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掌櫃的畢竟是老江湖,反應速度極快,他連忙應道:“東家,咱們鋪子裏的麵料種類有將近二十種,種類已經夠用了,至於缺個一種兩種,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溫楠聞言冷笑了一聲:“看來王掌櫃欺負我是外行人,打量著蒙我呢?”
“不敢不敢,老朽一向是實話實說。”
溫楠道:“天氣嚴寒,家家戶戶都需要穿棉衣,用來做棉衣的料子必須足夠緊實,否則便會跑棉漏風。咱們鋪子裏的緞子除了雲錦以外,大多輕薄柔軟,不適合做棉衣。
大約從前年開始,金陵便盛行用漳絨緞與廣緞做冬衣,我瞧其他鋪子都有賣,為什麼咱們鋪子裏沒有?”
掌櫃的臉色開始發青,但他還是保持鎮定地說道:“這個······您有所不知,漳絨緞產於漳州,咱們地處金陵,去漳州一趟不容易,車馬運送成本極高,還有那廣緞,廣州纔有,售價比雲錦低廉許多,大老遠的將這些料子運過來售賣未必劃算。”
溫楠冷冷地看著他:“既然不劃算,那麼附近兩家鋪子為何還在售賣?廣緞雖然價格低廉一些,可勝在厚實耐磨,色彩鮮艷,是許多平頭百姓用來裁做冬衣的首選,金陵城內雖然名流富商不少,可一大半還是普通百姓,無緣無故放著這麼大一筆生意不做,王掌櫃莫不是收了旁人的好處,故意將生意拱手讓人?”
原先這間鋪子是溫楠的母親在管著,溫家被滅門後,溫楠幾乎很少過問鋪子裏的情況,這王掌櫃常年待在鋪子裏,慢慢的沒了約束,經年累月下來也就逐漸變得滑頭。這間鋪子地段極佳,斷沒有生意做不起來的道理,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收了旁人足夠的好處,故意把生意讓給別人。
“東家,您冤枉老朽了,老朽在這鋪子幹了十幾年,怎麼會生出二心呢?老朽隻是一時糊塗,沒有算清眼前的買賣,既然您說這些料子好,老朽立刻出城進貨去······”掌櫃的慌忙辯解。
“王掌櫃是在說笑?現在是臘月,城裏百姓的冬衣都裁製的差不多了,此時出城採購布匹,一來一回也要將近一個月,等緞子到了,天氣也要轉暖,囤了一年的舊布,明年可是要打折出售的!”
“是老朽糊塗,東家恕罪!”
掌櫃連連道歉,大冷天,他的背上被嚇出了一身汗,他這一把年紀如果被解僱,再想尋一份體麵的工作可就艱難了。
溫楠厲聲道:“我這間鋪子不大,活兒也算不上重,當年我母親體恤您年邁,特意請了夥計幫您打下手,您每日守在這鋪子裏,隻需往來應對,不算太辛勞。倘若您覺得太勞累了,我也允許您回家休養,大不了再物色一個新掌櫃頂上就是。”
“不辛勞,不辛勞!”掌櫃連連擺手,他可不想丟了飯碗。
溫楠目光又看向夥計:“你年輕力壯,當初母親安排你進來,是希望你幫著王掌櫃分擔些體力活,順便學著點經商之道,若是你用錯了心思會錯了意,正經功夫沒學會,凈學會些狼狽為奸的下流本事,那我這鋪子也容不下你!”
“東家恕罪,我一定洗心革麵,好好做事!”夥計畢竟年輕,溫楠隨便幾句話就嚇得他直接跪下求饒。
溫楠收回目光:“你二人在鋪子裏幹了這麼多年,我也不想對你二人過分嚴苛,這次的事,我便當不知道,若讓我發現還有下回,我絕不姑息!以後每個月的賬簿及時送來,我要一一檢視。”
“是,東家放心,老朽一定盡心打理鋪子,絕不會再出紕漏。”掌櫃連忙應道。
“春兒,我們走。”溫楠出門上了馬車。
看著馬車遠去,掌櫃的捏了一把汗。
“掌櫃的,東家已經察覺咱們收了銀子,現在該怎麼辦?”
掌櫃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說道:“這位年輕東家比我想像的要精明,以後這些銀子不能再收了,為了這些錢丟了飯碗不值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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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裏,春兒憤憤不平地說道:“小姐,您已經知道這個王掌櫃私下收了賄賂,您怎麼還留著他?依奴婢看,乾脆直接將這吃裏扒外的老東西換了!”
溫楠道:“我已經有六年沒有打理過鋪子,就算再是忠實的僕人,常年無人監管,都會出問題,這一次放過他們,想來下次他們也不敢再犯。”
“依奴婢看,您就是太過心慈。”
溫楠搖頭:“並非我心慈,而是人本就是如此,這世間沒有完美無瑕的人,長期散漫,便會滋生驕縱,往後盯緊一些也就好了。況且王掌櫃是個老掌櫃,經驗老道,腦瓜子轉得快,他在鋪子幹了十餘年,平時的收益還算過得去,這附近的街坊鄰居都與他相熟,貿然將他換了,鋪子裏的生意未必會更好。”
溫楠在顧家打理了一年多的中饋,深諳禦下之道,與其苛求下人品行高潔,不如拿出有效手段鎮壓。
她的目光又停在春兒身穿的夾襖上,這件梅花圖案的紅色夾襖是去年做的舊衣裳,今年冬日因為顧家的事足夠折騰,她竟忘記了給春兒做一身新衣裳。
“我房中還有一匹橘色的雲錦,一會兒你從我那取一兩銀子出來,拿著那匹雲錦找個裁縫為自己做身新衣裳吧,今年是我疏忽了,忘了給你做冬衣。”
“沒事的,小姐,去年的衣裳穿著一樣舒服。”春兒笑道
······
次日早朝,皇帝經過深思熟慮,終於對顧懷帆作出懲處。
顧懷帆偏寵外人,冷待髮妻,有失仁德,愧對溫氏英魂。故而罰奉一年,停職兩個月,閉門思過。
顧懷帆垂頭喪氣地回到家中,嚴格來說,皇帝對他的懲處並不嚴重,隻是暫時停職,兩個月後照樣可以官復原職,至於罰奉,顧家並不缺那點銀子。
他的心中空落落的,自打和離後,他便時常魂不守舍,皇帝今日處罰降臨,讓他更加確信自己做錯了。
他獨自坐在屋裏,目光渙散。
自打溫楠離開後,他每次回來,書房都是冰冷的,僕人們是見他歸家了,才臨時將爐子點上,他總要等上好一會兒才感受到暖意。溫楠在時,他的書桌上時不時備好順應節氣的熱湯,溫楠不在,什麼湯也沒了,這種忽然的空洞簡直是一把延遲的刀,雖然來的遲,卻依舊精準地一刀一刀剜在他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