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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鳳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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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真正的鐵鷂子

西鳳烈 · 夢煮青梅

胡盧河尚未完全解凍。

渾濁的冰水裹挾著碎冰和枯草,在早春的寒風中無聲流淌。

遠處靈州城灰褐色的城牆如同一塊巨大的頑石,矗立在遼闊而荒涼的平原上,垛口後麵,偶爾閃動鐵青色的寒光,那是西夏守軍兵刃的冷暉。

平原上,連營逶迤。

宋軍土黃色的營寨旗幟林立,秩序井然。

更遠處,被西軍攻克的堡寨殘骸冒著淡淡的青煙,訴說著此前戰鬥的殘酷。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繃的寂靜,混雜著泥土、融雪和隱約的火藥味。

夏軍出城的訊息很快便報到了劉錡的中軍帳。

西軍各部立刻進入臨戰狀態,嚴陣以待,據寨而守。

各路軍情和軍令如雪片般往來傳送。

西軍中軍大帳內,炭火盆驅散著寒意。

劉錡身披錦裘,目光沉靜地落在鋪開的牛皮地圖上。

他的手指緩緩劃過靈州城東南方向的黃河河道標記。

那上麵墨線勾勒出的支流、淺灘,此刻可能正決定著千萬人的生死。

“這次,嵬名察哥主力精銳儘出,在城外擺下陣型,卻並未向我軍發起攻擊……”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內諸將,“此舉意欲何為,諸位有何見解?都來說說吧。”

吳玠剛剛進帳,正抱臂站在帳下,甲冑未卸,臉上帶著風霜。

“他們缺糧草。縮回去是等死,出來野戰是送死。察哥老於兵事,不會在城裡坐以待斃。也許隻是為了鼓舞一下士氣……”吳玠也看不太明白。

帳外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是第八軍的火炮在進行試射校準。

聲浪傳來,震得案幾上的水碗泛起細微的漣漪。

“第八軍,到位了?”劉錡問,聲音平穩。

何蘚上前一步,拱手回應:“稟大帥,炮隊已在靈州南門外十五裡處立下硬寨,虎蹲炮六個炮位均已部署完畢。”

“第七軍呢?”

“第七軍在右翼老河道的廢棄堤壩後駐紮,隨時可出擊。”癿春出列道。

劉錡微微頷首,視線重新落回地圖上的黃河河道。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總有一種不太踏實的感覺。

“察哥縮得越緊,反彈就越凶。他可能是在等某個機會,等我們露出破綻……”吳璘出聲道,他頓了頓,“總之,他是要搏命了。”

胡盧河上遊,距鳴沙城二十裡處。

四更將儘,月落星沉,黃河在濃墨般的夜色中奔騰咆哮。

一支船隊正在順流而下。

百十餘艘西夏特有的平底船在渾濁的河水中艱難前行,吃水極深。

薄脆的冰麵被沉重的平底船船首不斷撞碎,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

每艘船上,密密麻麻擠滿了人和馬。

西夏最精銳的鐵鷂子。

真正的鐵鷂子滿編不過三千人馬。由黨項豪酋和貴族子弟選拔組成,采用世襲製度,不僅裝備精良,戰鬥意誌也極為頑強。

各地軍監司也有所謂“鐵鷂子”,數量還不少,卻都是仿照“鐵鷂子”編練而成的重甲騎兵而已,鐵甲防護力和正宗的“鐵鷂子”相比,仍是遜色不少。

這也是嵬名察哥賴以成名的“步騎混同”戰術的具體體現。

宋軍往往不知其中分彆,一概以“鐵鷂子”稱呼,因此帶來的戰場心理壓力,讓西夏軍在以往對戰宋軍之時占了不少便宜。

劉錡剛剛穿越時,在藏底河遇到的實際上隻是縮水版的“鐵鷂子”。

每艘船吃水極深,甲板上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披甲戰馬,馬唇都被皮索緊緊縛住,防止它們發出嘶鳴。

戰馬的眼睛蒙著黑布,這是西夏鐵鷂子特有的“啞馬”訓練術,讓這些河西駿馬在衝鋒時不嘶不鳴,踏地無聲。

每匹戰馬的身旁都默默站立著一名鐵甲武士,他們或是低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或者抬手輕撫戰馬的脖頸,用手指梳理著它們的鬃毛。

三千“鐵鷂子”在上船之前就披掛好了重甲,騎士們貼身穿著皮氈甲,外套的鐵甲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澤,連戰馬也覆蓋著鎖子甲與皮氈,隻露出眼孔和喘著白氣的口鼻。

他們沉默地立在船上,如同鐵鑄的雕像,隻有馬匹偶爾不安地踏動蹄子,敲擊船板發出悶響。

這是“鐵鷂子”的全部主力,是嵬名察哥親手操練出來的絕對精銳。

船速並不快,渾濁的浪濤挾帶著從上遊衝刷而下的泥沙,猛烈拍打著船舷,發出沉悶而規律的撞擊聲。

船身隨著湍急的水流劇烈搖晃,每一下顛簸都讓甲板上的戰馬不安地踏動裹著草絮的鐵蹄,鼻腔噴出白色的霧氣。

這些運輸船都經過了特殊的改造,船首覆蓋著浸透河水的厚毛氈,槳櫓全都用粗布緊緊纏裹,最大限度地降低了航行時發出的聲響。

頭船船首,立著一員三十歲左右的年輕驍將。

他的甲冑比旁人更精良,胸甲上刻有繁複的紋路,肩吞獸首,正是嵬名察哥的義子,鐵鷂子軍統領嵬名光鋒。

嵬名光鋒如鐵鑄般屹立在頭船甲板上,冰河風凜冽,吹動他頭盔下的束帶,冰冷的甲葉表麵凝結著一層寒霜。

他左手按著船桅,右手緊握長槊,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雖然年僅三十五,但多年的戎馬生涯已經在他古銅色的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尤其是從左眉骨延伸到下頜的那道刀疤,在晨曦微光中更顯猙獰。

船伕們小心翼翼地操縱著船隻,避開河中較大的浮冰。

嵬名光鋒目光始終盯著下遊南岸的方向,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身旁副將的耳中:“登岸後,不留整頓時間,直撲鳴沙城。探報說,宋軍在鳴沙城外隻有三千人。”

副將低聲應喏:“將軍,宋軍火器犀利……是否先行聯絡鳴沙守軍接應?”

“不用。”嵬名光鋒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就是要快!趁他們以為河水未通、我軍無法大規模運動之時,打穿宋軍的左翼,直插中軍!父帥在靈州城頭看著我們。”

船隊破開浮冰,沉默地向南岸靠去。

除了水聲和冰裂聲,天地間彷彿再無其他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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