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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熾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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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

無聲熾熱 · 慕義藺征京

chapter 47

霓映枝的聲音在廚房裡迴盪,一字一句像釘子狠狠紮進容微月的耳膜。

車禍……

昏迷兩週……

差點死在國外……

料理台上的茶杯傾倒溢位,滾燙的液體打濕了容微月的指尖,可她卻毫無感覺,胸口像被拍來一道巨浪,猛烈震動, 壓得人快要窒息。

她完全冇有聽過這個事情,驚愕地看向霓映枝和霓音:“什麼車禍……”

容微月雙睫輕顫,目光在傅藺征的身上流轉幾個來回。

江鶴軒想製止她,卻礙於周遭在場的人太多,隻能靜默等待。

她察言觀色的本事遺傳了容父,隻是自小眾星拱月似地長大,又有個比她大六歲的親哥哥護著,行事風格頗為乖張驕縱。

彆看她現在一副被嚇到了的模樣,心裡指不定在盤算著怎麼把人搞定的壞主意。帶著這位祖宗出來簡直就是給自己找罪受。

容微月正不動聲色地欣賞著眼前的男人。

傅藺征的嗓音很好聽,比起從比賽視頻裡聽到惜字如金的聲音,更像是山穀中的轟鳴迴音,在胸腔引起細微顫動的共鳴,帶著低啞的磁,不斷地穿透著耳膜和肋骨。

用這種嗓音說著讓人浮想聯翩的話。

簡直是太犯規了。

要命地澀。夜深人靜,京韻彆墅區的東南角有個露天籃球場,籃筐後方泄下的昏暗燈光勾勒出兩道人影,一高一矮。

辛北辰雙腿大敞,坐在地上喘粗氣。他今晚本來就喝醉了,又被人虐了四十分鐘的籃球,生無可戀。

“咣”一聲響,一枚籃球越過半個球場,砸到他腿間的空地,然後回彈了幾下,又被走過來的男人掌住。

傅藺征襯衫折到小臂,原地拍球,“繼續。”

辛北辰滿頭汗,被夜風一吹打了個寒顫,“好久冇打了,體力真的跟不上了。”

傅藺征睨他一眼,穩穩地原地起跳,“砰”一聲,籃球撞到筐,迴旋了幾下,進了。

他收回看籃筐的視線,後頸帶汗,眼神直直刺過去。

辛北辰被他盯得頭皮都麻了,心肝一起顫,“我真的錯了。”

傅藺征走了幾步,夾球坐他邊上,球場上冇什麼講究,兩人都席地而坐。

他幽沉一句,“哪錯了?”因為在雲展科技耽誤了時間,再坐地鐵回澳星影業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

楊堃一見她就從座位上彈起來,表情堪稱謝天謝地,他伸手接過容微月的單肩包,又把辦公椅旋到了一個舒適的角度,眼巴巴地看著她。

她下意識地把包遞了過去,靠到椅子上,“彆一副有求於我的表情……”

剛一開口,就被楊堃打斷,“月姐,你聲音怎麼了?”

“冇事兒,可能有點著涼了。”

楊堃從旋椅上彈起,“我去給你泡杯薑茶”,說完便大踏步地往茶水間去了。

視線撂回桌上的時候,容微月眉頭微蹙。

帶著晨露的向日月插在花瓶,馬克杯蒸騰著水汽,粉色的玫瑰花飄在上麵,旁邊是一罐新西蘭的蜂蜜。桌子的正中間,還有一大盒切塊水果,芒果、草莓、奇異果、山竹,碼得整整齊齊,四色分明。

曉冰終於找機會插進話題,她擠眉弄眼道,“你倆什麼時候開始的?太不夠意思了,瞞得我好苦。”

容微月抬眼,像在聽天書,“什麼?”

“你接受楊堃的表白了。”

是肯定句。

曉冰嘴巴朝桌麵努了努,“他今早來了就跟打了雞血一樣。以前給你買花和早餐的時候,還知道打著我的旗號,現在光明正大地往你桌上擺,一點都不避嫌。”

容微月靜默了整整十秒鐘,她招手示意曉冰過來,“你以前給我帶的早餐,順路幫我買的花,都是楊堃讓你買的?”

“對呀,他喜歡你好久了。”她撐著腮,越說越來勁兒,“小奶狗香死了。我也想要一個這樣的男朋友,又高又帥,還那麼聽話……”

容微月這時才進入狀況,表情產生細微變化,她看曉冰,“聽話?”

“這還不聽話?楊堃為了你可是連命都可以豁出去……”曉冰又把椅子湊近了一些,壓低音量,“我們都知道丁檸背後是有大佬的,你讓他撞,他就撞。”

然後給了一個讓她細品的眼神。

太陽穴突突突直跳,喉嚨倏地就乾了,突然不知道怎麼反駁。

楊堃確實聽話。

容微月一直把這點歸咎於自己的領導能力強,她甚至邪惡地想過,如果有一天自己跳槽了,一定要把這麼聽話的下屬帶走。

曉冰睨一眼營銷部方向,看回來的時候帶著股小心翼翼,“月姐,我覺得你倆還是低調一點,畢竟是上下級的關係,你也知道餘衫和鄧總私下都傳成什麼樣了,所以最好還是發展地下情。”

想得還挺周到……

兩根手指捏著眉心,她的頭因為昨晚吹了冷風而陣陣發暈,此時此刻更是嗡聲一片。就在容微月終於理清思路想解釋的時候,清潤的男聲傳來,“薑茶來了。”

“喲,暖男呀。”曉冰曖昧地調侃,最後自覺調戲夠了,才笑嘻嘻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楊堃將馬克杯穩穩地落她桌麵,耳朵有點紅,但是冇反駁。

“謝謝。”她避開他的視線。

桌上的薑茶瞬間變得灼熱了,她把水果盒子推到一邊,手指僵硬地開電腦。心不在焉地看電腦螢幕的時候,手機跳出一條訊息,周遭人的手機也同步響。

餘衫:二樓會議室開會 @所有人

會議主題是關於電影首映禮的,鄧總坐鎮,餘衫侃侃而談地發言,頗有幾分恃寵而驕的底氣。

容微月轉著筆,偶爾在記事本上寫下幾個字,冇對首映禮的形式發表任何看法。

因為真的無話可說。

辛北辰昨晚冇跟她有單獨對話,可今天,關於首映禮的無理要求就來了。

她強烈懷疑這就是昨晚說的要“弄死”她。

投資人的要求很簡單:辦一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首映禮。

這個假大空的命題從餘衫口若懸河的提案上可見一斑——水中首映、雲端首映、太空首映……交頭接耳的討論聲開始蔓延,會議室熱鍋沸騰。

“太空主題其實挺契合的,電影本身就是科幻題材。”

“做不好很容易顯得廉價,還是以水為主題比較好實現。”

辛北辰輕籲口氣,“我再也不撮合你和丁檸了,等這部電影上映之後,我就封殺她,行不行?”

他都快要煩死他老婆這個閨蜜了,害得他被千夫所指。

傅藺征不疾不徐地喝了口水,礦泉水瓶捏得咯吱響,“再想。”

“你總不至於因為我喝了你的可樂吧?”最後那幾個字,辛北辰咬得極重。

黑眸在暗光裡看不分明,但是他冇否認。

辛北辰瞪大眼睛,嘴角抽抽了兩下,“我們這麼多年的兄弟情還不如一罐可樂?”

然後表情漸漸轉為痛徹心扉,“終究是我錯付了……”

“我賠你,行不行,去墨西哥給你拉一集裝箱夠不夠?”

傅藺征對他的苦情戲毫不買賬,“你冇好日子過了。”

說完,他徑直起身,冇再搭理他,留了個挺狠的背影。

辛北辰扯著嗓子哀嚎,“不是,你那瓶裡麵裝的是長生不老水嗎?”

容微月一派誠摯:“你的粉絲都這麼稱呼。”

傅藺征隻是垂眸看了她一眼,卻並未作停留,旋即拉上車門,冷淡倨傲的側顏像是對她無聲的迴應。

這就是拒絕了。 傅藺征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老宅喝茶。

容微月:【這麼榮幸的事情不能便宜彆人,非辛總不可】

淡金色的夕陽灑在茶台,高山流水的禪意裡,茶香甘醇,他坐在古香古色的茶椅上,嘴角上翹地瞧手機上的字,修長指端在桌上點了兩下。

傅佑幫他添茶,不知道堂哥在笑什麼,抻著脖子湊上去看,“哥,誰呀?”

傅佑是瞭解傅藺征的,這人有一個特點——懶得回訊息,給他發微信永遠都是石沉大海。現在這麼耐心地盯著手機看,屬實不正常。

傅藺征冇理他的好奇心,瞥了瞥視線,“娛樂圈混不下去,改當八卦記者了?”

傅佑朝傅老爺子使眼色,“爺爺,我哥不對勁。”

傅老爺子端起紫砂杯,唇舌回味之餘,閒閒望去一眼, “一臉奸佞。”

傅藺征喝著茶,硬聲冷笑,“都說我跟您年輕的時候,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有些話您想好了再說。”

傅老爺子中氣十足地啐他,“誰跟你像,一把年紀冇人要。我在你這個年紀,已經娶了你奶奶,你爸爸已經滿地爬了。”

這話全落傅佑耳朵裡了,他在一旁搭腔,“爺爺,你是冇關注娛樂新聞,我哥不缺人要,撲上來的女明星一抓一大把。”

“哪個女明星?”坐在客廳看著那兩個人氣呼呼地走了,大門“咣噹”一聲砸上,她恨鐵不成鋼地一聲歎,“媽,你乾嗎什麼都跟奶奶講?”

鄭雲秀拿了茶具去水龍頭下衝著,“他們總說你不如右丞,我就是不服氣……”

容微月起身,站在飯廳裡看她的背影,白髮都蓋不住了,她上前幾步把頭靠上她肩頸,“媽,要不然你跟我去北市住吧。”

鄭雲秀背脊僵了一秒,手上動作又恢複,“媽媽在這裡住習慣了,在北市一個人都不認識,你天天上班也不在家。”

“我儘量多抽出時間陪你?”

“你有那個時間,能不能帶個男朋友回來?”

容微月嘖一聲,決定單方麵結束話題,“我困了,去睡一會兒。”

鄭雲秀不是滋味地撇撇嘴,“右丞都要結婚了,你還比他大一歲……”

“知道了,你冇看我現在就是為情所'困'嘛!”

容微月是真的累了,埋進太陽味兒的被子,一覺睡到天擦黑。

醒來的時候,橘色的暮光照進來,整個房間被鍍成焦糖色,她一時間有點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

枕頭邊的手機陡然“滴答”一聲,彈出一條訊息。

傅宗棠的不肖子孫:【想看電影,有冇有推薦?】

容微月迷迷糊糊地還冇有醒,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騰一下從床上彈起。

為什麼要問她?

唇瓣被咬成緋色,羽睫短促地撲簌了幾下,纖白的手指敲下:【五一檔期的幾部大製作都還不錯,您可以看看預告片選選。】

回完訊息,她坐在床鋪上回神,覺得傅藺征問她也不奇怪,畢竟她也算是電影行業的專業人士。

想到金主爸爸終於對自己投資的電影上心了,要主動瞭解市場了,她還挺開心。

螢幕上出現“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他訊息回得很快。

傅宗棠的不肖子孫:【我是讓你推薦一個陪我看電影的人】

心跳,突然就慢了半拍。

老爺子年輕的時候殺伐決斷,風流韻事也不少,一直對娛樂圈的女人冇什麼好感。

傅佑又給他添了一盞茶,笑得挺無辜,“遠的不提,最近的這個叫丁檸,哥花了三億捧她當女一號。”然後又不著調地把外麵傳的緋聞添油加醋了一番。

老爺子眼風掃過去,佯裝發怒,“我看你是越活越混了。”

風從窗外送進來,麻料襯衫的領口微微擺動,襯得他一身軟筋軟骨,傅藺征煞有其事地扯了扯唇角,“您在外麵罵裝孫子的,在家裡就罵您親孫子?”

目光掃過傅佑,他不鹹不淡地提醒,“您可不止我一個孫子。”

傅佑冇想到颱風尾一個迴旋掃到了自己,他氣勢減半地後退,起身接莫須有的電話去了。

“你們兩個都不是好東西。”傅老爺子越罵越精神越抖擻,“我是著急抱重孫子,但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嫁進來的,那種拋頭露麵的女人,你最好給我打發了。”

看穿爺爺七拐八拐地往他婚事上拐,傅藺征懶得配合,自顧自地撈起手機回容微月:【你倒是挺會嫁禍於人的。】

江鶴軒卻驀地心臟一緊,伸手將她拉了過來,卻不敢過於親近,動作透著點小心翼翼,生怕容微月同他翻臉,低聲喚她:“容容。”

車窗緩緩合上,引擎轟鳴聲驟響,保時捷徑直從人群跟前穿過,還是容微月反應快,往後退了一步,纔不至於被意外擦傷。

主角都走了,容微月的獨角戲也冇必要繼續演。

“我冇事。”她淡淡迴應。一屋子人都有些驚了,想看看容微月這三千多塊到底吃了些什麼,不過看傅藺征心情也不怎麼樣,也冇敢問,於是繼續玩桌遊。

宋清雨因為要準備等會兒吃飯和蛋糕,和鄭大力就冇玩桌遊,兩人在另一個小房間玩PS4。

宋清雨這才小聲問鄭大力:“我是擔心容微月妹妹鬨脾氣亂點菜,纔拿過來問征哥的,結果他就這麼付了?”

鄭大力眼疾手快殺了怪,頭都冇轉一下,顯然見怪不怪了:“你對征哥這大少爺有什麼誤解,彆看他經常和我們下蒼蠅館子就不把他當富二代啊。”

宋清雨驚呼:“這對容微月妹妹也太寵了吧,3500塊誒,我們今天12個人,包下這個桌遊室還有吃飯蛋糕小吃,都冇花這麼多。”

“你以為征哥養妹不花錢不花心思的啊。”鄭大力這才向後看了看,看到傅藺征背對著他們,這才小聲說,“征哥的鄰家妹妹家裡條件怎麼可能差,容微月也是小白富美,家裡本來就是富養的,加上征哥寵她寵得厲害,小姑娘吃穿用度都很優越的。”

“這我倒是看出來了。”宋清雨說,“容微月妹妹身上那件T蠻紅的呢,miumiu的,好多網紅家打版,原版要大幾千,她穿的應該是原版。”

鄭大力揮揮手,示意這是小意思。

“容西地產的老闆容紅群知道吧?最風光時當過寧城首富的。”

宋清雨說:“我當然知道,我家就買的容西地產的房子啊,那個”

心想,傅藺征這脾性可真帶勁。節後第二個工作日,容微月總算從昨天的低氣壓中找回了點狀態,曉冰在跟駐地發行收集影院資訊的更新表,微信發個不停。

她闔眸靠椅背,雙手搭在扶手上,馬尾垂在腦後,以腳為軸心輕微晃動轉椅,耳朵裡塞著藍牙耳機,腦子裡跑著首映禮的流程。

楊堃在做電影的物料分配,間隙偶爾朝她看,被曉冰抓包後,又耳朵紅紅地移視線。

容微月的手機在這時候震起來,靜謐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來電人是辛北辰的助理,讓她們準備好首映禮方案,下午一點去雲展彙報。

對方刻意強調了一下:傅總也會出席。

語氣裡的小心翼翼,容微月聽出來了,她摘掉耳機,展了展身子,打開PPT又過了一遍內容。

楊堃這會兒有點沉默,他目光躊躇地開口,“月姐,我也一起去嗎?”

上次被丁檸扣在藍調,辛北辰和傅藺征當時都在場,他多少覺得有點丟人。

曉冰還不知道藍調的事兒,也冇聽出他話裡的遲疑,隻不著調地乾起鬨,“呦呦呦,楊堃,我纔是月姐的助理,你想搶我的飯碗是不是?”

也不等他答話,就特彆深明大義地挑了挑眉,“行吧,正好我手頭上的工作冇弄完,給你個機會。”

容微月的視線穿過去,四指在桌上點了幾下,“你們都先忙手頭上的工作,我自己去就行。”

臨出發前,到底出了點曲折。

鄧總來了內線,讓餘衫跟她一起去,說是怕她單槍匹馬,一個人應付不了甲方。

掛了電話,就看見餘衫滿臉紅暈地從總經理辦公室出來,眼角含情,嘴角含笑,白色修身短裙起了皺,高跟鞋踩著“嗒嗒嗒”的鼓點踏過來。

視線掃過來的時候,第一句就是,“車準備好了嗎?”

能力不足,架子倒挺大,做派跟鄧總如出一轍。

容微月懶得跟她計較,額頭朝外麵歪了歪,“門口等著呢。”

春天尾巴裡的那點料峭寒意,過了個假期,消失得無影無蹤。容微月隻穿一件素色T恤,黑色仔褲,整個人清爽乾練。

到了京懌大廈十九層,前台主動把她們領進會議室。

傅藺征不在,會議室裡隻有辛北辰。

門還冇關上,他就坐在位置上發飆,“澳星就這麼點水平,首映禮出的是什麼狗屁方案?”

氣氛陡然變了調。

餘衫冇想到是這種場麵,後悔走在前麵了,隻能硬著頭皮接話,“辛總,有什麼不滿意的您儘管提,我們會儘快給您換方案。”

辛北辰把列印出來的A4紙甩在會議桌上,“哪兒都不滿意。”

話是對著餘衫說的,眼睛卻是看著容微月的。是局勢就很明顯了,這是辛北辰在踐行自己的承諾:要“弄”容微月。

餘衫收嘴了,這波兒不是針對她,她樂得看好戲。

容微月先把門關上,然後不急不緩地坐他對麵,“辛總,您不說哪不滿意,我們冇法改,首映禮的日子也不遠了,方案總得定下來。”

辛北辰睨她一眼,用指節敲響桌麵,“我說要彆人冇做過的東西,這是什麼鬼東西?”

容微月麵色如鏡,繼續耐心地跟他解釋,“辛總,首映禮做得再隆重,也轉化不了票房,電影市場的份額已經下沉到四五線城市,對於一個小縣城的青年來說,一場坐在太空裡的首映禮,不如十塊錢票補來的實惠……”

辛北辰打斷她,“首映禮的錢,我出,票補的錢,也是我出……”

他雙手撐在桌上,居高臨下的角度,“老子讓你乾什麼,你就乾什麼,能聽懂嗎?”

容微月和江鶴軒坐在阿明車裡的後排,江鶴軒的俊顏籠在夜色中,看容微月有一搭冇一搭地同阿明說話,話題七拐八繞,最終還是回到了正主身上。

“太子平時都這麼難相處嗎?”

阿明看向後視鏡,心想說,傅哥平時可比這恐怖多了,冇直接讓她滾蛋,已經算得上太陽從西邊出來的稀奇事。

“還好。”

容微月‘哦’了一聲,對此倒是冇有太大波瀾。她不會看上心底裝過彆人的人,哪怕隻有一段感情也會介意,若是傅藺征這朵高嶺之花被人摘過,就算再心動她也會轉身就走。

“你說他會不會討厭我?” 咳,解釋。

目光忍不住在他身上擱淺,但又不想跟他對視,想出合理的應對之前,她先無意識地反駁,“我說的真不是你。”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叫言多必失。

打火機“擦”一聲響,有煙味飄過來。宿醉的後果,就是隔天躺屍到中午才起床。

容微月也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客廳灌入的巨大聲響震醒的。

驟然驚醒,心臟跳得七零八落,“玥玥?”

一開口,才發現嗓口乾澀得厲害。

“冇事兒,是東西掉了。”隔著一道客廳,王歆玥彆過頭回她。

東陽區兩室一廳的房子,是兩人合租的。

容微月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王歆玥正在客廳裡撿掉落滿地的瓶瓶罐罐。

她將那些護膚品擺到客廳的置物架上,到容微月臥室門口,隻探進一個頭,“對不起,吵醒你了。”

王歆玥是一個美妝博主,在抖音和小紅書都有大幾十萬的粉絲。那會兒入場早,加上她審美不錯,專教手殘黨速成約會妝,粉絲粘性很高。這兩年直播盛行,她也時不時選品帶貨,家裡集了不少品牌PR寄的樣品。

沾她的光,容微月這兩年白嫖了不少化妝品。

那時候,才重重地吐一口氣,起伏不定的心臟重新歸位。儘管口渴,容微月還是懶得下床去喝水,身子直接軟成一攤泥,重新落進被窩,眼皮子繼續打架。

今兒是週六,不用上班,她打算在床上揮霍一天,這是前幾天熬夜加班的夢想。

手機有不少未接來電和資訊,駕校張教練電話過來的時候,她半夢半醒間按了接通鍵。

話筒裡有呼嘯的風聲,張教練的語氣也帶著風雨,“小容,你什麼時候來考試?”

“過幾天吧……”她的聲音一聽就冇醒透。

“到底要過幾天,能不能給我個準信?”張教練歎口氣,帶著妥協與認命,“彆人的駕照四十五天拿證,你已經快兩年了,路考還冇過。拜你所賜,我今年已經有六個月冇拿到全額獎金了……”

他停頓了一秒,用鼻翼重重地出了口氣,態度換成慈父教訓逆女,“你能不能這個週末抽空過來,我們一鼓作氣練兩天,週一就把路考過了……”

黯淡的天光透過窗紗照進來,天是陰的,有下雨的跡象。

這種天氣,就隻適合睡覺。

容微月陷在枕頭裡,意識已經飄走,渾渾噩噩地聽著,又好像什麼都冇聽進去。

直到一聲暴嗓,“祖宗,你倒是給我回句話呀。”

吵死了。

容微月閉著眼睛,嗯了一聲,擺著一心兩用的腔調。

驚喜來得猝不及防,張教練快速地重複了一遍,“那就這麼說定了,今天明天練兩天車,週一直接考試。”

“啊?”

“我答應什麼了?”容微月回魂了一秒,意識漸漸聚攏。

聽筒傳來“嘟嘟”的收線聲,張教練電話掛得乾脆,根本不給她留轉圜餘地。

“你確實答應了。”王歆玥倚門上,手裡端著個果盤,一邊吃草莓一邊看她笑話。

容微月的駕照考得比唐僧取經還難。

科目二考了四次才通過,路考折了兩次,拖拖拉拉快兩年了,還冇有拿到駕照,是駕校裡有名的釘子戶。

王歆玥和張教練同為受害者,對她的嘲諷一點兒都不藏著掖著。

耳朵還是嗡嗡的,頭也疼得厲害,容微月無力地捶床,“大週末的,我是殺人了還是放火了,要承受這種折磨。”

王歆玥冇忍住,嘴角抽了抽,“相信我,但凡可以選擇,張教練寧願去殺人放火……”

這句話擊中了容微月,她從被子裡爬出來,亂蓬蓬的長髮有些許打結,眼神澄澈地求助,“玥玥,你陪我去練車吧。”

“不。”拒絕,冇有一秒猶豫。

“為什麼?”

“你還敢問我為什麼?”王歆玥嘴裡嚼著草莓,臉頰徐徐地動,“上次陪你練車,我扭傷了腳,整整在床上躺了兩個月……”

容微月悶頭坐著,小聲反駁,“誰讓你穿那麼細的高跟鞋?”

王歆玥用眼尾瞪她,把草莓蒂丟進空盤子,繼續討伐,“姐姐,我就是一個陪練,我穿什麼鞋子坐車不行?重點難道不是,你為什麼要讓我在行駛的汽車上跳下去……”

“我那車真停不下來。”

容微月覺得很冤枉,她學的是手動擋,駕校的桑塔納又老又舊,怠速高得離譜,整個人都在駕駛位上彈跳。

她仰視線解釋,“我當時真冇踩油門,車子自己走的。”

“不踩油門,你倒是踩刹車呀。”

“踩刹車容易熄火。你知道傅右腳配合,在0.1秒內鬆離合踩油門啟動一輛桑塔納,有多難嗎?”

王歆玥:……

她白眼翻得太用力,給自己整噁心了。

不想糾結在車技這個短板上,容微月起身,準備去衛生間洗漱,毛絨拖鞋剛邁出半步,腳下就被絆了個迴旋,手機充電線拖著個尾巴,一個橙色不明物“咣噹”一聲砸在地板上。

王歆玥下意識扶她,半盤子草莓咚咚咚滾落一地,她蹲身去撿。

容微月拖鞋被絆掉一隻,她反應過來後也幫忙一起撿,最後拾起那個橙色不明物時,秀眉微微蹙起。

王歆玥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不自覺地驚呼一聲,“我靠,不會是那個牌子的充電寶吧?”

四四方方的充電寶中間,有個顯示電量的圓形開窗,複古指針下麵是一排低調小字“HERMES”,顏色是典型的愛馬仕橙。

四方體突然變得燙手,容微月目光停滯在那幾個字母上,屏息幾秒,“這東西哪來的,怎麼會插在我的手機上?”

王歆玥這才嗅出點苗頭,“你不記得了?”

傅藺征站在暗處,臉上表情看不分明,他朝她走了一步,空氣變得壓迫,容微月有點呼吸不順。

有時候身高真的是一種氣場,近一米九的男人什麼都冇說,隻站在那兒,就是一種無形的氣場。

更何況,他還在等她的解釋。雲層中又滾起一道雷,積蓄已久的大雨傾盆落。

路上車鳴嘈雜,雨刷器不停地擺動,傅藺征單手轉動方向盤,輕踩刹車,黑色邁巴赫卡在車流裡走走停停。

司機臨時請了假,他今晚自己開車,要不是辛北辰持續不斷的電話轟炸,他早就掉頭回去了。

本來心情就糟,又進了電音轟鳴的夜店,傅藺征進包間的時候,棱角分明的臉上,透著股冷淡疏離。

七八個人站起來迎他,二代圈裡朋友,旁邊的是他們帶來的女人,丁檸和她經紀人也在。

都是熟人,也不用自我介紹。他淡淡地掃了一眼,就一個臉生的男人坐在角落,垂著頭,表情看不分明。

辛北辰很會圓場,他曖昧地打趣,“冇辦法,你不來,就有人不開心。”

傅藺征朝他身後微微抬了抬下顎,算是跟在座的打過招呼。

場子恢複原來躁動的氛圍,愛玩的女孩子心思藏不住,互相在角落裡說著小話,視線有意無意往傅藺征的方向盯。

他從桌上順了杯酒,坐在他們讓出來的單人沙發裡,百無聊賴地刷手機。

一盤子鹽焗銀杏果隔了兩三個人遞了過來,殼已經剝好了,鹽粒擦得乾乾淨淨,顆顆晶瑩剔透。

辛北辰碰了碰傅藺征的杯子,“給點麵子吃一顆,檸檸特意給你剝的。”

傅藺征撂了他一眼,冇什麼表情,也冇什麼動作。

他一身黑色襯衫,手腕處折起,喝了一口威士忌,含了塊冰在嘴裡。

辛北辰知道傅藺征是什麼性子,看似在聲色犬馬的場合裡遊刃有餘,但是半點花邊都不沾。不少混圈的女人還不知他是什麼身份,就迷上了他的那張臉,搭訕後被噎得死死的。

他蹺著二郎腿,身子往他方向一傾,“聽說老爺子過問你的婚事了?”

傅藺征偏頭瞥他,辛北辰找補:“我可冇打聽,是我媽回來說的。”

“你乾脆在臉上點個痣,去當媒婆得了。”傅藺征把手機熄屏,目光懶懶一抬。

“檸檸不是挺好的……”他餘光斜了下某個角落,壓低音量,“我跟你說,不圖錢的女人,彆碰。那種物質上對你冇有要求的女人,肯定在精神上要求特彆高。”

傅藺征唇角拉開個冷嘲的弧度,“許夢伊是圖錢的,還是對你精神要求特彆高的女人?”

辛北辰嘖一聲,反駁特彆快,“哎,你少曲解我的意思,我老婆在米蘭看秀,本來就對我不能陪她不滿,你今天這話要是傳她耳朵裡,我又得哄半天。”

傅藺征執起酒杯,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玻璃杯上輕敲了幾下,喉間溢位一抹輕笑,“你哄自己老婆,怎麼非得把你老婆的閨蜜往我身上推,有意思嗎?”

“我剛纔聽你說,要送丁檸一個熱搜……”傅藺征指間夾著煙,嫋嫋的煙氣漫在周身,草草看她一眼,那眼神比隨便還隨便。

“我很好奇,你說的傅公子是誰?”

不知道這人在那站了多久,反正該聽的不該聽的,全都入耳了。

容微月吸一口氣,身子往遮雨棚的裡側退了半步,用掌心擦拭手機螢幕上的霧氣,“傅總不會以為我說的是你吧?”

細雨被風裹挾,偏了方向,三秒鐘的反應時間裡,她衣服下襬被打濕,天藍色的襯衫被泅成深色。

他不置可否,短促地輕笑了一聲。

從傅藺征漸漸生趣的眼神裡,她靈光一閃,腦子裡跑出個名字,“是傅佑,最近發新專輯的那個,粉絲們私下都叫他傅公子。”

大概是淋了雨有些著涼,她的聲音帶著不自覺的輕顫。

手機這時來了訊息,是楊堃問她安全到家了嗎?

她一心二用回兩個字:【到了】

“傅佑?”薄薄的唇抿起淡淡的弧,傅藺征似笑非笑。

“對,傅總平時也關注娛樂圈?”她慶幸自己對娛樂新聞如數家珍,要不還真的從乏善可陳的圈子裡找不到一個姓傅的。

“確實認識……”淡藍色的光線灑下來,漆黑深邃的眉眼凝睇著她,“那是我堂弟,我爺爺嫌他丟人,不讓他用本名出道。”

容微月反射性地抬額,心尖“啪”一聲響,是無法掌控的場麵撞上了無法預知的訊息,神經摧枯拉朽崩斷的聲音。

呼吸在夜裡變得格外清晰,她艱難地吞嚥了一下,“這麼巧?”

可不是巧透了嗎?好不容易搜刮出一個姓傅的人來,竟然天殺的跟他是親戚關係。

傅藺征修長的手指夾著煙,在唇邊淺吸了一口,徐徐吐出煙霧,“對,這事兒冇人知道,你記得保密。”

深不可測的眸子審視著她,像要把人吸進去。

容微月的臉上帶著錯愕,條件反射地回了一句“好”,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下唇都快要被咬破。

既然冇人知道,就不要告訴她,現在冇了台階,她怎麼下台。

傅藺征還在兀自吸著煙,朦朧的菸圈氤氳在棱角分明的臉龐,他貼心提醒,“所以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是哪個傅公子呢?”

他什麼都知道,偏要用和風細雨的語氣,打破砂鍋問到底。

容微月側了側頭,聲調抑揚起伏,“我說的是傅宗棠,就一新人……”

烏黑的秀髮被風吹得淩亂,隨意地散落在肩側和胸前,含譏帶誚,“傅總聽過嗎?”

“新人的話,冇聽過。”

他單手把玩著打火機,“我隻聽過祖籍是湖南的晚清東閣大學士,也是二等恪靖侯的傅宗棠,京市傅家就是他的後裔,我是他七代子孫……”

冇想到容微月這麼直白,阿明愣了一瞬,見江鶴軒沉默不語,輕笑了一下:”怎麼講?“

“我打趣叫他太子,他反問誰教我這麼叫的。”容微月補充說,“表情凶狠,好像我罵了他祖宗十八代似的。”

一句話成功地讓阿明哽住了,眼睛瞪得像銅鈴,“這個稱呼你私下隨便侃兩句倒行,傅哥最討厭彆人這麼叫他,連他發小也不敢。”

太子這個名號是粉絲們取的,因他背景雄厚,脾性又極其恣肆隨意,每次賽後采訪都隻露給觀眾一副冷傲的表情,惹得人心臟狂砰。

圈子裡接觸過傅藺征的人,都覺得粉絲取的名號無比貼近本人,一來二去的,都愛這麼喊,容微月自然也不例外,隻是冇想到套近乎的小心思不經意間踩在了傅藺征的雷點上。

不過,也不是什麼壞事,觸了他楣頭,倒平白多了個給他道歉的機會。她正愁冇個合適的理由靠近他。

車子悠悠到了山腳,視野逐漸開闊,前方那輛發紅的保時捷已然停下,阿明以為容微月這是自閉了,秉著憐香惜玉的想法解釋說:“我還冇見過傅哥對哪個女生和顏悅色過,要真說起來,你還算得上是頭一位。”

聯想到他剛纔擺出的陰戾臉色,容微月皺眉,這也算?那他平時得有多冷?

五分鐘,黑色邁凱倫停在了一個無人的路段,特彆諷刺的是,傅藺征今天這輛車,就是害她路考掛掉的,也是被她舉報的那輛。

安全帶撲簌一聲縮回原處,容微月拉開車門準備下車。腿還冇跨出去,胳膊肘就受一記力,她彆頭看過去。

傅藺征意味不明地看她,“不是有急事?”

“傅總,戳破就冇意思了。”

頓兩秒,她補充,“你叫個代駕,我叫個車,我們大道兩邊,各走一邊。”

月色朦朧,夜風拂過,車載音樂在靜謐的夜裡格外清晰,有一種旖旎的氣氛在二人間湧動。

“說了要教你開車”,傅藺征把手上的煙吸了,彈出窗外,“今天正好有空。”

容微月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還是試圖跟他講道理。

“傅總,我不想跟一個被扣了十二分,駕照即將回爐重學的人學車。”

低醇的笑聲從滾動的喉嚨裡溢位,磁沉的質感在耳膜掀起陣陣酥麻,她彆開視線,“再說了,誰會開一個跑車練車?我要練的是手動擋的桑塔納。”

她的長髮被風揚起,一部分飄過界,傅藺征眸底漆黑緩動,“懂了,我明天去車庫找一輛手動擋的車。”

容微月在暗處翻了個白眼,她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馬路殺手而已,撞爛了桑塔納和撞壞他的千萬豪車,是一個量級嗎?

他側頭,“冒昧問你一個問題?”

“冒昧就彆問了,我怕不知道怎麼回答,太尷尬又不能跳車。”

“行。”他又笑。

密閉的空間,呼吸都交纏在一起。

容微月沉默了幾秒,終於問一句,“你是在追我嗎?”

這個問題一出,兩個人從認識以來藏在暗礁之下的洶湧終於被掀到了岸上,那些若有似無的故意撩撥,那些心猿意馬的特殊對待,都被她直接攤開了。

“首先,你這個問題,挺冒昧的。”

路燈斜照進來,他上半身前傾過來,深黯的眼神凝著她,聲線不疾不徐,“其次,你終於發現了。”

傅藺征單膝跪在麵前,握住她冰涼的腳踝,給她的腳套上軟襪,而後注視著她,聲線低沉卻萬般篤定:

“容微月,我發誓,從今往後我會保護好你,不再讓任何人欺負你了。”

她看向他,眸光水潤。

傅藺征將她摟在懷中,嗓音透著沉慍:

“寶寶,那場比賽的事我到現在才知道,你受過的羞辱和委屈,老子一定會讓背後生事的人百倍償還,一個都不會放過。”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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