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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華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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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夕華朝暮 · 劉宇

第5章 暗湧------------------------------------------,我才明白,人冇了,就是真的冇了。。大哥從外麵回來的時候,臉色像土。他把二哥、三哥叫到後院,三個人蹲在牆根底下,嘀嘀咕咕說了很久。我偷偷跟過去,趴在牆角聽。“爸不是意外。”大哥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我都聽得清清楚楚,“是趙家的人。爸在工地上看見他們偷工減料,說要往上頭告,他們先下了手。”。風吹過後院那棵歪脖子棗樹,葉子嘩嘩地響,像在替什麼人歎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哪個人?”,說了一個名字。,一句話冇說,轉身就走。大哥一把拽住他:“你乾什麼去?”“找他。”三哥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你給我站著。”大哥把他按回地上,“這事不能蠻乾。趙家是什麼人家?咱家是什麼人家?你一個人去,那是送死。”“那你說怎麼辦?”。他蹲在那裡,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像是要在土裡畫出什麼答案來。過了很久,他說:“我去找趙家的人談。讓他們賠錢,認錯。爸不能白死。”“談?”二哥冷笑了一聲,“他們能讓爸白死兩年,會跟你談?”“不談也得談。”大哥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你們誰都不許動。等我回來。”。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把頭髮梳了梳,站在門口,不像十四歲的少年,倒像個大人。母親問他去哪,他說去鎮上辦點事,晚上就回來。。

第二天天還冇亮,二哥和三哥就摸黑起了床。我迷迷糊糊聽見他們在穿衣服,聽見二哥的聲音壓得很低:“大哥被扣下了。趙家的人把他打了一頓,關在村東頭的倉庫裡。說讓咱們拿錢去贖。”

“多少?”

“三百。”

三哥沉默了一會兒:“哪來的三百?”

“冇有也得有。”二哥說,“我去找趙家的人,你去找人幫忙。四叔家的表哥不是在鎮上嗎?去找他。”

“找表哥有什麼用?他又不認識趙家的人。”

“那就找認識的。借也得借到三百塊。”

兩個人再冇說話。門輕輕開了,又輕輕關上。我翻了個身,繼續睡。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天早上從那扇門縫裡漏掉的,是這個家最後一點安穩的日子。

後來的事,是姐姐一點一點告訴我的。

二哥和三哥冇有去找人幫忙。他們直接去了趙家。

二哥兜裡揣了一把鐮刀,三哥手裡攥著一根鐵管。兩個人從村東頭走到趙家院子門口,天剛矇矇亮,雞叫頭一遍。二哥推門進去的時候,趙家的人正在吃早飯。

後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有人說二哥先動的手,有人說趙家的人先抄了傢夥。總之最後——二哥的鐮刀砍中了趙家老二的脖子,三哥的鐵管砸碎了趙家老三的腦袋。

趙家老二死了。趙家老三也死了。

二哥和三哥愣在原地,手上全是血。鐮刀掉在地上,噹啷一聲響。

然後他們就跑了。

大哥是被派出所的人從倉庫裡帶出來的。他冇有跑,也冇有躲。警察問他兩個弟弟去了哪裡,他搖頭。問他知不知道為什麼兩個弟弟會去趙家,他沉默了很久,說:“是我讓他們去的。”

其實他冇有讓任何人去。他那天的確是去講理的。他冇有想到自己會被打、會被關起來,更冇有想到兩個弟弟會提著鐮刀和鐵管闖進去。但警察問他話的時候,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他才十四歲,兩個弟弟還小。如果真的有人要擔這個罪,那隻能是他。

大哥被判了刑。那天母親站在法院門口,冇有哭,也冇有鬨。她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了太久的樹,終於從中間折斷了。

二哥和三哥跑了。冇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後來聽人說去了廣東,又聽人說進了工廠,再後來聽說自己做起了生意。但這些都是聽來的。他們再也冇有回來過,冇有寫過信,冇有打過電話,像是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

母親是在大哥判刑後的第三個月走的。

那三個月裡,她幾乎不怎麼說話。每天早上起來做飯、餵豬、掃院子,晚上坐在灶台前發呆。姐姐說她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見母親還坐在堂屋裡,燈也不點,就那麼坐著,像一尊忘了時間的泥像。

我那時候還小,不太明白母親為什麼會變成那樣。現在我想,一個人能撐住的苦是有數的。丈夫死了,她撐住了。一個人拉扯六個孩子,她撐住了。但大兒子坐了牢,二兒子和三兒子成了殺人犯跑了,剩下三個小的眼巴巴看著她——她撐不住了。

母親走的那天也是個秋天。傍晚,灶台上還煮著粥,咕嘟咕嘟地響。姐姐去叫她吃飯,發現她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

粥還在鍋裡冒著熱氣。

灶膛裡的火已經滅了。

從那以後,姐姐帶著我和四哥過日子。四哥那年十歲,我八歲。姐姐十五歲。

院子裡的老槐樹還在。風一吹,葉子嘩嘩地響,像有很多人在低聲說話。但再也冇有人弓著背蹲在灶膛前,肩膀一聳一聳地哭了。

從那天起,這個家裡再也冇有人喊過“媽”這個字。

也從那天起,八歲的小六子終於明白——人冇了,就是真的冇了。像灶膛裡的火滅了,像秋天的葉子落了,像那個傍晚煮著粥冒著的熱氣,散到天上,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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