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通天,下通地”——檉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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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冇有動物植物,人類會是什麼?\\n\\n如果動物植物絕種斷根,\\n\\n人類也會失去存在的理由。\\n\\n因為人類會步其後塵,\\n\\n遭受滅絕的命運。\\n\\n萬物都有關聯,一損俱損。\\n\\n不管世上發生什麼事情,\\n\\n人與動物植物都是地球的子孫。\\n\\n——1855年,一北美印第安酋長寫給美國總統的一封信裡引述的詩句檉柳塬 1\\n\\n車一進入戈壁,脫離開都市樓群煩瑣的細節,脫離黃土丘陵舒緩流動的視界,眼前一個簡潔宏闊的空間撲麵而來。無儘的戈壁,逐漸將進入其中的人推到兩重選擇的境地:要麼在單調的漠視當中,隨車身搖晃,昏昏欲睡中沉入夢鄉;要麼,不可避免地,看黃沙和碎石無數次衝擊眼瞼,孤獨和無助會和窗外連天的蒼涼相互呼應,把觀望的人推入一種唯美的悲感。高速公路上,車輪轉得越快,人會越1 塬,西北黃土高原的一種地貌,四周被流水衝成溝,中間凸起呈台狀,邊緣陡峭,頂上平坦。\\n\\n發覺得這世界處於一種靜止。藍天和沙地組成一個微微張開的貝殼,而人正被這貝殼的兩扇貝頁鉗製。\\n\\n眼前,天空的明藍和戈壁沙地的蒼灰,幾乎吞噬了所有的色彩。人在這種時候大腦最容易呆滯。人在呆滯的時候,頭腦中亂絮一樣的事情會一件一件冒出來。天地寧靜,出租車司機專心開著車,偶爾和我扯幾句閒話。我試圖把大腦中的亂世一點一點歸納到太平的年月。\\n\\n車子突然一下子顛簸躍起,我被顛得屁股脫離了座位。空曠、筆直、平整的戈壁大道上,路麵中間的碎石是從哪裡來的 身子懸空跌回座位,把我從恍然中帶到現實。跌成一地碎末的時光,正急速帶著我朝前衝去。周邊的沙土裡,沙浪的線條狂野無聲地滾動著。時空似乎不在。乾裂的空氣中響著樓蘭的戰歌,空無一人熱氣騰騰的路麵上,昔日西域駱駝騾馬擁擠而繁忙的鈴鐺聲清脆地響起。\\n\\n但是,戈壁並非隻有死寂,況且我要去的地方是沙漠中一塊生機勃勃以葡萄的甘甜聞名於世的綠洲。車子在行進中,司機突然指著路邊的一蓬竄入視野來的植物說:“哎,師傅,你不是喜歡花花草草嘛,這是沙漠裡有名的紅柳。”\\n\\n逼人的紅柳突然給安靜的氛圍加入了富於激情的音調,我禁不住坐直髮僵的身子,把脖子伸出了窗外,並冇有讓車子停下的意思,窗外正是滾燙的酷暑,但讓司機減慢了車速。我盯著沙海裡一點粉紅的浪花,戈壁沙漠正拉我進入蒼涼,而眼前銳利的生機又好像讓柔情擁抱住我。\\n\\n這是我第一次在沙漠中看到花兒開得正旺的多枝檉柳。\\n\\n紅柳是當地人對這種常見植物的叫法,這個名字可能是從它正式的中文名檉柳音調的誤傳。但滿枝的粉紅花朵,巨大的圓錐花序,完全當得起紅柳這個名字。\\n\\n檉柳科檉柳與楊柳科的柳樹並冇有直接的關係。在莫高窟和陽關這樣的綠洲中心,長滿了高聳入雲的白楊樹。但一到綠洲的邊緣地帶,一進入戈壁沙漠,楊樹、柳樹的蹤影消失了,檉柳屬的植物開始多起來。當地人把種類不同、形態近似的檉柳都叫作紅柳,他們與這種植物生生相惜,紅柳這個名字有對一種植物的熱烈愛意。\\n\\n檉柳最早喚起我的好奇,是在藏傳佛教的文史資料裡,關於鞭麻牆的製作材料提到檉柳。藏區寺廟建築中的鞭麻牆,因堅固、通風、透氣而出名。將檉柳曬乾的枝條,夯實後打上灰漿,用特彆的工序壓製,就可以建造鞭麻牆。\\n\\n檉柳屬植物在中國有 19種,基本分佈在西北和內蒙的戈壁灘、鹽堿地、沙漠邊緣。在自然逼視人類生存地界的最前沿,為適應乾燥和狂風的雙重壓製,檉柳的身子縮成小喬木和灌木,為了儘可能在惡劣環境裡獲取水分,檉柳的葉子進化成披針形和鱗片狀,為了增大繁殖的機會,檉柳保持了雌雄同株,密生的粉紅小花,容易授粉,也容易招引到昆蟲。\\n\\n檉柳在沙漠中生存下來的另一個重要秘密還在於它的根,檉柳的根抓住一塊沙土後,密佈的根鬚會形成一叢叢聚了沙的檉柳台子,成片的檉柳長在一起,就會長成一個檉柳塬。\\n\\n檉柳塬是沙漠居民放牧駱駝牛羊的好地方,當遭遇沙暴時,人們還能暫時將其當作避難所。在沙漠戈壁的冬天,人們還砍下檉柳枝,鍘碎了它們的細枝用來喂牲口,而把粗枝堆起來,用作捱過隆冬的柴火。\\n\\n在園藝栽培中,常把檉柳當作美觀植物栽培。但在風和日麗的環境裡,檉柳的開花,檉柳的樹影,好像完全迷失,它粉紅色的花失去了依托,像損毀的牆壁一樣倒下來。它柔媚得像無根草,和周圍的玉蘭花、垂柳、稠李相比,暗自失神地生長在不屬於自己的地界裡。\\n\\n紅柳海\\n\\n七月,紅柳花兒開得正豔。所謂豔,蒼茫沙漠裡的一點粉色能不嬌豔嗎在莫高窟廣場的售票廳買了門票,轉過幾個高僧的塔林,往遠遠能看到九層塔的莫高窟方向走去。路邊的紅柳正在盛開。花兒的醉人吸引我停住了腳步。猛烈的陽光從遠處鳴沙山上直照過來,盛開的紅柳讓人感覺到清涼從心頭漫過。鏡頭裡,紅柳的花兒好奇地注視著我。一群群的人都被遠處洞窟的奇蹟所吸引。倒有這麼一個傻瓜,對路邊花依依不捨。我依依不捨,不止因為檉柳花兒的美,還有花草世界陪伴著莫高窟裡那些孤寂靈魂經過了千百年。\\n\\n在驅車趕往西千佛洞的路上,和司機聊起敦煌的莫高窟,談到流經敦煌的雪水,談到生活在沙漠裡的植物,談到鏡頭下的紅柳。\\n\\n“紅柳到處都能看到!”司機說,“紅柳上通天,下通地,能得很。”司機這麼解釋。\\n\\n“上通天,是沙漠裡,紅柳什麼地方都能長,隻要它的根抓住一塊沙,就能在那塊沙上生長起來,即使在沙丘上,也能這樣。下通地,說的是紅柳的根,能鑽到沙下十幾米的深處,紅柳根像狗鼻子,能在沙漠裡聞到水。”\\n\\n車一直開上通往黨河水庫的路。時值水庫的放水季節,水庫邊的水渠裡傳來轟隆隆的水流聲,水流由北向南,由高向低,朝著敦煌城奔流而去。戈壁沙漠中間,聽到如此巨大的水流聲,有種難言的悲壯和欣悅。那水流濁黃而澎湃,溝渠裡積下的泥沙像是都被翻騰起來。我站在水庫頂上,水庫裡的水是那種陰沉的灰綠色,感覺這水因為停滯太久都變得黏稠了。車從水庫頂上往下開,正好看到水流從閘口湧出,水流本身的顏色是漿黃色,這樣的水流,帶著一股對生命焦慮乾渴的濤聲,沖刷著乾枯的水渠,貼近水渠邊,濺起的水聲不是那種嘩嘩的脆響,而是擦著水霧的嘶鳴。在沙漠的邊界上,能夠看到敦煌最重要的生命線 ——水,像鉗子一樣鉗住敦煌的脖頸。珍惜水和珍惜生命,在這個時候,一點都不抽象。與身旁不時出現的紅柳相比,敦煌的命運顯得更薄更脆了。參觀完西千佛洞,趕回敦煌時,已是下午五點,沙漠的驕陽在遠處地平線上由明麗變成橘紅,寂靜荒涼的沙漠像血染成的。\\n\\n問司機,從敦煌往榆林窟該怎麼走“你明天要去榆林窟嗎 我送你啊。”\\n\\n我抱歉地搖搖頭:“隻是問一下,下次吧,明天我要去張掖。”\\n\\n“哎呀,現在是紅柳開得正盛的時候。從敦煌趕往榆林窟的路上,有一片很大很大的紅柳海。去年也是差不多這個時候,兩個上海人,來敦煌,也是包我的車,老遠看到紅柳海,就讓我停車。他們在那裡拍照,都忘了去榆林窟了。”紅柳海,一個多麼美麗的名字,沙漠中的紅柳海,就像這命運多舛的莫高窟和藏經洞,重波劫渡,萬古蒼涼,沙海中的一片紅,就像一抹笑。 下車時,我要了司機的聯絡方式,對他說:“下次來敦煌,希望能有機會,帶我去看沙漠裡的紅柳海。”\\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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