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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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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穿越者

無赦道 · 曉笑羽

阿元那龐大而凶戾的意識如同退潮般迅速沉寂下去,隻留下一個冰冷、空洞的意念回響在謝雲枯竭的魂海:“消耗過大……沉……睡……” 隨即,便是徹底的死寂。

魂海枯竭帶來的劇痛如同無數根鋼針在顱內攪動,過度使用血魔之軀的反噬讓謝雲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是被碾碎後又草草粘合起來,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他勉強支撐著身體,搖搖晃晃地站直,環顧四周。

斷魂穀口,巨大的衝擊坑如同大地猙獰的傷口,焦黑的泥土混合著凝固發黑的粘稠血漿,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焦糊與濃烈到極致的血腥混合氣味。視線所及,是地獄般的景象:被巨力撕扯得不成人形的殘肢斷臂、深深嵌入岩石的碎裂甲片、扭曲融化的金屬兵器、被衝擊波震碎又因高溫燒結在一起的骨肉碎塊……朔風國精銳也好,寒雲國殘兵也罷,此刻都隻剩下破碎的殘骸,不分彼此地融入這片焦土血泥之中。崩塌的峭壁巨石散亂堆積,幾乎將穀口完全堵塞,隻留下狹窄的縫隙,如同通往地獄的門戶。

寒風嗚咽著掠過這片死寂的絕地,捲起帶著血腥味的塵埃和燒焦的布片,發出如同亡魂低泣的聲響。

“呼……呼……” 謝雲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感覺肺裏灌滿了血腥和塵灰。他必須盡快離開這裏。但離開之前,必須抹去痕跡!尤其是……血道的痕跡!

他看向那柄深深插在磐石裂縫中的石中劍。劍身覆蓋著厚厚的血痂和灰燼,古樸而沉重。他艱難地挪動腳步,走向磐石。每一步都異常沉重,踩在粘稠冰冷的血泥上,發出“噗嘰”的聲響。他伸出沾滿汙血和泥土、仍在微微顫抖的手,緊緊握住了冰冷的劍柄。一股微弱但熟悉的暖流從劍柄傳來,稍稍驅散了體內的寒意和虛弱感,但也僅此而已。阿元沉睡,他自身的力量也瀕臨枯竭。

他拔出石中劍,劍尖斜指地麵。目光掃過這片屍山血海,焦土殘骸。不能讓任何人發現這裏曾發生過什麽。不能讓任何人有機會探查到那彌漫在每一寸土壤、每一塊殘骸中的……血道氣息!

“燒掉……全部燒掉!” 謝雲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需要一把火,一把足以焚盡一切、掩蓋所有真相的大火!他緩緩舉起石中劍,試圖調動體內殘存的一絲靈力,引動天地間的火行元氣,或者藉助劍身殘留的龍氣點燃這片死亡之地。

就在他心神凝聚,劍尖即將引動火星的刹那——

“噗……”

他腳下,那片被厚厚血泥覆蓋、混雜著焦黑碎塊和殘破甲冑的“地麵”,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

謝雲的動作瞬間僵住!全身的肌肉驟然繃緊!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上頭頂!他猛地低頭,目光如同鷹隼般死死盯住自己左腳踩著的那片區域。

那……似乎不是純粹的泥土或殘骸!那下麵……好像壓著一具相對“完整”的軀體?謝雲努力回憶,在阿元操控血屍衝鋒混戰的時候,他似乎“瞥”到過這個身影——一個身材頗為壯碩的寒雲國士兵,穿著普通的製式皮甲,胸口被一柄朔風國的彎刀貫穿,當時就被阿元的意誌判定為“材料”,毫不猶豫地將其轉化為血屍投入了戰鬥。後來在呼延烈的無差別攻擊和阿元最後的血爆、對撞衝擊波下,這具血屍應該早就被撕碎了才對!

怎麽會……?

謝雲強忍著魂海的劇痛和身體的虛弱,緩緩蹲下身。他用石中劍小心翼翼地撥開覆蓋在那“軀體”上厚厚的血泥和焦黑的碎塊。隨著覆蓋物的清理,一具幾乎不成人形的“屍體”顯露出來。

確實是那具壯碩士兵的“屍體”!他身上那件破爛的皮甲證實了謝雲的記憶。胸口那個巨大的、被彎刀貫穿的傷口清晰可見,邊緣的皮肉翻卷焦黑。臉上糊滿了暗紅的血汙和泥土,看不清麵容。身體多處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顯然遭受過巨力的衝擊。氣息……微弱的幾乎不存在,和周圍的死物沒有任何區別。

謝雲眉頭緊鎖,難道是屍體的神經反射?或者是某種邪異的殘留?他湊得更近些,想看得更仔細,同時警惕地握緊了石中劍,準備隨時補上一劍,徹底將其化為灰燼。

就在他的臉距離那具“屍體”不到一尺的瞬間——

異變陡生!

那具“屍體”緊閉的、糊滿血痂的眼皮,猛地睜開!一雙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異常渾濁、布滿血絲、卻又帶著一種極其詭異生氣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近在咫尺的謝雲!

謝雲瞳孔驟縮,全身汗毛倒豎!本能地就要揮劍斬下!

然而,那“屍體”的動作更快!或者說,那根本不是一個瀕死之人該有的速度!隻見他沾滿血汙、幹裂的嘴唇猛地張開,以一種極其迅猛、卻又無比精準的角度,如同小雞啄米般,“啵”地一聲,在謝雲同樣沾滿血汙的左邊臉頰上,狠狠親了一口!

冰涼!粘膩!帶著濃烈的血腥和泥土味!

“呃……” 謝雲完全懵了!大腦一片空白!那瞬間的觸感帶來的不是溫情,而是極致的驚悚和荒謬!他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幹裂嘴唇上粗糙的顆粒感!

“我操!!!” 下一秒,巨大的羞怒和殺意如同火山般在謝雲胸中爆發!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向後彈開!手中的石中劍爆發出刺目的金光,帶著無邊的憤怒和惡心,毫不猶豫地朝著那具“屍體”的腦袋狠狠刺去!管你是什麽妖魔鬼怪,先捅個對穿再說!

“我覺得我還能再搶救一下” 就在劍尖即將觸及對方額頭的千鈞一發之際,一個嘶啞、幹澀、彷彿破風箱拉扯般、卻又帶著急切求生欲的聲音,從那具“屍體”的喉嚨裏擠了出來!

石中劍的劍尖,在距離對方眉心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淩厲的劍氣甚至削掉了對方額前幾根沾血的頭發。

謝雲持劍的手穩如磐石,但眼神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濃濃的困惑。他死死盯著那雙渾濁卻透著“活氣”的眼睛,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愕和剛才的爆發而有些變調:

“你……你是活的?!剛才……剛才明明……” 他明明記得這具身體在轉化為血屍前就受了致命傷,在後續的混戰和毀滅性衝擊中更是生機斷絕!阿元的感知絕不會錯!那現在是怎麽回事?詐屍?還他媽的會親人?!

謝雲徹底懵了。他持劍的手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顫抖。他看著眼前這個自稱王鐵柱的士兵。胸口的貫穿傷是真實的,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也是真實的。但偏偏,他活了!在經曆了血屍轉化、戰場絞殺、五重天強者的罡氣波及、血魔之軀的汲取、乃至最後那毀天滅地的對撞衝擊之後……他居然還保留著一絲生機,甚至……還能親他一口?!

這簡直顛覆了謝雲對生命和死亡的理解!阿元的血道秘術,難道在無意識中產生了某種異變?還是說,這個王鐵柱的體質或者意誌力,有什麽特殊之處?

看著對方眼中那微弱卻無比執著的求生光芒,感受著石中劍傳來的、對方體內那絲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頑強的生命波動……謝雲心中天人交戰。

殺了他?以絕後患?他現在虛弱不堪,但殺一個重傷垂死的士兵易如反掌。

救他?這無疑是給自己留下一個巨大的隱患!一旦他泄露半點戰場上的異常,尤其是血道的痕跡……

但……他終究是寒雲國的士兵。是跟著他謝雲,死戰不退,最後落得如此下場的士兵之一。

“呼……” 謝雲長長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的殺意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疲憊。他緩緩收回了石中劍。

他蹲下身,伸出左手,掌心對著王鐵柱胸口那猙獰的貫穿傷。指尖微微顫抖,調動著魂海中最後一絲殘存的力量,以及石中劍反饋來的微弱龍氣。

**操控血液!**

微弱的、帶著淡金色光暈的血道靈力從他掌心滲出,如同最精密的絲線,緩緩探入王鐵柱的傷口。靈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破裂的血管,強行止住汩汩外冒的鮮血;滲透進受損的內髒,暫時封住致命的滲漏;甚至刺激著他體內殘存的生命力,吊住最後一口生氣。這並非真正的治癒,隻是用血道手段強行“縫合”住致命的傷勢,穩定住他瀕死的狀態。

王鐵柱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但隨即,他那灰敗的臉色似乎恢複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氣,呼吸也稍稍平穩了一些。

“不想死,就閉嘴。”謝雲的聲音冰冷而疲憊,“接下來看到的一切,都給我爛在肚子裏。否則……”他沒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比任何威脅都有效。

王鐵柱渾濁的眼中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和深深的敬畏,他拚命地、用盡最後力氣點著頭,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表示明白。

謝雲不再看他,重新站起身。他再次舉起石中劍,這一次,再無阻礙。

“轟!”

一道淡金色的劍氣混合著引動的天地火行元氣,精準地射入穀口那堆積如山的、混合著血肉殘骸的焦黑之地!

暗紅色的火焰瞬間升騰而起!這火焰並非凡火,帶著石中劍的龍氣和謝雲殘存的血道靈力,燃燒得異常猛烈而詭異!火焰舔舐著焦土、殘骸、凝固的血漿,發出“滋滋”的聲響,騰起濃密的、帶著濃烈焦臭味的黑煙。暗紅色的火光跳躍著,映照著謝雲蒼白而疲憊的臉,也映照著王鐵柱那雙劫後餘生、充滿敬畏與恐懼的眼睛。

一場焚盡一切痕跡的大火,在這片剛剛經曆地獄的斷魂穀口,熊熊燃燒起來。火光衝天,彷彿在為這場慘烈的血戰,舉行最後的葬禮。

寒風卷著初冬的第一片雪花,悄然飄落,卻在接近那暗紅火焰時,瞬間化為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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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晚,今年二十九歲,一個在相親市場和人生賽道上都被無情貼上“大齡剩女”標簽的都市標本。每個清晨,七點半的鬧鈴像催命符一樣撕裂出租屋的寂靜,我掙紮著從那狹窄得幾乎無法翻身的小床上爬起來。鏡子裏的自己,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像兩團未幹的墨跡。然後就是日複一日的戰爭——擠進那能把人壓榨成二維相片的地鐵罐頭,在混雜著廉價早餐和汗味的車廂裏艱難呼吸。目的地是那座冰冷玻璃幕牆構築的森林,我在其中扮演著微不足道的小螺絲釘,月薪四千,扣除每月雷打不動的房租和水電,剩下的那點可憐巴巴的餘錢,連一支專櫃裏像樣點的口紅都買不起,隻能在購物車裏的降價區反複徘徊。

生活像一潭死不起也活不好的死水。唯一的、能讓我在深夜裏短暫逃離現實的慰藉,就是熄燈後,縮排被窩那方小小的光亮裏,沉浸在**小說的世界裏。螢幕的光映在臉上,那些虛構的、英俊得毫無瑕疵、深情得令人心顫的男主角們談著轟轟烈烈的戀愛,他們的故事像一劑強效麻醉藥,讓我暫時忘卻銀行卡餘額那觸目驚心的數字,以及微信通訊錄裏除了工作群和外賣小哥外空空如也的社交列表。辦公室的大姐們總愛用過來人的口吻打趣:“林晚啊,眼光別太高咯,差不多得了!”她們哪裏懂呢?我不是眼光高懸在天際,我是連個能坐下來正常聊天、不讓我感到窒息或乏味的異性,都像珍稀動物般難以尋覓。我的世界,狹窄得隻剩下通勤的路線和出租屋的四壁。

今天清晨,劇本似乎和往常並無二致。我像個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麻木地匯入地鐵站洶湧的人潮,又在公司樓下那個熟悉的十字路口等待綠燈。就在紅燈即將跳轉的刹那,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猛地刺破清晨的喧囂!我循聲望去,心髒驟然縮緊——一個穿著鵝黃色小襖、約莫三四歲的小豆丁,不知怎麽掙脫了大人的手,竟搖搖晃晃地躥到了馬路中央!而更恐怖的是,就在十幾米開外,一輛滿載貨物的重型紅色卡車,像一頭失控的鋼鐵巨獸,正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瘋狂衝來!司機那張因極度驚恐而扭曲的臉清晰可見,他死命地按著喇叭,尖銳的鳴笛聲混合著輪胎摩擦地麵發出的、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嘯,組成了一曲死亡的前奏。

那一刻,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顧慮、對未來的擔憂瞬間被抽空。身體卻像被無形的線猛地一拽,根本來不及思考,雙腿已經帶著破釜沉舟的力量衝了出去!視野裏隻剩下那抹刺眼的鵝黃。我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個柔軟的小身體狠狠推向路邊安全地帶!幾乎是同時,一股難以想象的、彷彿要將靈魂都撞出軀殼的巨力,如同萬噸山嶽般狠狠砸在我的後背!

“砰——!”

世界瞬間天旋地轉,巨大的轟鳴聲在顱腔內炸開。身體輕飄飄地飛起,又重重砸落。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液體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黏膩地緊貼在麵板上。視線開始模糊,像蒙上了一層猩紅的毛玻璃。原來瀕死的走馬燈真的存在啊……破碎的畫麵不受控製地在眼前飛速閃回:高考放榜那天,我死死攥著那張來之不易的錄取通知書,在烈日下哭得像個傻子,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第一次領到微薄的工資,興衝衝給爸媽買了並不貴重卻心意滿滿的禮物,看著他們驚喜又心疼的眼神;最後,畫麵定格在昨晚手機螢幕幽藍的光裏——那本沒看完的小說頁麵,主角謝雲,那個一身玄衣、眉目如刻的冷峻男人,正手提一柄古樸長劍,孑然獨立於熊熊燃燒的火海之中,跳躍的火光勾勒出他完美得近乎虛幻的側臉輪廓,帥得讓人心悸,也讓人絕望……

“真虧啊……” 意識像斷線的風箏般迅速消散,最後殘存的念頭帶著濃重的不甘和酸澀,“活了二十九年……連場像樣的戀愛……都沒談過呢……”

……

不知在混沌中沉浮了多久,刺目的光線像無數根細針,狠狠紮進眼皮。我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瞼,視野被一片模糊的白光占據,過了好幾秒才勉強聚焦。一張臉,正懸在我上方,輪廓在逆光中逐漸清晰。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劍眉斜飛入鬢,淩厲如出鞘之刃;星目深邃,彷彿蘊藏著亙古的寒潭,此刻正帶著一絲探究和……不易察覺的疲憊?鼻梁高挺得如同精心雕琢的山脊,薄唇緊抿,唇線鋒利得像刀鋒刻就。這張臉,完美地融合了冷硬與俊美,超越了所有我曾對著螢幕流口水的小說男主想象力的總和!每一處線條都帶著驚心動魄的衝擊力。

是臨死前大腦給予的最後慰藉嗎?是迴光返照的幻覺嗎?管他呢!身體比思維更快一步。我幾乎是憑著本能,用盡剛剛凝聚起的一絲力氣,艱難地抬起那條不屬於自己的、沉重的手臂,猛地勾住了他線條硬朗的脖頸!然後,在對方明顯錯愕僵硬的瞬間,我仰起頭,對著那近在咫尺、帶著點青茬痕跡的下巴,結結實實地“吧唧”親了一口!

觸感是無比真實的!胡茬的粗糲感清晰地印在唇上,帶著一種野性的氣息,同時,一股淡淡的、尚未散去的血腥味也縈繞在鼻尖。

“賺了……” 我扯動幹裂的嘴角,發出兩聲模糊而滿足的傻笑,彷彿完成了人生中一項重大壯舉。隨即,黑暗再次溫柔地、不容抗拒地包裹了我。

……

這一次醒來,是被深入骨髓的寒意凍醒的。每一塊骨頭都像被拆散了又重新草草拚接起來,稍微一動就發出無聲的抗議,痠痛彌漫至四肢百骸。喉嚨更是幹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每一次吞嚥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我艱難地轉動眼珠,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山洞裏?

洞口被幾塊嶙峋的大石半掩著,微弱的天光艱難地透進來。洞內光線昏暗,唯一的光源是中央一堆劈啪作響的篝火,橘紅色的火苗貪婪地舔舐著空氣,將粗糙的岩壁映照得明明滅滅,投下無數搖曳跳動的、如同鬼魅般的巨大影子。空氣中彌漫著柴火燃燒的煙味、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血的味道。

而那個被我冒犯了的、帥得人神共憤的男人,此刻正背對著我,坐在離火堆不遠的一塊石頭上。他微微低著頭,專注地擦拭著手中一柄長劍。那劍身古樸,暗啞無光,卻在跳躍的火光下,隱隱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冽寒芒。更奇特的是,隨著他擦拭的動作,劍身上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如同活物般的龍形暗紋在緩緩流動。他擦拭得很慢,很仔細,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粗布衣料包裹著他寬闊而略顯緊繃的肩背線條。

我下意識地想揉揉發脹的太陽穴,手指動了動。突然,我整個人僵住了!

這不是我的手!

這是一隻骨節分明、指節粗大、麵板略顯粗糙的手!虎口處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顯然是長期握持重物磨礪出的硬繭,指甲縫裏甚至還嵌著些幹涸的黑泥和……暗紅色的可疑汙漬?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頭頂!我猛地低頭,心髒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身上穿著的是髒汙破舊的灰色粗布短褂,樣式古怪,沾滿了塵土和幹涸的暗色汙跡。而最讓我魂飛魄散的是……胸口!那裏一片平坦,硬邦邦的,別說起伏了,連一點柔軟的弧度都沒有!平坦得……簡直能在上麵跑馬!

巨大的恐懼和荒謬感瞬間攫住了我!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你是誰?這是哪?!” 我幾乎是尖叫著問出了這兩個問題,聲音衝出喉嚨,卻是一個陌生的、屬於少年的清亮嗓音,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和因為驚恐而劇烈的顫抖。喉嚨的劇痛也隨之襲來。

篝火旁的男人聞聲,擦拭的動作驟然一頓。他緩緩轉過頭,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劍眉緊緊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那雙深邃如寒潭的星目帶著審視的銳利,像探照燈一樣在我身上掃過,尤其在我纏著滲血布條的腦袋上停頓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麽。片刻後,他的眉峰挑得更高了,眼神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困惑和一絲……嫌棄?薄唇微啟,吐出的話帶著冰碴子:

“石中劍沒捅到你頭啊。”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石頭是硬的”這種事實,卻字字砸在我混亂的心湖裏。

我沒完全聽懂他的話,隻是被那張近在咫尺的帥臉再次衝擊得有些失神。這眉眼,這冷冽孤絕的氣質……怎麽越看越像……

“我是謝雲,” 他似乎失去了耐心,收回目光,繼續低頭擦拭那柄彷彿有生命般隱隱低吟的長劍,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無波,“這裏是斷魂穀。你剛纔在戰場上,”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沒死透,我順手撈回來的。”

謝雲?!斷魂穀?!

這兩個名字如同兩道驚雷,狠狠劈進我混亂的腦海!昨晚那本沒看完的小說劇情瞬間像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可怕——主角謝雲在斷魂穀以一己之力血戰反派呼延烈,身受重傷,最後點燃了事先埋好的火油,放火燒了整片修羅場,火光衝天,屍橫遍野……最終,隻有他一個人,拖著殘軀,從地獄般的火海中走了出來……

我僵硬地、難以置信地再次抬起那隻陌生的、骨節粗大的男人的手,顫抖著摸向自己的臉——麵板粗糙,顴骨突出,下頜線條硬朗,甚至能摸到微微凸起的喉結!指尖傳來的觸感像冰冷的針,紮得我渾身發麻。再看看謝雲手中那柄在火光下隱隱流轉著龍形暗紋的古樸長劍……石中劍!真的是那把貫穿全書、削鐵如泥的神兵!

“我……我穿越了?!” 這幾個字幾乎是衝破喉嚨的嘶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從地球……穿到書裏了?!我昨天……昨天還在擠地鐵上班打卡,被老闆罵得狗血淋頭……今天就……就變成男的了?!” 巨大的荒謬感和性別認知的錯亂讓我幾乎崩潰。

謝雲擦劍的動作徹底停住了。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那雙寒潭般的眸子牢牢鎖定了我,眼神裏充滿了看瘋子的驚異和毫不掩飾的懷疑。他的眉頭皺得死緊,彷彿要用那深刻的紋路夾死眼前這隻嗡嗡作響的“蚊子”。他薄唇微動,清晰地重複了一遍那兩個詞,像是在咀嚼什麽難以下嚥的異物:

“地球?穿書?” 他嗤笑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冰冷,帶著濃濃的不屑,“你傷的是身子,不是腦子。” 斬釘截鐵,彷彿已經給我下了診斷書。

“我沒瘋!” 我又急又怒,掙紮著想坐起來證明自己,可身體剛一動,渾身各處傳來的劇痛就像無數把鈍刀在同時切割,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額上瞬間冒出了冷汗,“我……我本來是女的!我叫林晚!二十九歲!在地球……在一個叫地球的地方當社畜……就是被壓榨的底層員工!月薪四千!昨晚……昨晚還在看你……看你的故事呢!” 我語無倫次,試圖抓住一切能證明自己身份的稻草。

謝雲放下了手中的劍和布,站起身。他身形高大挺拔,山洞本就不高,他這一站,巨大的陰影立刻將我完全籠罩。他一步步走近,蹲下身,那雙深邃得彷彿能吞噬靈魂的眼睛緊緊盯著我,裏麵的審視銳利得如同實質的刀鋒,幾乎要將我從皮到骨都剖開看個清楚。

“你說你是女的?” 他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荒謬的笑話,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更響亮的嗤笑,目光毫不避諱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玩味,掃過我平坦得如同搓衣板的胸口,最後落回我因為激動和羞憤而漲紅的臉上,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帶著冰碴子的字:

“就這?”

那眼神和語氣裏的輕蔑,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臉上!

“我本來就是!” 我氣得渾身發抖,臉燙得能煎雞蛋,恨不得立刻跳起來扒開衣服給他看——雖然這具身體根本沒有能證明我“曾經”是女人的東西。巨大的委屈和無力感湧上來,“是穿過來才變成這樣的!不信你看我……”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褲子的口袋,想掏出那個能證明“林晚”身份的卡片,可手在粗糙的布料上徒勞地摸索了幾下,除了摸到一手灰土,空空如也。

謝雲看著我那慌亂無措、如同溺水者抓不到浮木的動作,眼神裏的懷疑和審視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更加濃重,甚至帶上了一絲“此人病入膏肓”的瞭然。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末了隻丟下一句冰冷的話,像塊石頭砸在我心上:

“躺著吧,別亂動,省得傷口崩開,白費我撈你回來的力氣。”

他轉身走回火堆旁,重新拿起那柄石中劍,隻是這一次,擦拭的動作變得格外用力,粗糙的布料摩擦著冰冷的金屬劍身,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嚓……嚓……”聲,在寂靜的山洞裏異常刺耳,彷彿在無聲地宣泄著他內心的煩躁和對我這個“瘋子”的忍耐。

我看著他那拒人千裏之外的冷硬背影,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又氣又急,還有一股說不出的委屈。誰能想到,穿書第一天,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自己“粉”過的主角當成了精神錯亂的智障?可低頭看看這具完全陌生、屬於少年的男性軀體,再想想自己剛纔不管不顧強吻人家下巴的“壯舉”,一股濃重的心虛又悄然冒頭,壓下了幾分怒火。

山洞外,寒風裹挾著砂石,發出嗚嗚咽咽的怪嘯,如同無數怨魂在哭嚎。洞內,篝火依舊劈啪作響,光影在岩壁上瘋狂舞動。謝雲終於擦完了劍,他手腕一翻,將那柄彷彿飲飽了鮮血的凶器往身側的岩石地麵猛地一插!

“咚!”

一聲沉悶而有力的鈍響,劍身入石三分,穩穩佇立,劍柄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嗡鳴。整個山洞似乎都因為這動作而輕輕一震。

“安分點。” 他背對著我,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壓,像夾著冰粒的寒風刮過麵板,“再胡言亂語,” 他頓了頓,側過臉,火光在他完美的下頜線上投下一道冷硬的陰影,“就把你丟出去喂狼。”

那語氣平淡無波,卻讓我瞬間汗毛倒豎。我立刻死死閉上嘴,大氣都不敢喘,心裏卻把他翻來覆去罵了八百遍:什麽高冷禁慾、深情隱忍的男主角!明明就是個眼高於頂、沒耐心、不講理的臭直男!鋼鐵直男!鈦合金直男!

可罵歸罵,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像隻受驚的鵪鶉,趕緊把自己往角落裏又縮了縮,努力降低存在感。畢竟現在小命捏在人家手裏,寄人籬下,更別提這是個動輒刀光劍影、人命如草芥的武俠(或者說仙俠?)世界。跟這位武力值爆表、脾氣還不怎麽好的主角搞好關係,絕對是保命的第一要務。

隻是……這胸口空蕩蕩的感覺,這粗糲的麵板,這陌生的、帶著少年音質的嗓子……我忍不住又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觸手一片粗糙。腦海裏不受控製地回響起謝雲剛才那聲充滿嘲諷的“就這?”,巨大的荒謬感和失落感再次洶湧而來。

唉……我長長地、無聲地歎了口氣,隻覺得一股比連續加班一個月還要深重的疲憊席捲全身。這該死的穿越……好像比擠那能把人擠成相片的地鐵,還要苦逼一百倍啊!變回去?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現實無情地碾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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