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燕地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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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紫花地丁每到春天就開花，一般開三朵，最多五朵。儘管如此，每年春天它都要在樹上這個小洞裡抽芽開花。千重子時而在廊道上眺望，時而在樹根旁仰視，不時被樹上那株紫花地丁的“生命”所打動，或者勾起“孤單”的傷感情緒。\\n\\n——[日本] 川端康成，《古都》\\n\\n春天，從山野回來，把相機裡的圖片導入電腦時，在舊日的植物相冊裡重又看到那張盛開的紫花地丁。這張照片是我的私藏，是幾年前和父母在清晨的山道上散步時拍攝的。把這紫色的小花叫飛燕的，最先是冇有讀過多少書的母親。她說：“育，你看，紫顏色的小花藏在野草裡，就像野雞仔一樣，湊近了看，又像要驚飛的春燕兒。”我說：“媽，你和我爸走開一些，我把花兒照下來。”問父母無名花草的名字，他們臉上顯出彷彿知道卻又一無所知的神情。“你讀了那麼多書，你都不知道！”兩個老人想了想，冇有頭緒，母親這樣回答我。彼時我正撅著屁股，趴在枯草中間，把鏡頭移來移去。花兒的紫色被陽光分成一縷一縷，翅瓣張開，朝著我俯衝的感覺正好和母親剛纔所說的心意一模一樣。\\n\\n把照相機的鏡頭緊緊貼著花兒紫色羽翼的正麵，遠觀毫無特色的小花，貼到近旁時，進入取景器的花，調節焦距和光圈時，一會兒明亮，一會兒暗淡，一會兒朦朧，一會兒清晰，花兒成長的漫長歲月因為瞬間定格，短暫的哀傷和恒久的平靜同時閃現出來。鏡頭裡的花兒一時明亮，好像這小花經曆過的那些快樂的白天凝聚了；一會兒變得暗淡，它經曆過的那些陰沉的夜晚湧出來；一會兒清晰時，好像能看到螞蟻、蝴蝶、蜜蜂從花兒眼前飛過；一會兒朦朧時，那些孤獨沉寂的日子裡，花兒的光彩，散溢的微香，漂浮在冇有迴音的世界上。不知是花的孤獨打動了人，還是人的孤獨觸動了花，指甲蓋大小的花兒，這個時刻，安靜地映入我的眼簾，就像我的心靈世界不經意間走入了花房。\\n\\n貼近了一朵花，在心上引起驚詫，連自己都覺得奇怪。在鏡頭裡，濾淨所有雜質的紫花地丁，突然迸發出一種難言的美的哀傷來，像要擁住我。\\n\\n我把這個母親命名為飛燕的小花儲存到電腦裡，然後帶著它獨自在世上奔走，彷彿一顆流星在大地的幕布上確定著自己難以琢磨又似乎蘊藏某種輝煌的生命軌跡。這樣的心境，毋寧說是個夢想者的心境，不如說是個失敗者的憧憬。每個逐夢者，最終都要脫離夢幻的羈絆，把夢裡的幻覺鑄成一個真實的場景，才能算是成為一個逐夢成功的人。如果把現實的**擺在夢境前麵，那麼，追逐理想不是變成了自我欺騙，變成了對現實的一種逃避因為寫作主題的關係，我一次又一次走入花草的世界。花間的紫色飛燕，恍然中總會觸到我心裡的鄉土，觸及我的惆悵和眷戀，這些觸及無形中推著我，讓人更清晰地知道自己要去做的事情的價值。\\n\\n在研究日本文學的時候，讀到川端康成美如畫的小說《古都》。《古都》裡京都少女千重子和她從小失散的孿生妹妹苗子之間相逢又彆離的命運，川端康成將這種命運的聚光燈映照在小說開頭那兩簇長在楓樹樹洞裡的紫花地丁身上。《古都》所展現的日本餘情美的惆悵裡，滲透著淒美決絕的日本的審美情結，理解這種情結，如同凝視著雪光裡的珍珠。《古都》既是小說，也是日本美的一幅意蘊流動的素描畫。我的目光總被小說裡泛著綠光的紫花地丁吸引，這個半含傷感半含無奈的故事，也成了一個紫花地丁的故事，故事結尾飄灑在天空中的細雪，那份細疏寒意的包圍，也像是成了春天紫花地丁頑強盛開的原因：千重子的劉海上飄落的少許細雪，很快就消融了。整個市街也還在沉睡著。小說結尾裡，千重子目送妹妹苗子雪中漸漸模糊的背影，那一刻，一種感傷無以言說。結尾的“細雪”好像起身要帶著溫暖的情意，去擁抱小說開頭紫花地丁在寒風裡的盛開，這種細微鋒利的觸動抓住了我的心，成了日後我寫《細雪》的心結。\\n\\n讀《古都》那時候，我還冇有進入植物世界，僅僅因閱讀小說激發的好奇，在圖書館書架上尋找包含紫花地丁的圖冊，去專門尋找楓樹上的紫花地丁是如何盛開的。實際的情形自然是失望，幾乎難以見到樹上的紫花地丁，更不要說仰視它的盛開了。\\n\\n楓樹樹洞裡生長盛開的紫花地丁，在川端康成的《古都》裡，是獨一無二的。當我走入山石嶙峋的野道，打開了植物世界的大門，長在荒草中間的紫花地丁躍入眼簾，對應著眼前紫花地丁的影子，讓我想起另外一個我所熟悉的“飛燕”的名字，在我電腦裡沉睡的那張紫花地丁的照片複活了過來。在一年覆蓋一年的枯草中間，紫花地丁把紫色的微笑捧給那一天注目於它的一雙眼睛。母親說“飛燕”的時候，一定是把那片枯草下的花兒驚醒了過來。\\n\\n那張在父母身旁拍下來的紫花地丁的葉子是傷殘的，上麵有歲月焦灼的斑斑點點，它冇有攝影家鏡頭裡那種蔥綠憨厚渾然自如的葉形、葉色，把它的花和素描中的紫花地丁放在一起，同一種花兒的兩種存在形態一下子重合了，兩種幾乎相近的紫色，相互一染，就像成了同一種顏色。但是，細看，體會，又覺得有鮮明的差彆。山野上的紫花地丁那麼驕傲地立在荒草淒淒的枯嶺上，它那麼矜持，卓然孤立，它的宛如鳶尾的羽翅上，隱約可見絲絲白色的線痕，那樣的線痕是和風雨相互搏擊留下的印記，那種傲氣的輕紫和明玉般的飛白裡，有溫潤肥沃的土地上生長的地丁花所冇有的固執和堅硬。\\n\\n跟隨我行走的紫花地丁，是被亂風撕扯過，急雨錘打過，烈陽熾烤過，寒露浸染過，枯草和明媚的陽光擁抱過的紫花地丁。這自然界裡的微草有另一個比紫花地丁更為我所愛的名字——飛燕地丁，這個名字迎接著風雷，繚繞上屋簷，和雨雲壓著的地平線競賽，在大自然的呼吸裡成就著自己。\\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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