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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草木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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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人之花——牛蒡

西北草木記 · 韓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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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我采了一大束野花回家,忽然發現溝裡有一朵紅得可愛的牛蒡花——在我們那裡叫“韃靼人”。割草的人遇到這種花,總是避開它,要是無意中割斷了,就把它從草堆裡剔除,免得刺手。但我卻把這朵牛蒡花摘下來,插在花束中間。\\n\\n——[俄羅斯] 托爾斯泰,《哈吉穆拉特》走了好遠的路,去處理一件一段時間以來讓人心煩意亂的事。\\n\\n原野上漲滿了風,風把土地上大片大片深淺不一的綠和一小簇一小簇安靜時凝結在一起的紅黃藍白攪動起來。眼前的色彩和景物都迷亂了,腳步就像走在一幅意識的迷茫期裡突然湧現於腦海裡的抽象畫中。走在這樣的路上,讓人迷茫,困惑,也讓人睏倦,疲憊。\\n\\n時值夏末,一路上要穿過幾片隻剩麥茬的光禿禿的田地。經過一片高過頭頂的胡椒林時,還要提防著黑黝黝的枝條上直戳過來的尖刺。再爬上一個漫長的荒草瘋長的緩坡,才能到達目的地。\\n\\n真是一次不太順當的徒步,而且路途的終點還有讓人無法預料結果的人和事在等著自己。\\n\\n一路上,心裡彆彆扭扭,就連腳下的步伐也像喝醉了一樣歪歪扭扭。走到胡椒林的儘頭,要拐向荒草灘的坡地時,感覺渾身無力,想要休息片刻,於是坐在路旁殘損的土牆上。\\n\\n土牆很久以前就已經倒塌了大半,半人深的芒草包圍著土牆,路人常坐的那個土台子呈灰褐色,其他地方長滿了青苔。牆角向陽處,荒石沙地上,被風吹歪了身子的粉紅色的打碗花,攀援著土牆向上蔓生,地上有盛開的委陵菜,有蒺藜子散開的果球。\\n\\n下意識想用兩手撐住土台,想要讓酥軟的身體借力懸空,以便能夠從狂亂的風和安穩的大地獲得一點現時的我正缺少的那種不在乎一切的自然之力。一拄到土台邊,就“啊——”的一聲喊,兩個手掌觸電般縮回來。\\n\\n我冇有注意到的身後,是矮牆圈起的一小片野地,野地上丟棄著亂石,亂石中間長著幾棵齊人高的牛蒡,牛蒡的花兒正在盛開,花朵尖刺的球果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有幾顆被大風吹歪的牛蒡的刺果正好從我坐著的土台上一次次掃過。\\n\\n手掌拄到了球果的倒刺上,手掌壓碎了牛蒡的球果,尖刺紮入肉裡那麼深,花兒紫色的花絮壓碎了,碎沫粘在手掌心裡。刺痛的感覺飛速地盤旋。手心顫抖,手掌紮了尖刺的地方正滲出血絲來。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人要倒黴,能怎麼辦呢 看著突如其來受傷的手,還有這惡棍一樣牛蒡的挑釁。用厭惡的神情盯著在風裡瘋狂搖擺著身子的牛蒡,那種幸災樂禍……手掌上傳來的痛楚,牛蒡的亂影,一絲憤怒和哀怨從麻木的內心升起。彷彿自己陷入了受製於倒黴卻又無處發泄出憤怒的泥潭裡。\\n\\n我盯著牛蒡,還冇有回過神來。呼啦啦從胡椒林的空隙中間跑出來幾十隻白毛黑毛的綿羊,羊毛上綴著蒼耳,枯草的碎屑,還有黑色的羊糞蛋蛋。有幾隻母羊正處在旺盛的產奶期,兩個飽滿粉紅的**像橡膠袋子一樣在兩腿中間擺來擺去,每走一步,母羊都要輕輕跳一下才能繼續往前趕路,羊群一邊尋著路上的雜草吃,一邊擠到矮牆小小的圈子裡,好像那裡是它們熟知的“避風港”。\\n\\n羊群後麵,一個個頭矮小歪戴著破舊鴨舌帽的羊倌,貓著身子鑽出胡椒林。\\n\\n從林子裡出來時,大概剛纔追著趕著羊群,很是累了。他站在我眼前不遠的地方,邊吸溜著鼻涕,邊嘴裡嘟嘟囔囔說著什麼。看他個頭和臉上表情,像個冇長大的孩子,但鬍子拉碴的臉龐和枯焦的臉色,又似乎已經五六十歲。“這個羊倌是個傻子吧”這樣的念頭在我的心上一閃。\\n\\n羊群挑著牛蒡的嫩葉摘食起來,帶刺的球果刺到羊嘴周圍皮膚的時候,幾隻小羊像是突然受驚一般跳到一邊去。那些個頭高大的綿羊,把頭用力甩一甩,牛蒡的球果就被蹭到一邊,幾隻小羊立即跟近身旁,咀嚼起剛纔不敢摘食的嫩葉。\\n\\n羊倌等著鑽出胡椒林的羊群齊整了,他甩起手裡的鞭子,嘴裡“啾 ——啾——”地喊起來,在這個大風颳起的午後,他要把羊群往回家的方向趕了。羊群在鞭子的驅趕下騷動著,幾隻大一點的綿羊最先抬起頭,開始尋找熟悉的方向,往前跑了幾步後,帶頭往一條小路的岔道口走去。小羊們在牛蒡葉子中間跳來跳去,不知道是玩興乍起,還是被鞭子抽到身上,驚得不知所措,發出細碎綿綿的叫聲。羊倌走到牛蒡叢的近旁,鞭子重重抽向牛蒡,卻並冇有抽到小羊身上。小羊驚跳著,朝著羊群移動的方向飛快跑去。\\n\\n羊倌的鞭子因為用力過猛,在牛蒡木質化了的粗莖上繞了幾個來回,一時間抽不出來。羊倌去拉,越是用力,拉得越緊,羊倌的臉色憋得發紅,看著受驚的小羊跳上小路,跑入羊群,羊倌一隻手拽著鞭子,鞭子綁得越緊,羊倌越發惱怒起來。他蹲下身子,把手穿過牛蒡交織的莖葉,牛蒡球果上的硬刺碰到他的臉頰,在他的臉上擦出了一條條紅線。\\n\\n我正猶豫著要不要去幫他時,他已經從牛蒡叢中解開了羊鞭。他用腳狠狠踩著牛蒡的莖葉,嘴裡惱羞成怒地噴出一些難聽的罵人話:“你能,你能,能……”他揮起羊鞭後麵的短木棍,砸向牛蒡叢,木棍把牛蒡的葉子和帶著尖刺的球果打得四散紛飛。矮子羊倌的憤怒讓人驚訝,積壓在他心裡的無名怒火,一下子傾瀉到牛蒡的身上,牛蒡殘損的莖,被木棍砸斷隻連著根根筋筋的粗纖維的葉子,如同炸開。\\n\\n羊倌朝著牛蒡發完怒火,像剛剛被他驅趕的受驚的羊一樣,瘋跑起來,很快就趕上了遠處的羊群。\\n\\n我呆呆地站在風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以某種神秘的方式進入我的內心,籠罩在心口的悶氣,還有剛纔被牛蒡球果刺傷手掌的怨憤,都由這個傻傻的羊倌代替我找到了鬱悶釋放的出口。\\n\\n麵對曠野,我“歐 ——歐——”地像個打鳴的雞一樣,在狂風吹動的草木中間狂喊了幾聲,然後也像傻羊倌一樣在風裡猛跑起來,一路衝上荒草蔓長的山坡,衝向那個一段時間以來讓我鬱悶又令我怯懦的地方,那個積在心上的煩心事,不再是一處黑色的泥沼,而成了火焰燒燼之後等著我去歡呼慶賀的廣場。\\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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