漁民、洗衣婦失蹤。
官府的記錄潦草而冷漠,彷彿那些消失的性命,不過是簿冊上幾個可以隨意劃去的數字。
直到三個月前,城中一個頗有權勢的世家子弟,修為已達戰士七階,於眾目睽睽之下,手執長劍跳入河中,與那怪物拚殺。
僅僅數息之後。
河麵隻留下幾個翻滾的渾濁漩渦,很快便恢複了平靜,彷彿什麽都未曾發生。
這一下,才真正觸動了某些勢力的神經。
那世家的家主,一位戰師級的高手,悲憤交加,親自率領族中數十名精銳子弟,攜刀佩劍,浩浩蕩蕩開赴洛河,發誓要犁庭掃穴,將那水怪碎屍萬段。
結果,卻是全軍覆沒。
數日後,在下遊一片荒涼的河灘上,隻找到了幾片被河水泡得發白、邊緣殘留著撕扯痕跡,並且沾染著詭異腥氣的家族服飾碎片。
全家精銳,連同那位戰師級的家主,竟無一倖免,連塊完整的骸骨都未能尋迴。洛河的波濤,吞噬了一切。
……
蕭和還記得卷宗上那冰冷簡潔的記錄:首位接取任務弟子,任姓,戰師初階,半年未歸。第二位接取任務弟子,靈姓,戰師大圓滿,兩月未歸。
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而且消失的無影無蹤。
連續折損兩名弟子,其中一位還是潛力不俗、臨近突破的戰師大圓滿,這才讓宗門真正重視起來,將任務等級提升至“三丙”,獎勵的貢獻點也豐厚得令人咋舌,卻也像一道催命符,高懸於任務閣,鮮有人敢觸碰。
蕭和輕輕吸了口氣,胸口有些發悶。他如今已是道士十階,隻差臨門一腳,自信不弱於尋常低階戰師,但麵對能讓戰師大圓滿無聲無息消失的存在,他沒有任何輕視的資格。
……
夜色漸深,河洛城喧囂退去,隻餘下打更人的梆子聲和洛河永不歇息的流淌聲,從窗外隱隱傳來。
蕭和吹熄了房中油燈,卻沒有立刻躺下。
他坐在床沿,黑暗中,唯有雙眸微光閃動,映著從窗紙透進來的微弱月色。
“岸上打聽,終是隔靴搔癢。”他心中暗忖。
那些漁民和村民的恐懼做不得假,但他們的描述太過模糊,摻雜了太多臆想和傳說。要想真正瞭解這“洛河神異”,必須親眼見到它,哪怕隻是遠遠一瞥。
半夜時分,正是邪祟妖物最為活躍之時。
倒是可以選擇這個時辰去河邊探查,不過無疑風險極大。
那兩位失蹤的同門,或許也是在某個類似的夜晚,懷揣著與他相似的決心,踏入那片未知的黑暗,最終卻……
一絲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他想起了福伯,想起了父親無奈的叮囑,更想起了神海中那大道烙印所述的、天道與神界的龐大陰影。與那些相比,這洛河水怪似乎不算什麽,但正是這種未知的、近在咫尺的威脅,才更讓人心生警惕。
“大道之路,豈能畏首畏尾?”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雜念。
畏懼源於未知,而破除畏懼最好的方法,就是親自去揭開那層神秘的麵紗。
他必須去。
心意已決,他不再猶豫,和衣躺下,強迫自己盡快入睡,養足精神以備夜半之行。
房間內徹底陷入了寂靜,隻有他均勻的呼吸聲。
窗外,雲層似乎遮住了月亮,光線更加暗淡。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蕭和意識朦朧,將睡未睡之際。
窗紙上,極輕微地,爬上了一道陰影!
那影子移動得極輕,幾乎如同無物,若非蕭和神識遠超常人,對周身氣機變化異常敏感,絕難察覺。
黑暗中,蕭和的眼皮猛地顫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睜眼,保持著沉睡的姿勢,但全身的肌肉已在刹那間微微繃緊,神識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向著視窗蔓延開去。
他能“感覺”到,窗外似乎有什麽東西……停住了。一道模糊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穿透了薄薄的窗紙,落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冰冷、黏膩,不帶絲毫情感,像是在確認著什麽。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房中空氣似乎都停止了流動。
幾個呼吸之後,那被窺視的感覺,如同它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窗外,隻剩下正常的夜風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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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時,蕭和才倏地睜開雙眼,猛地從床上坐起,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直射向那扇緊閉的窗戶。
窗外空空如也,隻有斑駁的樹影在風中輕輕搖晃。
他眉頭緊鎖,快步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道縫隙。清冷的夜風湧入,長街上空無一人,遠處傳來幾聲犬吠,一切如常,彷彿剛才那瞬間的窺探隻是他半夢半醒間的錯覺。
“是錯覺麽?”他喃喃自語,心中卻疑慮叢生。
種種猜測在腦海中閃過,卻得不到答案。
他重新關好窗戶,迴到床邊坐下,睡意已然全無。
夜色,似乎變得更加深沉和莫測了。
……
夜色濃重,河洛城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墓。
蕭和獨自一人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迴蕩,顯得格外清晰。
森冷的夜風打著旋兒從街巷穿過,捲起不知誰家白日裏灑落的紙錢灰燼,在他腳邊飄蕩盤旋,更添幾分陰森。
街道兩旁的房屋門窗緊閉,沒有一絲燈火透出,彷彿裏麵的人早已在恐懼中屏住了呼吸。整個城鎮,唯有洛河那永恆不變的嘩嘩流水聲,如同背景音般持續不斷,在這寂靜的夜裏,反而顯得更加詭譎。
他順著長街走出了這座臨河的小鎮。
根據他這幾日的瞭解,河洛城的佈局獨特,高聳的城牆主要用於防禦城外荒野中的妖獸,而洛河則像一條蜿蜒的巨蟒,從城牆下方的水洞流入城中,在城內錯綜複雜的水道網路中穿行,滋養著沿河無數的村鎮,最後又從另一端的城牆下流出。眼前這片河岸,正是洛河主幹流經之地,出鎮不過一裏便是。
月光清冷,灑在墨綠色的河麵上,泛起鱗片般的微光。
河水在夜色下看起來深不見底,流淌的聲音似乎也帶著某種不祥的韻律。
他沿著潮濕的河岸緩緩前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就在這時,他目光一凝。
前方不遠處的河心,在月華籠罩的水麵上,恍惚間,似乎有一個女子的身影!
她背對著河岸,長長的黑發披散下來,身體半浸在水中,手臂輕輕劃動著河水……那姿態,竟像是在沐浴!
蕭和心頭猛地一跳,幾乎要脫口而出:“瘋了嗎?!”
這深更半夜,洛河怪物吃人的傳聞甚囂塵上,怎會有人如此不知死活,在此沐浴?
但下一刻,一種本能的警覺如同冰水澆頭,瞬間讓他冷靜下來。這情形,太不尋常了。他壓下呼喊的衝動,腳步放得更輕,更加警惕地一步步向前靠近。
那女子始終背對著他,身影在朦朧的月光和水汽中顯得有些虛幻。隨著距離拉近,蕭和心中那絲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有些猶豫了。若對方真是在沐浴,自己一個男子貿然靠近,實在不合禮數。可若……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糾結。“罷了,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他心中默唸,隨即悄然運轉神力,一絲無形無質的神識如同最纖細的觸須,小心翼翼地向前延伸,朝著河心那女子的身影探去。
神識掠過水麵,輕輕觸碰到了那具身體——
轟!
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蕭和渾身劇震,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神識反饋迴來的景象,遠比肉眼所見的更加清晰,也更加……恐怖!
那根本不是一個完整的活人!
河水中,隻有女子的上半身懸浮著,腰部以下……空空如也!
不知被何種可怖的力量齊腰撕斷,斷口處參差不齊,浸泡得發白腫脹。那看似“劃水”的手臂動作,不過是水流湧動帶動屍身產生的錯覺!
“嘶——”蕭和倒吸一口涼氣,強壓下胃裏翻湧的不適感。
他不敢怠慢,立刻催動神力,隔空攝物,一股無形的力量包裹住那半截屍身,緩緩將其從河中央拖拽迴岸邊。
屍體入手,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觸感傳來。
由於長時間浸泡,屍體已呈現嚴重的“巨人觀”,麵板腫脹發亮,像一塊吸飽了水的爛棉絮,軟塌塌的,彷彿稍一用力就會破裂。
尤其是當屍身被轉過來,正麵朝上時——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那張臉。
五官因腫脹而扭曲變形,眼眶、口鼻中,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蟲正在蠕動、啃食,景象之慘烈,足以讓心智不堅者當場崩潰。
即使蕭和心誌遠比同齡人堅韌,此刻也被這極具衝擊力的一幕惡心得夠嗆,喉頭一陣發緊。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到死狀如此淒慘的凡人,視覺與神識的雙重衝擊,讓他心跳都漏了幾拍。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去看那張爬滿蛆蟲的臉,轉而仔細審視腰部的斷口。
這一看,讓他心頭再次一沉。
那斷口處血肉模糊,邊緣極其不規則,並非利刃或猛獸一口咬斷的整齊傷口,而是布滿了無數細密的、深淺不一的撕裂痕跡,就像是……被成百上千張細小而鋒利的嘴,反複啃噬、撕咬過一般!
這個發現讓蕭和感到一陣寒意。“難不成……這洛河的怪物,還不止一隻?”
他有些懵了。
如果造成這種傷口的,是大量集群活動的小型怪物,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之前宗門派來的那位半步戰狂境的師姐,若是遭遇單體實力強大的怪物,或許還能周旋甚至逃脫。
但若是陷入無數小型怪物的圍攻……蟻多咬死象,更何況是這詭異洛河中的未知妖物!若真有上百隻能夠威脅到戰士、甚至戰師境修士的怪物集群,它們確實擁有隨隨便便覆滅一城的力量!
之前的推斷,似乎被徹底推翻了。這洛河之下隱藏的,恐怕遠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和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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