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苣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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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哎吆吆,什麼東西這麼美,這麼明,這麼亮!\\n\\n哎吆吆,山野處處在歌唱。\\n\\n哎吆吆,這是多麼美好的時光!\\n\\n——民謠\\n\\n“中午吃什麼 ”\\n\\n“漿水麵。”\\n\\n母親隔著門簾問我時,我想都不想,多數時候都是這麼回答。西北黃土高原浸透著乾旱和清苦,不知有多少人是吃著漿水麵長大的。從小吃到大,從大吃到老,漿水麵做過多少人鄉愁裡的五彩雲石,做過舌苔調性上不會輕易變更的那道音律。\\n\\n帶著原始天性和後天馴養的食物記憶,對每個人的生命鐫刻都將至為深刻。得自童年的味覺,啟蒙了我們口舌上感知世界最強烈最敏銳的慾念,這種不會輕易更改的慾念,會伴隨我們行走天涯,凝聚成一個辨彆文明和地域標識的清晰印記,這印記有時候會被時間凝結成詩,有時候通過經曆鍛造成富有戰鬥力的思想。經曆**之海時,童年的記憶似乎淡化了,年老之後,舌苔的記憶又會顯形,將生命的過往重複覆蓋。\\n\\n不管生活怎樣繼續,精神上有怎樣的波瀾,我的味覺似乎一直冇有大的變動。無論身處何地,漿水麵滋味裡的清涼苦澀,總像一個錨停了船舶的碼頭,能夠給我帶來逼迫之外寧靜的柔韌,寬和的微笑。在居住過的每一座城市裡,去尋找漿水麵的隱秘之旅,就像我在這座城市裡找到了根的所在。\\n\\n苦苣是菊科苦苣菜屬一年生草本植物。用家鄉話發音,聽起來如同“苦裙”,從音節上,“苦裙”的感覺,有種天生自帶悲劇感的莊嚴和神奇。美的苦韻,不正是純粹靈魂的特質,生命的嬗變,命運的叵測,賦予人類文明史充滿無限挑戰的五彩斑斕 “苦裙”這個名字同時包含了挑戰理想和挑戰現實的兩麵,苦裙還有一種天然樂觀的姿態,不是苦中作樂,而是苦中涅槃。“苦裙”很像一首詩名,一種植物,一種鄉情,沉澱著來自生活金子般的沉默,讓人心翻騰。\\n\\n春夏時節,苦苣的細根在鬆軟的土層裡複活,開始繁茂地生長。苦苣剛剛頂出地麵的嫩芽,和它埋在淺土裡白玉般的細根,是製作苦苣漿水麵的上品。小時候,和兩個哥哥,起個大早,背上揹簍,爬上山頂,山頂有個流淌山泉的水窪,水窪流向山下的水道兩邊,長滿了茂密的苦苣。從太陽剛剛冒尖到陽光照乾露珠,我們揹著裝滿苦苣的揹簍,興高采烈走在回家的路上。\\n\\n苦苣的嫩苗,葉子折斷會分泌出白色的汁液,這汁液是苦苣苦味的來源。洗乾淨嫩苗,在開水裡焯過,放到涼水裡一過,從水裡撈出,擠乾水分,捏成菜疙瘩。用麪粉燒成清湯,把苦苣菜疙瘩汆入清湯,攪拌均勻,裝入大瓷缸,用一塊青石壓上湯麪,用蓋子蓋好瓷缸(不用密封)。發酵兩三天,揭開缸蓋,缸麵上能看到細白的菌花,漿水呈乳白色,嚐起來味道酸澀淡苦。\\n\\n漿水麵的樸實無華裡滲透著苦苣的身影。\\n\\n猜想,漿水麵最初應該來自於天災**生靈塗炭年月裡的一種偶然。苦苣就適宜在乾旱、粗砂的土質裡生長。它苦澀的葉子連豬羊都不願啃食。但饑荒年月,人們幾乎吃儘了土裡長出來的一切東西。一點吃剩的苦苣的殘湯,幾天後,有人去吃殘留在湯盆裡發黴的食物,驚訝地發現,口味完全改變,一種清涼的甘美取代了苦苣原有的苦澀。於是,苦苣進入了人們日常的生活,並將人舌頭上的智慧激發出了新意。\\n\\n好吃的漿水麵永遠都在農家而不在館子裡。漿水麵,需要有老道婦人的手擀出的筋道的手擀麪,麪條要切得如織毛衣的竹簽。用作漿水麵的漿水要清而不濁。下飯的炒菜,最好一碟醬油和鹽醃製的嫩辣椒末,或者切碎的韭菜屑。不管生活是艱苦還是富足,漿水麵都那麼誌得意滿地成為了西北這片土地上老百姓常吃不厭的麪食。\\n\\n常記起父母關於漿水麵的一段對話:胖胖的血壓微高的母親,把自己血壓平穩身體健康歸結到常吃的漿水麵上。她當著我們的麵怪怨清瘦的父親:“看看你爸,我就是喝涼水都長肉,把豬趕到你爸屁股裡,就這德行。”聽到這樣的話,大家笑起來。這個時候,父親會嘴裡嘟囔:“跟著你天天吃漿水麵,怎麼長得肥!”自己安之若怡著苦苣菜一般的清苦,對應著心中的寂靜,好像這寂靜的峽穀裡會傳來轟隆隆的迴音。\\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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