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瘴林(2.30K字)
舅舅立刻點了十來個差役,又叫上附近幾個村子的獵戶做嚮導。那暈過去的屬下後來醒過來,斷斷續續地說:“我們在官道上遇到一夥流匪,人數不少,公子被護著往東邊跑了。幾個護從被打散了,我看見公子跑進了那片瘴林。”瘴林。這兩個字一出來,堂上安靜了一瞬。吳廣混在人群裡,看見舅舅的眉頭擰了起來。那片林子她知道,在密州城東南二十裡外,當地人管它叫霧嶺。名字聽著好聽,可裡頭常年霧氣瀰漫,夏天進去悶熱得喘不上氣,冬天更是陰冷刺骨。瘴氣嚴重不說,蛇蟲鼠蟻多得嚇人,還有人說裡頭有狼,半夜能聽見狼嚎。本地人都繞著走,偶爾有獵戶進去,那也得是挑天氣好的時候,戴了麵罩點了驅蟲香,還得三五成群纔敢。那位公子哥兒跑進去了。舅舅說那就凶多吉少了。太爺聽了這話臉都白了:“那可不行,那是州府柳大人的獨子,要是在咱們地界上出了事,我這頂烏紗帽就甭要了。”他拍著桌子:“加派人手!都給我進林子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舅舅安排了隊伍,獵戶打頭陣,帶著麵罩和驅蟲香包,腰裡彆著火摺子和短刀。吳廣跟在人群後頭領東西,剛伸手去拿麵罩,舅舅就拍了她的手:你彆進去。為什麼?你年紀最小,進去幫不上忙。舅舅把一包驅蟲藥塞在她手裡,你在林子邊緣巡一巡,有什麼動靜就喊人,彆往深處走。吳廣還想爭辯兩句,看見舅舅臉色鐵青,就把話咽回去了。她把驅蟲藥係在腰帶上,又接過趙大柱遞來的那把輕便短劍,劍柄上纏著布條,握著剛好稱手。隊伍分了四五撥人,從林子不同方嚮往裡搜。吳廣被安排在東南角,沿著林子邊緣走就行。她站在林子的入口處往裡看了一眼,裡頭黑沉沉的,樹冠遮天蔽日,午後的陽光透進去隻剩一線一線細細的光柱,照在濕漉漉的落葉上。空氣裡有一股黴爛的味道,悶悶的,她戴上麵罩才覺得好些。走了大概半個時辰,林子邊緣的路越來越窄,地麵濕滑,踩下去腳底陷進去半寸。她拿劍撥開擋路的藤蔓,藤蔓上掛著細碎的露水,一碰就落了她一袖子。周圍安安靜靜的,隻有咕咕的鳥叫聲從林子深處傳來,隔著一層霧似的,聽著不真切。她走著走著,忽然發現身邊冇人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路被密密的灌木叢擋了大半,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拐了個彎,順著一條斜岔的小徑走到了這兒。她站住了,仔細聽了聽,除了鳥叫和風聲再冇有彆的動靜,連遠處同伴說話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她心裡有點發毛。提著劍想原路返回,走了幾步發現岔路太多,她辨不清哪條是來的那條。越走越偏,腳下的路越來越不像路,全是倒伏的枯樹枝和爛葉子,踩上去軟塌塌的,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又走了好一陣,四周的樹長得一模一樣,全是那種黑皮的老鬆,樹乾上爬滿了青苔,濕漉漉的,她伸手摸了一把,手指頭上黏乎乎的。她徹底慌了。捕頭!她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撞在樹乾上散開來,悶悶的,冇有迴音。她又喊:大柱哥!還是冇人應。她站在原地喘了幾口氣,心口咚咚地跳。蚊蟲圍著她嗡嗡轉,好在有驅蟲香包,不然這會兒怕是渾身都給叮滿了包。她低頭摸了摸懷裡,摸到趙大柱早上塞給她的那個酒葫蘆,說是讓她幫忙保管的,彆讓舅舅看見。她擰開蓋子聞了聞,一股辛辣的酒氣衝上來,她嗆得打了個噴嚏,蓋好又塞回去了。不能待在這兒。她攥緊了劍柄,給自己壯了壯膽,朝著感覺是東邊的方向走。樹枝擋路她就拿劍砍,咿呀咿呀地給自己喊著號子。劍刃把細枝條削下來,落了一頭一臉,她也顧不上拍。她冇看清是什麼,腳底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重重地摔在地上。膝蓋磕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疼得她嘶了一聲,手裡的劍脫了手,滾出去老遠。她趴在地上緩了兩口氣,回頭去看絆她的東西——一條腿。橫在落葉堆裡,褲腿上沾滿了泥和暗褐色的東西。她看不清那是泥還是血。她腦子裡嗡的一聲。完蛋了。殘肢斷腿。她在密州哪見過這個啊,頂多是王婆子家丟了雞,最多也就是趙大柱跟人打架掛了彩。這種場麵她隻在話本子裡看過,話本子裡的俠客掉胳膊掉腿的眉頭都不皺一下,可那是假的,這個是實實在在的一條腿橫在她麵前。她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又尖又長的叫。還冇叫夠兩聲,地上傳來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彆叫了……耳朵要聾了。吳廣的聲音卡在嗓子眼裡,變成了一聲短促的嗝。她趴在地上愣了兩秒,然後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扒拉開那叢半人高的雜草。草葉上沾著露水,冰涼涼地蹭過她的臉。她撥開最後一層遮擋,看見底下躺著一個人。是個青年男子,臉被血汙糊了大半,看不清模樣。身上的衣裳本來是深色的,現在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東一塊西一塊全是乾涸的血漬。他閉著眼,呼吸又淺又弱,嘴唇白得跟紙一樣,翻了一層乾皮。最嚇人的是左胳膊,從袖口到肘彎劃了一道很深的口子,皮肉翻著,經過了兩天已經有些腐爛了,幾隻蒼蠅嗡嗡地停在傷口上,還有細小的白點在動。吳廣的胃裡翻了一下,差點把中午的醬肘子吐出來。她硬生生忍住了,又往那人跟前湊了湊。他的手擱在身側,手指蜷著,指甲縫裡全是泥。胸膛還在微微起伏,很慢,隔好一會兒才動一下。她嚥了口唾沫,蹲在那兒,不敢碰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風從林子深處吹過來,帶起一陣腐爛的草木氣味。幾隻不知名的鳥在頭頂叫了兩聲,又安靜了。那人又動了一下嘴唇,聲音比方纔還輕:水……吳廣這才反應過來。她手忙腳亂地翻身上,最後掏出那個酒葫蘆,擰開蓋子湊到他嘴邊。酒氣衝出來,那人聞到味道偏了偏頭,又說了句什麼,她冇聽清。她把酒葫蘆放下了。這個喝不了。那怎麼辦?她一個跑腿打雜的臨時工,頂了天就是抓過偷雞賊勸過吵架夫妻,眼前這個可是個活生生的人——傷口爛著,身上有血,氣都喘不勻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伸手把那人胳膊上爬著的蒼蠅趕了趕。蒼蠅嗡地飛起來繞了一圈,又落回去了。她咬咬牙,把外頭那件灰棉襖脫下來,團了團墊在那人腦袋底下。你彆死啊,她蹲在邊上跟他說,我找人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