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蠢蠢欲動
範燁來到軍機院時,辰時將儘,秋日已高。
軍機院的值房卻仍透著一股子深夜般的沉肅。
鎮國公李孝忠端坐在一方巨大的公案後,案上除了一方硯台、一架筆山,便隻有幾封攤開的軍報。
他未著朝服,隻一件玄色暗紋的直綴,肘部綴著結實的青色錦緞。
日光透過高窗,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映出眉宇間一道深刻的豎紋。
他指尖點著其中一封軍報,久久未動。
那是涼州鎮守使慕侑八百裡加急送來的,之前已經抄送給了機要司。
軍報裡詳細呈報了西遼哨騎近來異乎尋常的活躍,以及邊境幾處小規模摩擦。
字裡行間,透著壓抑的不安。
值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名身著青色窄袖官袍的屬官悄步而入,低聲道:“國公,雍定侯到了。”
李孝忠“嗯”了一聲,聲音低沉沙啞,彷彿砂石摩擦。
他緩緩抬起頭,眼中銳光一閃而逝,隨即恢複沉靜。
“請侯爺過來。”他頓了頓,又道,“換一壺熱茶來。”
“是。”屬官躬身退下。
不多時,範燁在屬官的引導下步入值房。
他依舊穿著那身緋色袍服,步伐沉穩,但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鎮國公。”範燁拱手。
“坐。”李孝忠抬手虛引,指了指對麵的紫檀木圈椅,臉上擠出一絲近乎看不見的笑意,使得那道豎紋更深了些。
“看你的氣色,政事堂那邊,不太好辦吧?”
範燁落座,微微苦笑:“千頭萬緒,無非是錢、糧、人、法。度支司哭窮,屯田司叫難,律學司懼嚴,考功司畏繁。”
他輕輕搖頭,“各有各的難處,也各有各的算盤。歸根結底,無非是拖,都想看著陛下和政事院推行新政的決心究竟有多大。”
屬官奉上新沏的茶,悄然退下,掩上門。
李孝忠將麵前的軍報往範燁方向推了推,手指在“西遼”、“嵬名安惠”幾個字上重重敲了敲。
“你那邊的難處,是水磨功夫。我這邊,怕是快要見真火了。慕侑送來訊息,西邊不太平。嵬名安惠那個老家夥,最近小動作不斷。”
範燁沒有去接,之前他已經看過抄本,開口問道:“是針對涼州,還是……另有所圖?職方司那邊,有沒有更確切的分析?”
“職方司的判斷是,試探為主。”
李孝忠端起茶杯,卻不喝,隻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
“耶律大石雄踞西域,誌不在小。他收容嵬名安惠這幫西夏餘孽,無非是想在東邊插顆釘子。眼下舉動,像是瞅準了我朝新立,內政未穩,想來掂掂斤兩。”
“慕侑和慕浚二兄弟,壓力不小啊。”
範燁放下軍報,指尖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叩。
“麵對舊主宗室,束手束腳。若是嵬名安惠再使出些蠱惑人心的手段……”
李孝忠冷哼一聲,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慕家兄弟若是連這點局麵都應付不了,當初也就不會用他們守西大門!軍人,守土有責,講什麼舊主新恩!”
他話鋒一轉,眼中透出鷹隼般的銳利。
“不過,你提醒的是。光是防備,不夠。得讓耶律大石知道疼,他纔不敢輕易伸爪子。”
範燁會意:“國公的意思是……”
“曲端,悶著頭練兵也練了有些時日了,可把他憋壞了。”
李孝忠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是該拉出去見見真章了。找個由頭,在邊境搞一次像模像樣的演武,把新編練的鐵車營也擺上去,亮亮肌肉。動靜要大,要讓西遼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
範燁沉吟片刻:“以演武為名,可控可收,進退自如。既能震懾西遼,也能鍛煉新軍,更能給慕侑他們撐腰。隻是……規模、時機,需仔細拿捏,過猶不及。此事,軍機院打算如何具奏?”
“具奏?”李孝忠嘴角扯出一絲冷酷的弧度。
“這等小事,何須勞動陛下聖聽?軍機院自有臨機專斷之權。擬個章程,你我聯署,用密劄發給曲端和慕侑便是。”
“真要鬨到需要陛下親自下旨的地步,那就是兩國開戰了。”
他拿起另一封密封的文書,遞給範燁:“這是職方司通過商隊弄來的零星訊息,關於北邊。金國和蒙兀人,在斡難河畔又乾了一仗,規模不小。金國吃了點虧,正在從南線抽調兵馬北援。”
範燁接過,快速看完,眼中閃過一抹瞭然:“所以,西遼此時蠢動,未必是孤立事件。或許是看準了金人暫時無力他顧,想趁機在東線撈些好處?”
“都有可能。”
李孝忠目光深沉,“狼群覓食,總找體弱的獵物下手。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讓它們覺得,這塊骨頭不僅硬,還帶著刺。”
他看向範燁,“機要司這邊,陛下若問起西線情況,你知道該如何回話。”
範燁點頭:“明白。西線偶有摩擦,均在可控之內,軍機院已有妥善應對之策,陛下無需過分憂心。當前重心,仍在內政革新。”
“正是此理。”
李孝忠頷首,隨即像是想起什麼,語氣放緩了些:“對了,冬至大典的護衛事宜,禮典司和你們機要司、還有我軍機院,還得再碰一次頭,確保萬無一失。那些藩國的使臣,可不是單單來看熱鬨的。”
“此事我已記下,回頭便安排。”
範燁應承,隨即起身,“國公軍務繁忙,我就不多叨擾了。西線之事,若有新的動向,還望及時知會。”
“自然。”李孝忠也站起身,將範燁送至值房門口。
看著範燁的身影消失在廊廡儘頭。
李孝忠站在門口沉默了片刻,對候在遠處的屬官沉聲道:“一個時辰後,召職方司、作戰司兩位司使過來議事。還有,按之前交代的,給曲端發一道劄子,用最快的方式。”
“是!”屬官凜然應命。
李孝忠轉身走回值房,厚重的木門緩緩合上,將秋光與喧囂隔絕在外。
值房內,隻剩下他,和案頭那幾封軍報。
他的手指,再次點在了“西遼”二字之上,這一次,久久沒有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