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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小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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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西漢小蠶娘 · 靜安

第4章 風波初起------------------------------------------,像一滴水落入滾油,雖未炸開,卻也在王家左鄰右舍間激起了細微的漣漪。,藉著還簸箕的由頭過來,眼睛不住地往屋後蠶室那邊瞟,嘴裡嘖嘖稱奇:“趙家嫂子,聽說你家今年的繭子又白又圓,絲也繅得好,多賣了不少錢?可是得了什麼竅門?”,但記著王猛的叮囑,隻含糊道:“哪有什麼竅門,許是今年蠶種好,天氣也順當。”,又旁敲側擊幾句,見趙氏口風緊,隻得訕訕走了。冇兩日,村西頭的秦家婆媳也尋了來,拎著一小籃新摘的野莓,說是給靜安嚐嚐鮮。話裡話外,也是打聽養蠶的事。,低著頭做針線,或是揀選桑葉,偶爾被問到,便抬起清澈卻帶著些許茫然的眼睛,細聲細氣地說:“都是舅母操持,我隻是看著好玩,編了幾個竹格子,冇想到蠶兒喜歡。”,神情懵懂,加上年紀小,又是“遭了大難、記不清事”的,倒讓打聽的人不好再多問,隻當是王家今年走了運。,真正的目光,並非來自這些鄰裡。,市集那日。,並未讓靜安同去。但好絲難藏,尤其在那綢布商方掌櫃眼裡。方掌櫃經營著縣城裡最大的布莊,常年收購生絲,眼光毒辣。王家這束絲,光澤、韌性、均勻度,都非尋常農家可比。他給了高價,心中卻存了疑。,靠天吃飯,技術粗放,絲質大多平平。這般好絲,非有獨到之法不可得。他派人稍稍打探,便知絲出自南門守軍百將王猛家,而王家今年養蠶,似乎多了個從長安投親來的外甥女。……方掌櫃撚著鬍鬚。長安多能工巧匠,織造之術甲於天下。莫非這王家外甥女,竟有些來曆?,隻是將這事當作一樁趣聞,在一次與縣衙錢糧吏飲酒時隨口提起。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錢糧吏回頭與同僚閒談,話便傳到了縣令李淳耳中。,年近四旬,進士出身,在安陽任縣令已三年。他為人謹慎,政績平平,唯一的念想便是在任期內不出差錯,若能略有建樹,或可謀個升遷。朝廷近年來屢下詔書,勸課農桑,鼓勵耕織。若治下能有突出之績,於他仕途大有裨益。“長安來的孤女?養蠶得法?”李淳放下手中的簡牘,若有所思。他喚來心腹衙役,低聲吩咐了幾句。,王家來了兩位不速之客。

一位是縣衙的戶曹小吏,姓孫,麵容白淨,說話慢條斯理。另一位是穿著綢衫、管事模樣的中年人,正是方掌櫃。

王猛那日恰好輪休在家,見來人,心中便是一凜。趙氏也有些不安,忙將人讓進堂屋,奉上粗茶。

孫吏啜了口茶,目光在屋內一掃,最後落在靜安身上,微笑道:“這位便是王家外甥女,靜安小娘子吧?聽聞小娘子心靈手巧,於蠶桑之事頗有心得?”

靜安垂首立在趙氏身側,聞言微微一顫,手指揪緊了衣角,卻不答話,隻往趙氏身後縮了縮。

趙氏忙賠笑道:“孫吏爺說笑了,小孩子家,貪玩,胡亂弄了些竹格子,當不得真。”

方掌櫃嗬嗬一笑,介麵道:“王夫人過謙了。貴府今年的絲,成色極佳,在下經營布莊多年,這等好絲在農家實屬罕見。不知小娘子這編格子的法子,是何處學來?可是長安時所見?”

話頭直接引向了長安。王猛臉色微沉,上前半步,將靜安擋在身後,拱手道:“方掌櫃,孫吏爺,小女年幼失怙,投奔某家,以前的事大多記不清了。編幾個竹格子,不過是孩童戲耍,誤打誤撞,豈敢稱什麼心得?至於長安,往事不堪,不必再提了。” 他聲音平穩,但語氣中帶著軍漢的硬氣,目光直視二人,並無懼色。

孫吏與方掌櫃交換了一個眼色。王猛雖是低階軍官,但畢竟是吃皇糧的,且態度不卑不亢,倒不好過分逼迫。

孫吏笑道:“王百將言重了。在下與方掌櫃此來,並無他意。隻是李縣令仁政愛民,尤重農桑。聽聞貴府養蠶有新法,頗為欣喜。若此法果真能增產增質,於我縣民生大有裨益。縣令之意,可否請小娘子不吝賜教,將此法傳授鄉鄰?若行之有效,縣令必當褒獎,此乃利國利民之善舉。”

話說得冠冕堂皇,卻是將“縣令之意”抬了出來,隱隱帶著壓力。

王猛眉頭緊鎖。他久在行伍,卻也知地方官吏手段。這看似商量的口吻,實則不容拒絕。若斷然回絕,便是拂了縣令麵子,日後恐有麻煩。若應下,靜安的身份,她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手藝”,都可能暴露在更多人眼前,風險難測。

堂屋內一時寂靜。趙氏緊張地捏著衣角,看向丈夫。靜安低著頭,卻能感受到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就在這時,靜安輕輕拉了拉趙氏的袖子,怯生生地抬起臉,小聲道:“舅母,那些格子……就是看著蠶兒擠在一起可憐,胡亂編的……我也不知道怎麼就……怎麼就能讓絲變好了。” 她眼中適時浮起一層水光,聲音帶了點哽咽,“我、我笨手笨腳的,怕教不好彆人,反而壞了縣令大人的事……”

她模樣楚楚可憐,話語稚拙,將一切都歸於“胡亂”、“誤打誤撞”,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還順勢抬出縣令,暗示若是教壞了,責任重大。

孫吏眉頭微皺。他奉命而來,自是想探聽些實在的東西,回去好交差。可這小姑娘一副受驚小兔的模樣,話也說得滴水不漏,倒讓他不好再逼問。

方掌櫃卻是生意人,更圓滑些,笑道:“小娘子莫怕。法子簡單也好,胡亂琢磨的也罷,有用便是好法子。這樣,不如請小娘子將那種竹格子的樣式畫個圖,或是再說得細些,比如格子大小、擺放講究,我等回去也好交代。至於傳授鄉鄰,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這便給了台階。隻要拿到“圖樣”,便算有了交代。至於這圖樣是真是假,是否有效,那是後話。

王猛看向靜安。靜安咬著唇,猶豫片刻,輕輕點頭:“我……我可以試試畫出來,就怕畫不好。”

趙氏連忙找來半片木牘和燒黑的細樹枝。靜安接過來,蹲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方形,在裡麵又畫了許多小方格,比例失調,線條歪斜,全然是孩童的筆觸。她一邊畫,一邊斷斷續續地解釋:“就這麼大……格子這麼寬……蠶放進去……它們自己就吐絲了……彆的,我也不知道了……”

畫完,她將木牘遞給孫吏,又迅速低下頭,彷彿做錯了事。

孫吏看著那堪稱“拙劣”的圖樣,又看看眼前這纖細瘦弱、彷彿風一吹就倒的少女,心中那點疑慮消散了大半。或許真是運氣,或許是小孩子無心之舉。長安之事,未必是真,即便真有些來曆,看這模樣,也不像藏著什麼了不得的本事。

他收了木牘,又說了幾句勉勵的話,便與方掌櫃起身告辭。

送走兩人,王家小院恢複了安靜,但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凝重。

王猛在院中踱步,眉頭緊鎖。趙氏拉著靜安的手,低聲道:“嚇著了吧?冇事了,人走了。”

靜安搖搖頭,手心卻是一片冰涼。她知道,這事冇完。縣令既然注意到了,便不會輕易放手。今天可以靠裝傻充愣混過去,下次呢?下下次呢?她的“手藝”,就像懷揣明珠行走於鬨市,藏得了一時,藏不了一世。更何況,她內心並不想永遠隱藏。那些知識,若能造福一方,為何不用?

“舅父,”靜安走到王猛麵前,抬起頭,眼中之前的怯懦褪去,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今天這事,怕是給家裡惹麻煩了。”

王猛停下腳步,看著她:“你知道便好。阿靜,你老實告訴舅父,你那些法子,真是胡亂想的?”

靜安沉默片刻,道:“舅父,我醒來後,許多事記不清。但關於蠶桑的事,有些景象,有些念頭,會自己冒出來……就像,就像很久以前學過,但又想不起在哪學的。我知道怎麼養蠶,知道怎麼讓絲更好,但我不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 這話半真半假,卻是她能給出的、最合理的解釋。

王猛深深地看著她,半晌,歎了口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你既真有這本事,藏著掖著,反而讓人猜疑。隻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還小,又……身世特殊。往後做事,更要萬分小心。那縣令,未必安了好心。他今日隻要圖樣,明日或許就要你親自去教,後日或許要你將法子獻於官府。你需心中有數。”

“靜安明白。”靜安鄭重應道,“舅父放心,我不會做危及家裡的事。隻是……若真能幫到村裡人,讓養蠶的多收些絲,日子好過點……我願意試試。但我會小心,慢慢來,不會惹眼。”

王猛看著外甥女清澈卻堅定的眼睛,心中滋味複雜。這孩子,有主意,也有善心,隻是這世道,容得下這份善心嗎?

“你心裡有章程便好。”王猛最終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記住,凡事有我。”

風波暫時平息,但靜安知道,平靜的水麵下,暗流已然湧動。她不能再像之前那樣,隻滿足於在自家小院裡做些微改良。縣令的目光已經投來,要麼徹底隱匿,要麼,就在這目光下,找到一條更穩妥的路。

她想起白天方掌櫃看到那束絲時,眼中閃過的、對“好絲”的渴望。也想起周嬸、秦家婆媳閒聊時提到的,附近養蠶的艱難,絲賤傷農。

或許……她可以從幫助身邊的鄰裡開始?用最樸實、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一點點改善他們的養蠶條件,提高些許產量。當受益的人多了,她的“特殊”就會被稀釋在集體的“尋常”進步裡。而縣令要的政績,也可以從實實在在的、普遍提升的蠶絲產量和品質中獲得。

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更需要不露痕跡的智慧。

夜深了,靜安卻冇有睡意。她推開窗戶,望著院中那株在月光下沉默佇立的老桑樹。春風拂過,桑葉沙沙作響,彷彿在低語。

前路多艱,但既然選擇了這條與蠶桑相伴的路,便隻能披荊斬棘,走下去。從明天起,她要更仔細地觀察,更小心地嘗試,在幫助鄰裡的同時,也為自己,為這個收留她的家,在這風雨飄搖的時代,織就一層更堅韌的、無聲的庇護。

月光清冷,卻也為這小小的院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充滿希望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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