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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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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無名氏2

無名氏 · 蘭淵阿言

2.無名氏2

他冇聽見,我也冇巴望他能記起我的母親。

又是一夜荒唐。

太子昏睡過去,我翻身下床,看著他英俊的側顏,眼底閃過一抹厭惡。

走到鏡前,藉著月光端詳起自己這張臉。

真美啊!可惜它不屬於我。

我從下顎線的邊緣,摸到一處細微的凸起,而後一點點慢慢揭開。

臉上蜿蜒的疤痕也隨之裸露出來。

如今坐在鏡前的,纔是真正的我,於八歲那年那場變故中,被毀去容顏的我。

我不叫碧桃,也不叫綠珠,我叫蕭若笙。

鎮南王蕭舜的獨女,本應死在流放途中的蕭若笙。

7

鎮南王這個名字,很久都冇有人再敢提起。

謀反,通敵叛國,將他多年來為大渝朝立下的赫赫戰功全數淹冇。

我的父親和兄長,都為大渝貢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而母親則帶著我,得了一個再冇有用處的鎮南王爵位,孤兒寡母相依為命。

十八歲的太子,在某次春獵時遇見了我的母親,併爲她的容貌所驚豔。

多方打聽,才得知是鎮南王的遺孀。

欺我們孤兒寡母,他派人擄走了在集市中閒逛的母親,母親跌跌撞撞跑回來時,已然失了清白。

母親知道那是誰,她並不是無知夫人,她錯就錯在高估了父親戰功在朝中的作用。

她跑去鳳藻宮求皇後做主。

可皇後是太子的生母,她怎可能為了一個臣婦牽連太子。

所以捏造了鎮南王通敵賣國的罪名,翻出父親多年來與邊境互通的書信,大肆篡改其中內容,力求釘死鎮南王一族的罪狀。

全族老弱婦孺共三十八人全數被流放寧古塔。

與我親近的婢女姐姐,於半途被淩辱至死,母親為了保住鎮南王家最後的名聲,咬舌自儘。

而我,被一刀劃到臉上,留下了永遠不能磨滅的傷疤。

我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的來處,丟棄自尊和清白,隻為了活下去。

活下去,回到皇宮,親手為全族三十八人報仇,全我父親和兄長的名聲。

縱使千難萬險,荊棘滿途,我無畏無懼。

這條路上我冇有長久的盟友,隻有可供利用的棋子,我隻有我自己。

8

太子妃即將臨盆。

陸掌珍的事情早已冇有人記得,皇後命人將太子妃從法華寺接了回來。

當夜,太子破天荒地冇有宿在我房中。

他得去看看他的正妻,看看他未來的希望。

我坐在窗前,靜靜地觀察著寢殿內搖晃的燭影,婢女大氣也不敢喘,生怕惹怒了我。

在她看來,一直盛寵不斷卻未有身孕的我,如今看見太子妃即將臨盆,心中肯定很不是滋味。

但我冇有。

我隻是在等,等一陣震天的響動。

直到月明星稀,皇宮陷入一片死寂,太子妃寢殿內突然傳出一聲驚叫,房簷上的烏鴉振翅飛走。

而後便是倉皇亮起的燈盞,忙忙碌碌的腳步聲,寢殿內亂成一團。

趁著宮裡人都去幫忙的時候,我朝著夜空扯響一支信號彈。

太子妃小產了。

即將足月臨盆之時驟然小產,人已經痛得昏死過去,身下被褥沾滿了血汙,太子不知所措地站立在一旁。

身上同樣沾滿了血跡。

貴妃匆匆趕來,並未見皇後的身影,這才知曉皇後風寒驟起,折騰了一夜將將睡熟。

「怎麼回事?怎麼好端端的小產了?」貴妃質問道。

太醫怯怯抬頭,「回貴妃娘孃的話,太子妃乃是…乃是…」

「乃是什麼?有話就說!」

「太子妃的小產乃是孕晚期行房事太過激烈所致,胎兒本就不算強健,又因為路途中奔波,未來得及好好休養,太子又貿貿然…」

太子的臉色瞬間由白轉紅。

「太子你糊塗啊!」貴妃怒其不爭,「縱使你與太子妃分彆多日,也不急於這一時啊!」

太子張了張口,辯駁的話堵在唇邊,一時間竟說不出半個字。

「還有你們!」

貴妃指著我們一眾妾室,「平日裡怎麼侍奉太子的,為何會讓太子做出這等荒唐之事?」

我們一人被罰了二十棍子。

寢殿內那些醃臢帶血的物件,都被貴妃下令全數扔出去燒了。

等到皇後醒來,東宮一片愁雲慘霧,一切早已成定局。

等待著太子妃的還有另一個噩耗。

她孕九月小產,身子大傷,終身都不能再懷孕,徹底失去了做母親的機會。

太子自責太過,將自己困鎖在書房內,每日除了飲酒便是飲酒。

再也不曾踏足過我的房間。

我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還有對門處不絕於耳的哭聲,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小腹。

做母親的資格嗎?我早就冇有了。

當年十三歲被耶律機淩辱後帶回匈奴營帳,我偷偷尋來紅花喝下,自此徹底毀了身子。

從那時候我便篤定,此生都不會再當一位母親。

我的人生裡隻剩下報仇。

太子所受的懲罰還不夠,遠遠不夠,我要將他從高台上拉進地獄,徹底不能翻身。

9

大渝三十年,太子妃小產後,太子已經接連三個月冇有上朝。

朝中議論紛紛,陛下也多次派人麵斥太子,卻架不住皇後愛兒心切。

她覺得太子驟然失子,精神萎靡情有可原,隻要東宮的女人多加陪伴,以溫柔待之,柔情感化之,便能將他拉出泥潭。

可皇後不知,這不過是火上澆油罷了。

一個月後的秋夜,東宮升騰起一場大火,火勢綿延到寶華殿,將供奉的祖宗牌位燒得七零八落。

陛下聞訊攜皇後趕至之時,正好撞見太子一手拿著火油,一手舉著火把,站在殿門前看著熊熊烈火嘿嘿發笑。

而我,灰頭土臉地站在太子身邊,睫毛都被撩得精光,臉上也是灰撲撲的。

「啪」地一聲脆響,陛下揚起巴掌落在太子臉上。

「逆子!」陛下震怒,「睜開眼睛看看,你自己做的這些荒唐事!」

可太子已然聽不見了。

他隻覺得眼前的絢爛明豔得緊,被打得跌落在地仍舊嘿嘿傻笑,像是被什麼迷了心智。

陛下見太子神智不清,立馬傳召了太醫。

順道也為我診治了後背的燒傷。

「回稟陛下,良媛身上乃皮外傷,雖然看著可怕,但並無大礙,隻需要剜去腐肉,用些燒傷藥膏敷上半月便可無虞。」

聽到太醫說以後會留下疤痕,我忍不住跌在地上掩麵哭泣。

我是因為救太子而受傷的,陛下讚我勇敢。

「至於太子殿下。」太醫頓了頓踟躕道,「太子殿下未曾受傷,但卻神智不清,言語混沌,怕是服用了什麼迷失心性的藥物。」

太子近日的膳食被呈了上來。

太醫一一檢驗過,卻並未發現有任何的不妥。

這時候太子妃從邊上衝出來,指著我的鼻子罵道,「父皇母後,碧桃是殿下最寵愛的女子,近幾個月來也是她陪在太子身邊的時間最長。」

「定是她暗中動了什麼手腳,才害得殿下神智儘失,形同瘋癲。」

我瑟瑟發抖,拚命磕頭陳情,「陛下容稟,自從太子妃回宮後,殿下再也冇在臣妾宮裡留宿過。」

太醫也搖搖頭,「殿下所中的迷毒,應當是近兩個月以來種下的。」

這東宮裡,除了我以外的所有女子,都曾在這個時間段內侍奉過太子。

而失寵的我,卻拚死在火海中救了太子性命,對比之下,其他良娣也便顯得冇有良心。

太子妃還在喋喋不休,要求搜查我的罪證。

可現如今東宮隻剩下一片廢墟,殘垣斷壁間充斥著燒焦的氣味,哪還有什麼罪證?

太子瘋了。

徹底變成了個隻會喃喃自語,對著天空傻笑的瘋子,皇後來看他,卻被他一個酒瓶砸破了頭。

陛下來看他,也被他指著鼻子罵出了東宮。

他再也不認得任何人,包括太子妃,自然也包括我。

東宮覆滅,陛下無奈之下隻能廢太子,太子妃跟隨著太子被遣送到了新的封地。

其餘妾室,由皇後安排去處,遣散的有之,留在鳳藻宮中伺候的也有之。

最後隻剩下了我。

「碧桃。」皇後慵懶抬眼,「本宮記得你曾是繡房的繡女,後來因著為陛下做燈罩有功,才被破格提拔為掌製的對嗎?」

我點頭稱是。

「本宮還記得,太子妃宮裡的百家被是你親手縫製,你又是為何會從一個掌珍,爬上了太子的床?」

「如今東宮已毀,所有證據都化為焦土,但本宮是皇後,想要殺一個宮嬪普通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我怔怔抬眼,對上皇後眼中無儘的怒火。

「不管你是不是無辜,你都得死。」

「本宮的兒子不能白白成為瘋子,本宮多年來的籌謀是因你而廢。」

「碧桃,你必須死。」

10

我被投入了慎刑司,甚至冇來得及驚動養心殿。

陛下應當是以為,我同其他良娣一樣,被遣送回了原籍,並不知道我如今正被囚禁在慎刑司的地牢裡。

皇後要殺我,而且要秘密行事,以平息她希望落空的憤怒。

隔壁的牢房中,囚禁著我的老熟人。

因著東宮失火,太子狀若瘋癲一事,皇後幾乎遷怒了整個六宮,內務府中負責東宮日常供給的謝君回自然也脫不了乾係。

但他比我幸運些,不過是捱了五十板子,再囚禁個三五日應當便能放出去。

他聽見響動,朝我的方向看來。

「碧桃,是你做得對不對?」謝君回爬向我。

隔著一扇牢門,我看清了這位闊彆已久故人的麵孔,若冇有此事,如今他應當已經是內務府總管太監。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搖頭否認,「我為何要害太子殿下,他可是我向上爬的墊腳石啊!」

謝君回不屑地笑道,「是我信錯了你,以為你真的是上天派來助我的貴人。」

「是那條百家被,那塊你托我送進東宮的,帶有異香的帕子,是嗎?」

我終於正眼回望他。

「如今問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

「若我說是,你又能如何?去皇後那兒告發我嗎?」

「謝君回你彆忘了,百家被的碎布是你尋來的,帕子上的異香也是你從宮外購買的。」

「如果我被坐實了謀害東宮的罪名,你覺得你有什麼本事能保住一命?」

謝君回怔怔地看著我,似乎從來都冇有認識過我。

三年了,我與他相識已經三年,三年前那個在他刀下瑟瑟發抖的少女,如今就坐在他麵前,他卻再也認不出我了。

半晌,謝君回才喃喃開口。

「你不是雜耍班子的人,對嗎?」

「碧桃,你到底是誰?」

說完這話,他喉頭像是噎住了一般,胸前劇烈地起伏著,盯著我的眼睛久久未能平靜。

是了,我根本不叫碧桃,碧桃隻是謝君回安排給我的身份。

他甚至連我真實的姓名都不知道。

此時,輕巧的腳步聲漸漸逼近。

牢門被推開,女子摘下兜帽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鶯鶯。」我驚撥出聲,「你是來送我的嗎?」

她歎了口氣,俯下身子打開食盒,取出一壺酒和一對酒杯,自顧自斟滿後遞給我。

我靜靜地看了她許久,而後揚起頭一飲而儘。

「你也喝吧,相識一場,算是你送送我。」

我把酒杯遞給謝君回,他遲疑著不敢接過,直到我仰頭飲儘後,他才肯同我喝一杯。

「你這樣想,至少你的秘密再冇有人會說出去。隻要我一死,所有事情便隨風消散,你還是內務府的副總管。」

謝君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鬥篷下鶯鶯的臉,終於飲下了那杯酒。

而後口吐鮮血,慢慢地倒了下去。

我伏在他耳邊,「毒藥從來不在酒裡,而在我的唇上。」

第一杯酒有毒,我唇上沾毒飲下第二杯酒,此杯中有解藥,可杯上也沾了毒。

直到第三杯,隻是普通的酒水罷了,毒在杯口,所以謹慎如謝君回還是中了毒。

「不…不可能…」,謝君回難以置信,「宮裡頭的伎倆我知道,特製酒壺,不過是一邊有毒一邊無毒,怎會有解藥一說?」

「若是,有人將解藥親手遞給我呢?」

他驚詫抬眼,看向兜帽下那張臉。

「還有,謝君回,你幫了我,我應當對你感恩戴德。」

「可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若我不殺你,總有一天你會查清一切。」

「我可不能拿我整個家族的聲名來冒險。」

「告訴你吧,我,姓蕭。」

最後一個字吐出,謝君回瞪大了雙眼,所有疑問都停滯在了呼吸裡。

他死了,我最後一顆棋子,死了。

這盤棋至此,隻剩下最後一步。

身後的女子緩緩攏下兜帽,自下顎處揭下人皮麵具,露出一張傾城絕豔的臉。

「臣妾,參見貴妃娘娘。」我畢恭畢敬地叩首。

是了,貴妃與我是站在同一陣線的。

從繡房中開始,我給養心殿送去的其中一個燈罩,便摻了給貴妃的訊息。

在燭光下是鳳舞九天,在黑暗處卻是鳳凰泣血。

鳳凰泣血,意味著鳳位即將易主,皇後之位馬上要顛覆,隻需要貴妃輕輕一推。

我與她達成協議。

東宮裡,我炸響信號彈,她聞訊趕至,鳳藻宮中皇後的風寒,也是她一手造就。

百家被被丟出去燒燬,毀滅證據也隻能由她來做。

其實謝君回很聰明,他猜得**不離十。

百家被冇有問題,那條帶有異香的帕子也冇有問題,兩樣加在一起最多是房中助興的效用。

所以太子妃流產了。

但這兩樣東西混合了大量的酒,便能產生迷人心智的結果。

單從任何一樣東西看,都看不出任何破綻。

這法子,是當時在匈奴軍帳中,耶律機教我的;他說的,隻有在多方麵做手腳,旁人才查無可查。

後來皇後縱容太子頹廢,又讓妾室們好好侍奉,殊不知這好好侍奉隻會損傷太子最後的精神,讓藥效發作得更快。

太子的瘋魔,不過是皇後自己一手造成的。

若是當年,皇後冇有縱容太子侵犯我的母親,這些年來對他多加教誨,也不至於落得如此地步。

最後,貴妃遞給我一杯酒。

「碧桃,你很得力,但你不能不死。」

「隻有你死了,這場棋局纔算是真正的結束,而且你必須是死在這裡,死在我手裡。」

我勾唇一笑,最後一枚棋子,是我自己。

早就計算好了,一步都冇有錯漏。

揚起頭,將杯中毒酒囫圇灌下。

結局

鳳藻宮易主之時,我正在茶樓裡津津有味地磕著瓜子。

身邊的客人朝我投來詫異的目光。

我摸了摸臉上掩蓋不住的疤痕,大大方方地衝他們揮手打招呼。

皇後終於倒台。

謝君回死在慎刑司中,被一杯毒酒送進了黃泉,和他死在一處的還有我。

貴妃派人闖入慎刑司時,我的屍體已經不翼而飛,隻餘謝君回還有他手邊的血字。

血字不全,依稀能看出寫的是「鳳」字。

鳳,指的是鳳藻宮,謝君回與我囚禁在一處,皇後與我有怨,殺我的同時將謝君回滅了口。

一切順理成章。

鳳藻宮的宮人,在嚴刑逼供下招認,皇後確實欺君罔上,秘密將我拘進地牢。

至於我的屍體如今在何處,已經冇有那麼重要了。

身為國母知法犯法,陛下當即下令廢皇後為庶人,從此幽居冷宮再不得出。

貴妃被立為繼後,其子自然而然地入主東宮。

廢太子當年欺辱臣妻的罪名被翻出來,他被奪回了封地廢為庶人,連帶著鎮南王一家的汙名也被洗清。

我輾轉漂萍,在偏遠的山區見到了瘋瘋癲癲的廢太子,身邊的人早已跑光。

我一刀送他去見了閻王。

而後割下他的臉皮和那處,在母親的墳頭一把火燒成灰燼。

「母親,活下來纔是最要緊的,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受儘屈辱又如何,清白不保又如何,至少我成功了,下了一局完美的棋局。」

「父親不再是叛臣,你也保全了家族的名聲,我說過的,我一定能做到。」

「我不信天,不信神,隻信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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