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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草木記
書籍

倒懸的鋒芒草

西北草木記 · 韓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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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當時,馬孔多是個二十戶人家的村莊,一座座土房都蓋在河岸上,河水清澈,沿著遍佈石頭的河床流去,河裡的石頭光滑、潔白,活像史前的巨蛋。——[哥倫比亞] 加西亞·馬爾克斯,《百年孤獨》翻看昔日的筆記本,看到摘錄過下麵這句話:藍色包裹著雲層,河流在世界上翻湧。樹枝的新葉,雨一樣落滿樹身;樹木的根鬚穿透灰褐色的雲層;飽含汁液的嫩莖搭在人們的肩上,原野遍佈著荒草。倒懸的鮮花像一張張熱烈的嘴唇,把愛戀的熱氣吹拂過世人的臉龐。\\n\\n因為這句話,我曾試著把眼前的世界倒個個兒來看,來感受。那種倒映的時空,好像兩重宇宙的對接,意誌的重力將曲率的光線拉成無數新的迴環。\\n\\n鋒芒草是荒山野地最尋常不過的禾本科雜草,它的開花結果幾乎和生活不發生任何關聯,就連羊群也極少啃食它冇有多少營養乾巴巴的硬葉。在泥土拌著石子的溝渠邊,在積了汙水,荒蕪到冇有人煙的野地,鋒芒草一節一節生長出的身體裡,那種自生自滅的寂寞無人觸及。\\n\\n正因為如此,當我在書中的插圖上看到鋒芒草的彩頁,一下子熟知它在我腳下曾經出現過成百次上千次。那種陌生與熟悉相互交錯的感覺裡,滲透出一股久違的火辣辣的新烈,就像我被某個人誘惑了一般。\\n\\n人關於繪畫的想象全部由激情推動,越抽象,激情越豐滿;越具體,理性越沉鬱。這幅鋒芒草的水彩畫抽象交疊著具體,像朝著我甩過來的一張網。在國家圖書館裡,我翻動這樣的圖冊,被繪畫者的靈氣和衝動吸引,他用水彩的顏色勾勒鋒芒草的筆觸讓我想象鋒芒草在西北的泥土中生長的樣子。因為離著家鄉那麼遙遠,我抬頭看頭頂巨大的天窗外展露出來的藍色,太陽照耀的天幕上,好像突然湧出一株被不斷放大的植物。我不敢肯定,那是我舊日意誌的膨脹,還是我心裡一道隱秘暗渠被開挖前蘇聯導演塔可夫斯基在他著名的日記《雕刻時光》裡寫道:某個寂靜的深夜去仰望星空,就好像那種仰望是人生裡的第一次仰望,靈魂被震動,因為星空給了我異乎尋常的感受。\\n\\n他又那麼肯定地寫道:\\n\\n一個人能夠重建他與自己靈魂源泉的盟約,以此恢複他與生命意義的關係。\\n\\n被放大的倒懸在天幕上的鋒芒草,讓人感覺到一種自然的逼視,感覺到一種世界被換位主宰的錯覺。人隻有敬畏於自然,纔會察覺到人與生命深層的關聯,才能察覺自己與生命,自己與靈魂之間的盟約。\\n\\n我帶著天地倒懸著鋒芒草的想象走出國家圖書館的大門。\\n\\n在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上,能看到對麵一棟灰褐色的高樓和另一棟白色高樓中間切割出來一塊天空,那道長方形的區域,濃濃的灰雲遮蓋住藍色,雨腥氣在空氣裡聞起來那麼濃。那道天空突然像是被撕開一道口子,從那道口子裡,白色的閃電,在天幕上畫出一棵草的樣子,裂口一瞬間雪白,大概我的視覺被傷害到,那雪白又瞬間轉換成漆黑。那既是一株植物的幻影,又像是連接不同世界通道的一個出口,那個出口深邃幽暗,如魔瓶一般要吸人進去。我驚詫地看到,一株快速生長倒懸在天幕上的鋒芒草,在這個雨意飄搖的時刻,把多彩顏色的汁液,滴滴答答從天上滴下來,它用猙獰的生長意誌俯瞰著嘈雜的世界,俯瞰著街道上疾馳的車流,俯瞰著雨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時間的荒野裡,安安靜靜,生根發芽,自生自滅。\\n\\n其時,我正站在雨中,大雨澆過我的頭頂。\\n\\n和父親走過四月的山野,山間並不整齊的梯田上,蓋著一塊塊正在消融的薄雪。田間的小道就像人間的道場。兩行腳印裡既有欣慰,又有尷尬。我們父子極少有過這樣單獨野外的散步,即便有,也是父親曾經帶著年幼的兒子,內心並不平等地行走,一路上,不可能去觸及內心。\\n\\n但自從我開始寫作,這樣完全平等的散步倒是發生過幾回。我不知道這樣的山野對父親來說意味著什麼,我空想的世界,因為有書籍出版,也讓父親試圖瞭解兒子對生命的選擇或許是對的。但很多時候,他實難理解兒子無所事事地翻書,又在文字中如此枯寂地獨自一人長久生活下去。他不多的幾次陪伴我,大概也是試圖理解我。\\n\\n山路田埂上,漸漸消融的雪被下麵,春天的氣息從土層深處冒出,芒草、冰草、狗牙根、芨芨菜、狗尾巴、狼尾蒿、反枝莧、鋒芒草……草木的新芽就是春日無可辯駁的精華了。新綠給黃土高原的空曠賦予升騰與翻新,賦予流動與關聯。\\n\\n走過一片草鋤得乾乾淨淨的桃園,“人間四月芳菲儘,山寺桃花始盛開”,我心裡閃過這樣的詩句,但江南春深的明媚,並不出現在黃土高原的寂寥與蒼茫裡。西北的四月,蜜蜂簇擁著花裙,自有它仰望藍天的意趣。\\n\\n生命的春天弱化了父子之間沉默的難堪。父親對著桃林說:“這家勤快人,會務地。”地埂邊上有鋒芒草紛亂地長著。父親彎下腰,拔起礙眼的雜草,隨手甩到桃林邊的土溝裡。我們從這層土台走到下一層土台,看到被父親甩到山下的鋒芒草,掛在崖邊的酸棗樹上,身子的斷肢殘片,在風裡搖擺。\\n\\n被我一掃而過的鋒芒草的身影,就在那一刻成為埋藏在我腦海深處倒懸鋒芒草的來源嗎記得父親說:“這草最麻煩,哪裡都能長,怎麼鋤都鋤不淨。”\\n\\n飛旋利刃一般的鋒芒草,並不理會彆人的說辭,它生長的意誌能夠在各個層麵上顯現。\\n\\n幾個月不見一滴雨,天氣沉悶極了。希望熄滅,生命力削弱,向死的危機讓所有生命感到不安。陽光穿透稀疏的樹葉,黃土的縫隙裡冒著土石的白煙。綠色枯竭的原野,果實在樹枝上耷拉著腦袋。\\n\\n在如此悶熱的傍晚,山巒的地平線隱隱飄散過來一絲難得的涼氣。那時候,河灣還冇有被房地產的風潮侵占,成片的農田中間,能開著拖拉機穿越的小道上,蛐蛐聲和青蛙聲還能聽見。\\n\\n黃昏,父母和我到河灣裡散步。乾裂的麥地上,鋒芒草依然固執地飄動著枯黃的葉子。父親用腳踩過奄奄一息的枯草,又把腳收回來,“根淺,冇有一點水,也不知道這草是咋活過來的!”\\n\\n我不記得雨季終於來臨之後的情形。雨水太多未必是好事,無論鄉間還是城市都是如此。但在雨季之前,鋒芒草在我眼裡是枯草的明鏡,是死亡邊界上的燈火。我成百次上千次地走過它的身旁。我和它之間從來冇有發生過任何聯絡,哪怕凝視,哪怕呢喃,哪怕去毀滅。\\n\\n直到意識到,透過一幅水彩畫,它在我麵前倒懸下來,如星辰般刺穿我的黑幕。\\n\\n如此怪異,如此酷烈的景象,讓我想起我和父母之間有過那麼艱難的相互的理解。這理解當中,有一部分變作和解,那關乎基因的傳承,關乎肉身的得失;有一部分則異化成各自的堅持,這關乎觀念和精神無可取代的獨立,我與父母之間終於有各自對生命無法改變的一些認知。這些細微裂痕帶來的痛苦,倒讓意識到的骨肉相連的愛,更加鮮明,更加牢固,更加持久。\\n\\n就是這樣,我重新擁有了鋒芒草。\\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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