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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鳳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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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死局

西鳳烈 · 夢煮青梅

骨勒多吉趴在一處土坡後,耳朵緊貼聽地甕。

地底傳來規律的震動聲,不是水流,而是馬蹄包裹毛氈後的悶響。

“來了!”骨勒多吉舉起手對著身後比劃了一下!

一絲冰冷的、比寒風更刺骨的寒意,猛地攫住了野利旺成的心臟。

幾乎在他意識到不對的同一刹那……

“唏律律……!”正在疾馳的馬隊忽然混亂了起來,大批戰馬似乎被什麼東西嚇到,彷彿燙了腳一般,嘶叫著驚跳不止。

左右兩翼、正前方的堤壩邊緣、甚至隊伍側後的荒灘上!無數蒙著泥土草葉的坑洞被戰馬踩塌!如同無數張驟然張開的地獄之口!

每一個掀開的坑洞裡,都驟然亮起一點急速跳躍、瘋狂燃燒的火星!那是成百上千嗤嗤作響的引信!

踩踏式火雷!

“撤!!!”野利旺成死命地一勒馬韁,雪蹄馬人立而起,嘶吼破開喉嚨,卻被淹沒在轟然爆發的巨響之中!

轟!轟轟轟轟——!!!

天地間瞬間被熾烈的閃光和震耳欲聾的狂暴聲浪所吞噬!

預先埋設在截水渠四周地下的大批陶罐火雷,幾乎在同一時刻被引爆!

暴烈的火焰如同沸騰的岩漿之柱拔地而起,夾雜著無數鋒利的鐵片、碎石、燃燒的瀝青塊,以毀滅一切的姿態橫掃整個河灘!

巨大的氣浪如同一堵實質的牆壁,將衝在最前的一個百夫長連人帶馬狠狠向後掀飛!

戰馬淒厲長嘶,野利旺成隻覺耳中嗡鳴不斷,眼前一片刺目的血紅!震爆的聲浪徹底撕裂了聽覺,世界變成一片光怪陸離、無聲滾動的畫麵。

左右包抄的兩隊鐵鷂子前鋒如麥稈般被烈焰和氣浪吞噬,人仰馬翻。

落地的火油瞬間點燃地麵堆積的乾燥枯草,整片荒灘在幾個呼吸間化作一片火海!

被巨大爆炸驚嚇瘋掉的戰馬拖曳著背上的騎兵,一頭撞進混亂的友軍之中!

無數身影在火焰和激射的彈片中掙紮、撲倒!

混亂!慘絕人寰的混亂!

滔天的怒火瞬間頂穿了野利旺成的天靈蓋!

“啊~!”

野利旺成仰天發出撕裂肺腑的咆哮,聲音被淹沒在連綿的爆炸和燃燒的劈啪聲中。

火焰在他染血的麵甲上跳躍,映照在他眼中,那裡隻剩下最後的瘋狂。

骨勒多吉在爆炸瞬間就捂住了耳朵。

他看見一個個燃燒的騎兵像沒頭蒼蠅般撞在一起,燧發槍的齊射聲一陣陣響起,鉛子穿透濃煙,在人體上鑿出朵朵血花。

他閉上了眼睛,手指深深地摳進了亂糟糟的頭發之中。

跟著野利旺成逃回城中的鐵甲騎還不到一千人,二千多黨項精銳就這樣倒在了西軍的地雷和燧發槍之下。

留下守城的阿裡讚及時用神臂弓陣擋住了追擊的西軍騎兵,在野利旺成進城的瞬間就放下了千斤閘,卻把落在後麵的幾十騎扔在了城外,被西軍挨個點名射殺殆儘。

守在城頭的撞令郎們默默地看著城下的同袍被西軍射殺,看向阿裡讚和野利旺成的眼神都變了,像是看著被困在籠子裡的狼!

當夜,南門守軍發生嘩變,一部分漢人撞令郎和黨項兵發生激鬥後,縋城而逃,投西軍去了!

城中存水即將見底,已經看得到沉底的泥漿。

正午。

慘白的太陽直直地砸下來,沒有半分暖意,隻有刺目的光。

康炯踩著腳下焦黑鬆軟、還帶著餘溫的土地,一步步巡視著昨夜血火澆灌過的河灘。

空氣滾燙,混雜著濃烈的腥甜焦糊氣息、火藥刺鼻的硫磺餘味、還有血肉油脂被高溫烘烤後散發的、令人作嘔的油膩臭味。

視野所及,灰白色的煙柱稀稀拉拉地從一片狼藉中升起,更遠處則是幾處未被完全撲滅的火堆,卷著黑煙,偶爾爆出劈啪的餘響。

穿著灰黑色軍襖的西軍士兵,沉默得像一群冰冷的石像,正踩著這片剛剛吞噬了數百條生命的焦土,有條不紊地進行最後的“清掃”。

他們三人一組,手裡握著帶著三棱槍刺的燧發火槍。

一個負責將堆積的屍體或那些偶爾還在微微抽搐的殘缺軀體挑開、撥正。

另一個緊接著上前,眼神沉靜毫無波瀾,槍刺精準而穩定地朝著暴露出的脖頸、心口等致命部位,深深刺進去,手腕利落地一擰。槍尖拔出時,帶出一股粘稠發黑的血,順著焦黑的泥土流淌、滲入。

再然後,第三個人跟進,動作麻利地在屍體上翻找著值錢或標識身份的東西,丟進旁邊的粗布口袋。動作熟練、重複,如同最麻木的農人刈割著地裡的荒草。

戰場中央,被炸塌的羊羔土堤壩邊緣,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黑坑。

陳七就站在坑邊,燧發槍垂在身側,槍管在毒日頭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他麵前幾丈遠的地方,一匹已經死透、腸肚流出的戰馬屍體旁,有團焦土動了動。

一個極其年輕的黨項騎兵掙紮著,他似乎被炸斷了雙腿,自膝蓋以下一片血肉模糊,焦黑的斷骨支棱出來。

他下半身幾乎浸在自己暗紅的血泊裡,僅靠著唯一完好的右臂,用半截焦黑的彎刀死命地杵進焦土中,竟想掙紮著挺起他的上半身。

他身上殘存的半片鐵甲被硝煙熏得黢黑,歪斜地掛著,裸露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身上數處深可見骨的傷口,不斷有帶著細小氣泡的血沫從嘴角滲出、滴落。

他搖搖晃晃,試了幾次,那雙年輕的眼睛在布滿黑灰和血痂的臉上圓睜著,瞳孔因為劇痛和失血渙散,直勾勾地瞪著陳七的方向,嘴裡嗬嗬作響。

陳七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譏諷,也無憐憫。

他隻是平靜地向前跨了兩步,鞋底踩在粘膩的血泥上發出輕微的聲音。

那支沉重的燧發槍被單手舉起,黝黑的、冰冷的槍口,穩穩地抵在了年輕鐵鷂子汗濕沾血的額頭上。

動作精準,紋絲不動,如同早已丈量好距離。槍口緊緊貼著眉心的麵板,壓下一個微凹的印子。

槍管傳來徹骨的冰冷似乎短暫地喚回了那年輕士兵的一點神智。

他渙散的眼神似乎再次凝聚了起來,艱難地聚焦在了陳七那毫無波瀾的臉上。

乾裂帶血的嘴唇艱難地翕動著,嘟囔著一句黨項語,每一次開合都扯動傷口,湧出更多的血沫,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在抽:“都統……會……給……我們……報……仇……”

“呯!”

槍口噴出一小團刺鼻的硝煙,隨即在乾燥的空氣裡迅速散開、消失。

沉悶而乾脆的聲響在死寂的河灘上顯得異常突兀。

年輕騎兵最後的尾音戛然而止,連帶著他試圖挺起的殘軀。

那顆頭顱猛地向後揚起,整個身體失去支撐,頹然砸回那片浸透了他自己鮮血的滾燙焦土裡,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額頭上一個規則的小孔正往外滲出紅白混合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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