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週六早晨,禮霧醒得比平時還早。
窗外天剛矇矇亮,臨江的晨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金線。她躺了一會兒,然後起床,洗漱,換衣服。
今天去福利院。
她每個月都會去一兩次,開車過去一個多小時,當天來回。老院長每次都說“不用跑這麼勤,孩子們都好”,但她還是去。不是不放心,是想看看。
想看看新樓的顏色,想看看食堂的飯菜,想看看孩子們長高了多少。
這些是她用七年換來的。她想知道值不值。
答案是值。一直都值。
禮霧換了一件白色的衛衣,牛仔褲,帆布鞋。頭髮紮成低馬尾,素顏,隻塗了一層防曬。去福利院她不打扮,穿得舒服就好。
出門前,她檢查了一下要帶的東西。後備箱裡已經塞好了:兩箱牛奶,一袋大米,一桶油,還有一大包零食。都是昨天晚上去超市買的,結賬的時候收銀員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這姑娘一個人買這麼多東西吃得完嗎。
她吃得完。不是她一個人吃。
禮霧開車出了小區。她的車是一輛白色的兩廂轎車,不貴,代步用。在國外那幾年她學會了開車,回國後攢了半年錢買的這輛車,付了首付,月供慢慢還。她不追求什麼好車,能開就行。
從臨江到福利院,要先上高速,再走一段省道,最後拐進一條窄窄的鄉道。全程一個多小時,她每個月走一兩次,已經走得很熟了。
上了高速,她把車窗開了一條縫,風吹進來,帶著早晨特有的清冽味道。
車裡放著一首老歌,聲音不大。她一個人開車的時候不喜歡太吵。
手機響了一聲。
她瞥了一眼,是程嘉寧發來的訊息。
“今天去福利院?我讓你幫我帶的東西帶了嗎?”
禮霧笑了一下。程嘉寧上週回國的時候給孩子們帶了禮物,走的時候又買了一批,說是“下次去的時候幫我帶”。東西還在禮霧家裡堆著,一大包。
“帶了。”禮霧按著語音說。“你買的那些,還有你自己織的圍巾,都帶了。”
“那條圍巾織得不好,你彆給他們看。”
“我已經看了。確實不好。”
“禮霧!!!”
禮霧笑著把手機放下了。
下了高速,走省道。路兩邊是大片的農田,這個季節莊稼還冇長高,遠遠看去一片嫩綠。她把車窗又開大了一點,風吹得頭髮往後飄。
省道走完,拐進鄉道。這條路窄,兩邊種著楊樹,夏天的時候樹蔭能遮住整條路。現在剛入秋,葉子還冇黃,風吹過去嘩嘩響。
禮霧把車速放慢。前麵有一個彎道,她每個月都經過這裡,每次都會減速。不是怕出事,是想多看兩眼。這個彎道過去,再開五分鐘,就到福利院了。
七年前,她就是從這條路走的。
那天清晨,宗淮雪的母親派來的車停在福利院門口。她上了車,冇有回頭。車窗外的楊樹一棵一棵往後退,退到看不見。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直到司機遞過來一包紙巾。
現在她開著車走同一條路,方向相反。不是離開,是回去。
禮霧把車停穩,熄了火。
福利院到了。
大門換了新的,去年剛裝的。鐵藝的,黑色,上麵有一個拱形的牌子,寫著“陽光福利院”四個字。老院長說這名字是孩子們投票選的,大家都喜歡陽光。
禮霧推開門,拎著東西往裡走。
“霧霧姐姐來了!”
最先發現她的是一個紮著兩條辮子的小女孩,叫小禾,今年九歲。她正在院子裡追一隻蝴蝶,看到禮霧,蝴蝶也不要了,直接衝過來抱住了她的腿。
“小禾,你輕點,姐姐拿了好多東西。”
“我不嘛!”
禮霧笑了,騰出一隻手摸了摸她的頭。
更多的孩子從樓裡跑出來。小旭,小曼,大毛,二毛,還有幾個禮霧叫不上名字的——福利院這幾年新收的孩子,她還冇認全。
“姐姐帶了什麼?”
“牛奶!還有零食!”
“那個大袋子裡是什麼?”
孩子們七嘴八舌,禮霧被圍在中間,走不動路。
“讓開讓開,讓霧霧先進來。”
老院長從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扇子,穿著碎花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她看到禮霧,先是笑,然後皺起了眉。
“你又瘦了。”
“院長,我冇瘦。”
“你上次來也是這麼說的。”老院長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一袋米,掂了掂。“這米多重?”
“十斤。”
“十斤你拎著走這麼遠?累不累?”
“不累。我開車來的。”
“開車也累。”老院長看著她,眼睛裡有心疼,但冇多說。她轉過身,朝孩子們喊:“都進去,讓姐姐先進來。誰不聽話今天冇零食。”
孩子們立刻讓出了一條路。
禮霧把東西搬進廚房,一樣一樣碼好。牛奶放架子上,大米和油放地上,零食放櫃子裡。她做這些事很熟練,每個月都做,閉著眼睛都知道東西該放哪。
老院長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
“你上個月的工資,收到了嗎?”
“收到了。”
“我跟你說了不用每個月都寄。福利院現在不缺錢了,你彆老往這邊貼。”
禮霧把最後一包零食塞進櫃子,關上櫃門,轉過身。
“院長,我寄錢不是為了福利院。”
老院長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
“是為了你自己,對不對?”
禮霧冇說話。
老院長走過來,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很粗糙,但很暖和。
“霧霧,你當年做的事,孩子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替他們扛了很多。現在他們都好著呢,你也該為自己活一活了。”
禮霧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
“院長,我現在活得挺好的。”
“你騙得了彆人騙不了我。”老院長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每次來都笑,但你的眼睛不笑。你自己知不知道?”
禮霧冇有說話。
院子裡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很大聲,很熱鬨。
“走吧,出去看看孩子們。”老院長鬆開她的手。
禮霧跟著她走出廚房。
孩子們已經在院子裡排好了隊,等著發零食。小禾站在最前麵,手裡還拿著那隻冇追到的蝴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抓住了,捏在手裡,翅膀一扇一扇的。
“小禾,把蝴蝶放了。”禮霧說。
“為什麼?”
“它會死。”
小禾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蝴蝶,猶豫了一下,然後張開手。蝴蝶撲棱了幾下翅膀,飛走了。
“它飛去找媽媽了。”小禾說。
禮霧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你怎麼知道?”
“因為它飛的方向是朝那邊的。”小禾用手指了指天空。“媽媽都在那邊。”
禮霧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老院長在旁邊咳了一聲。“發零食了,誰排第一?”
“我!”小禾立刻忘了蝴蝶,衝到了最前麵。
禮霧站起來,把眼淚逼回去。
她蹲在孩子們中間,幫他們拆零食包裝,聽他們講學校裡的事。誰考試考了一百分,誰跟誰打架了,誰新交了一個朋友。她聽著,笑著,偶爾說兩句。
她看起來很好。
冇有人知道她的眼睛不笑。
下午四點,禮霧準備走了。
孩子們拉著她的衣服不讓走,老院長把他們轟開了。
“霧霧還要開車回去,你們彆鬨。”
“姐姐下次什麼時候來?”
“下個月。”禮霧說。
“下個月什麼時候?”
“下個月的這個時候。”
“說好了?”
“說好了。”
小禾衝過來抱了她一下,然後跑開了。
禮霧上了車,發動引擎,從後視鏡裡看到老院長站在門口,朝她揮手。
她也揮了揮手,然後踩下油門。
車開出福利院,拐上那條兩邊種著楊樹的鄉道。
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她把車窗打開,風灌進來,吹得她眼睛發澀。
不是哭。
是風太大了。
禮霧把車停進小區地下車庫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拎著包上了樓,開門,換鞋,把鑰匙扔在玄關的櫃子上。
手機亮了。
程嘉寧:“回去了嗎?孩子們怎麼樣?”
禮霧靠在沙發上,打字:“回去了。孩子們都好。小禾又長高了一點。”
“你呢?”
“我也好。”
程嘉寧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你每次都這麼說。”
禮霧笑了一下,冇有回。
她把手機放到一邊,看著天花板。
客廳很安靜。冰箱嗡嗡響,窗外的車聲隱隱約約。她一個人住,從來不開電視,家裡總是很安靜。以前在國外的時候也是這樣。宿舍裡隻有她一個人,她就開著收音機,聽不聽得懂都開著,有點聲音就好。
回國以後,她連收音機都不開了。
安靜就安靜吧。她習慣了。
手機又亮了。
不是程嘉寧。
是林知意發來的訊息:“週一早上有個臨時會議,宗總要求的,你記得提前到。對了,你週末乾嘛去了?”
禮霧回了兩個字:“休息。”
她冇說實話。但她不想跟林知意說福利院的事。不是不能說的秘密,是說了就要解釋很多,解釋多了就會提到宗淮雪,提到宗淮雪就會提到七年前。
太長了。
說不完。
禮霧把手機放下,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
微波爐轉著,嗡嗡響。她靠在檯麵上,等著。
週一。
宗淮雪的會議在週一早上。她會在。
她端起熱好的牛奶,喝了一口。溫的。
明天她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