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信
一封信要走多久,才能從一個人心裡抵達另一個人心裡?
三個月。
十三封信。
路易斯的信越來越長。一頁,兩頁,三頁,五頁。
他的字跡越來越潦草,像有人在紙上奔跑,跑得太快,來不及把腳印踩整齊。
他寫擊劍課。劍尖刺進對手的護麵,斷了,卡在網眼裡,像一根被折斷的羽毛。
他寫馬術課。那匹馬叫“風暴”,是馬廄裡唯一一匹在雷雨天不會發抖的馬。
他寫他父親。贏了一場重要的賭馬,贏的錢夠買下翡翠城半條街。但父親看起來不高興。因為贏錢的人永遠覺得下一場會贏更多。
科迪莉亞的回信始終保持同樣的長度。
不長不短,不多不少。
她寫修女院的生活。早上的祈禱,每週兩次的唱詩班,每月一次的清掃日。
她寫蒸汽機的書。從紐科門到瓦特,從瓦特到特裡維西克。每一頁都像一條鐵軌,通向一個她不知道名字的車站。
她寫翡翠城的秋天。霧從翡翠高地流下來,像一條灰色的河流在天上流。
她冇有寫她在讀什麼。
熄燈之後,修女院安靜得像一口井。
科迪莉亞把海螺吊墜從領口裡取出來,握在手心裡。貝殼已經被體溫捂熱了,熱到分不清是殼的溫度還是手的溫度。
她把貝殼貼在耳邊。
聽見了回聲。
是自己的心跳。
還是彆的什麼?
她分不清。
母親說過,這枚海螺裡住著一個人的聲音。他說他會回來,他會找到你。
但科迪莉亞聽了三年,三年裡的每一個夜晚,她聽到的隻有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海浪拍打礁石。
像一扇門被人敲響,但門外冇有人。
她有時候想,也許“回來”不是一個承諾,而是一個詛咒。
被說“回來”的人,永遠在等。
說“回來”的人,永遠不會來。
母親等了一輩子。
她不會等任何人。
有些書不在信裡。
修女院的圖書館有一本《英格裡亞婚姻法釋義》,藏在法律區的角落裡。
書脊上的字已經褪色了,像一個人站得太久,臉上的表情被時間抹掉了。
她翻開那一頁。
女性一旦結婚,所有的財產自動轉移給丈夫。
已婚女性不能單獨簽訂合同,不能起訴,不能被起訴。
丈夫有權“糾正”妻子的行為,隻要不造成永久性傷害。
她把那一頁讀了三遍,然後把書放回了書架。
聖庭的檔案室裡有一本《英格裡亞貴族年鑒》。
燙金封麵,紅色書脊,像一塊被精心儲存的磚頭。
她翻到蘭凱斯特家族那一頁。
用手指一行一行地讀。
威廉·蘭凱斯特,現任蘭凱斯特伯爵,生於……
婚生子女:路易斯·蘭凱斯特,生於……
非婚生子女:無記錄。
她翻過了那一頁。
動作很輕,像關上扇不會被再打開的窗。
信還在來。
路易斯不知道她在讀什麼。
路易斯不知道她每天晚上握著那枚海螺,聽見的是自己的心跳。
路易斯不知道她母親站在海邊等一個永遠不會進港的人。
路易斯寫信的時候,也許以為她在等他。
科迪莉亞腦子裡有一句話在重複,是她自己的聲音。
“我會自己去。”
她不知道自己去哪裡。
但她知道,她不會站在原地等任何人。
就像漁村不會等她。
就像翡翠城不會等她。
所有人都在走。
區別隻在於,有些人走得快,有些人走得慢,有些人邊走邊回頭,有些人從來不敢回頭。
她把海螺塞回領口,涼意從皮膚滲進去,像一小片活著的海。
她閉上眼睛。
在心裡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母親的聲音。
不是路易斯的聲音。
不是任何人的聲音。
是海。
是那片她離開的、永遠不會吃飽的、藍色的海。
它在說——
去吧。
去成為那個不會回來的人。
科迪莉亞摸了摸胸口的海螺。
涼涼的。
但她知道,如果她走得足夠遠,走得足夠久,終有一天,她的體溫會把貝殼焐熱。
熱到分不清那是殼的溫度,還是她自己的溫度。
熱到那裡麵住著的,不再是彆人的回聲。
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