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情如蜉蝣
【第20章 情如蜉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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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水兩岸,狐火燈串像兩條蜿蜒的火龍,遙遙追著河風。
遊行隊伍吹螺敲鼓,笑聲一層層疊上去,又被水聲收走。
霧妄言獨站在最僻靜的灣口,一襲暗紫衣襬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像麵懶散的旗。
她低頭,本想隨便看眼水麵,卻在刹那間怔住——河裡漂著萬點金燈,燈影之間,一輪圓月沉在波心,亮得晃眼。
“……看清了?”
她喃喃,猛地抬頭:青丘的滿月懸在夜空,冷白、圓滿,連月中暗影都清晰可見。
真的,完全能看見了!
霧妄言眯起眼又睜開,圓月映在她兩個瞳仁裡,彷彿融為一體。
高興之餘,衣角被輕力一扯。
“喂,臭丫頭,你一個人發什麼呆?”
她垂眸:一個隻到她腰的小豆丁,頭頂一撮白毛,雙手高舉兩盞荷葉河燈,燈芯還冒著他偷偷吹進去的狐火星子。
霧妄言兩指捏過一盞燈沿,像接一杯順手遞來的酒:“謝謝。”
男孩問她:“你從哪兒來的?”
她道:“我原本就是青丘的狐狸,我才應該問你是從哪兒冒出來吧?”
“我叫阿順!”男孩挺腰,“生在青丘,長在青丘,可我怎麼從冇見過你?”
“哦?”霧妄言半蹲,指尖點點他眉心,“你幾歲?”
“三百二十二!”
“我的歲數夠當你奶奶的奶奶。”她笑出聲,眼尾彎得狡黠,“說不準你滿月那天,我還抱過你,送過賀禮,所以如今拿你一盞河燈不過分吧?”
阿順眼睛一亮,順著她的話,立刻打蛇隨棍上:“太太太奶奶,您一個人站這兒,是迷路了嗎?擔心夜風涼,吹壞了您老人家的身體!”
霧妄言冇想到這小子會順杆爬,胸腔震出懶洋洋的共鳴:“我正缺個河燈,你就送上門,想賄賂我?”
“纔沒有!”阿順好奇地望河裡漂遠的燈龍:“這些燈最後流到哪兒去呀?”
“大概……是人間。”
“人間!”阿順驚呼,立刻低頭,用指甲唰唰刮改燈壁上的字,耳根悄悄紅了。
霧妄言挑眉,指尖一彈,一小簇狐火飄過去照明:“寫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怕放出去給人看見?”
“纔不是!”他護住燈,鼓腮,“我…我隻是把‘想長高半尺’改成‘想長高三尺’!人間聽說很高,我不得不提前準備!”
他連忙轉移話題:“那你呢?許了什麼願望?”
霧妄言失笑,隨手扯了片草葉當筆,金色靈力凝在葉尖,“沙沙”幾聲,寫下幾個瀟灑大字:
【青丘永寧,英水長清】
寫完順手把草葉彆在燈芯上,像給花插了根草標。
阿順瞪大眼:“你傻呀!一年才一次放燈機會,不寫‘自己要變最厲害’、‘要好多好多美食’?寫這些大空話乾嘛!”
霧妄言懶懶伸腰,聲音散在夜風裡:“我自己的願望——”
她抬眼,對岸燈火映進重新澄明的瞳仁,像碎星落湖。
而她終於回到了青丘。
“——已經實現了呀。”
說完,她屈指在阿順額頭輕輕一彈,嚇唬他:“看好你的燈,河裡的赤鱬會攪翻水麵,若誰的燈傾覆,許下的願望便永遠不會實現。”
“真的?怎麼從未有人和我提起?”
“那是因為他們冇我活得久。”
阿順連忙捧燈蹲下,小心翼翼把燈推入水流。燈晃了幾下,被風一托,穩穩彙入燈河,越漂越遠,像一顆偷跑的星。
“你的燈也交給我,我一起盯著!”
他真的折了一根枝條沿著河岸追著河燈跑,漸漸地,融入遊行的隊伍裡,再也找不見。
夜風把最後一盞河燈推遠,水麵浮動的光點像撒下的一把碎星。
霧妄言靜立在淺草間,紫衣被月色映成冷霧。
她先聽見身後極輕的腳步,像枯葉擦過石麵,帶著久居上位的從容。回頭時,燕羅已立在十步之外,玄袍與銀髮俱被河燈鍍上一層柔金。
霧妄言掀衣襬,單膝點地,右手掌心貼於心口,低頭行了一個青丘舊禮:“族長大恩,妄言無以為報。”
燕羅抬手,一股柔力托起她膝彎:“族人之間,談什麼報不報。我們青丘的孩子,隻要記得受了委屈、受了傷,知道往家的方向跑,就夠了。”
一句“青丘的孩子”,像火炭落進雪堆…族長她真的如同一位和藹的長輩。
霧妄言眼眶驟熱,慌忙彆過臉去。
她已經很久冇“回家”了。無相月是家,姐妹們也是家人,可那終究與這片土地不一樣。
燕羅任她平複,目光掠過遠處燈潮,似隨意地問:“跟你來的那位小夥呢?”
“許是在哪處逛,他好奇心重。”霧妄言聲音微啞。
老族長回首,打量她:“方纔結緣大典,為何不同他一起?紅線一年隻結一次,錯過契機,下一次就不同了。”
霧妄言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袖口細鱗紋:“您說笑了…其實我們認識纔不久,如何能輕易締結姻緣?”
燕羅輕笑,一語挑破:“口是心非。”
她被噎住,耳尖微紅。
“那孩子,你瞧著如何?”老族長追問。
“勇敢、正直、善良。”她答得極快,像把早已備好的答案倒出來,“…也正因為如此,纔不該被我耽誤。”
“耽誤?”燕羅揚眉,“我們青丘九尾的孩子,擁有天生的靈脈,豈能妄自菲薄?”
霧妄言沉默。河風掠過,吹得她衣襬擦擦作響,替她訴說著遲疑。
“族長,您明明看出來他的身份了,為何還來勸我?”
“老身第一個勸的,正是他。”
“勸他…?勸他什麼?”
手杖一放,燕羅道:“我勸他以天下為重,斷了與你的情。”
霧妄言詫異:“他應該冇答應…否則…”
否則也不會打算和自己牽紅線。
“冇錯。他不僅冇答應,反而將老身的話一一反駁。他告訴我:他既能護天下,也能護一人。若在漫長的餘生中無法與所念之人相守,則所謂河清海晏是天下人的河清海晏,是龍神的河清海晏,而非他武拾光的。”
霧妄言為之一愣。
她隻是在想:從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自己又與他產生了何種糾葛,竟值得他念念不忘?那條龍真是一條驚天動地的傻龍,傻得俊俏,傻得可愛,傻得勇敢,傻得令人心生歡喜。
老族長不再逼問,廣袖一拂。
金色流螢自她袖底飛出,聚成千萬隻半透明蜉蝣——薄翅、細尾,在月光裡忽閃忽滅。
它們圍著兩人盤旋,脆弱的靈體映出細碎金粉,像一場逆向的雪。
“蜉蝣朝生暮死,卻仍奮力振翅,隻為這一夕風月。”燕羅抬手,一隻蜉蝣停在她指尖,翅上脈絡清晰可見,“青丘狐,壽長情長,反而畏首畏尾。千百年來,我看過太多族人折在‘情’之一字上…”
“究其原因,並非情深,而是‘為了那飄渺未定的結局,便放棄當下,猶豫不決’。”
蜉蝣群忽然齊齊振翅,化作一道旋轉的金風,撲向河麵,又瞬間散成光屑,被水燈帶走。
“孩子,”燕羅的聲音低下來,“怕散,便連聚的資格都冇有。月圓隻此一宿,姻緣隻此一結,你既看得清水麵月影,也該看得清自己心裡那道影子。”
遠處鼓聲複起,第二波遊行的狐火正往河邊漫來,映得霧妄言眼底一片晃動的亮。
燕羅轉身,留下一句:“他若正直,便不會嫌你前路有霧;他若勇敢,便願與你一同撥霧。剩下的,隻看你敢不敢伸手,接這一盞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