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宗師,絕學
“帝王戲的聲腔,老夫鑽研南派陰戲的精髓,獨創了一種“三重天”的唱法,這第一重天名為“雲遮月”,聲音壓入喉底,與腹腔共鳴,第二重天名為“金鍾嗓”,與胸腔共鳴……”
房間中,戲腔聲不時響起,時而低沉威嚴,時而高亢嘹喨。
大約隻用了半個時辰,周生就在禦天衡的傳授下,初步摸到了“三重天”唱腔的精髓。
這讓禦天衡更是心驚,此子的天賦之高,根基之雄厚,猶勝當年的玉振聲。
陰戲一脈,是真的出了一位曠世奇才!
他本來計劃分好幾天來教周生,但此刻興致上來了,幹脆全都講了出來。
“除了“三重天”,帝王戲的唱腔還分陰陽兩脈,陽脈突出帝王威儀,多用“宮調式”,但會在關鍵腔字插入不穩定的“變徵之音”,如《逍遙津》漢獻帝的“欺寡人”這三字……”
一整個下午的時間,禦天衡都在毫無保留地傳授著自己帝王戲的經驗。
在教徒弟上,他從來沒有這麽輕鬆和愉悅過。
周生的資質實在是太高了,無論他講的有多複雜,傳授的東西難度有多大,周生總能很快就抓住其中的三昧,並舉一反三。
他隻管講,隻管教,根本不用操心對方記下了多少,領悟了多少,有沒有出差錯。
這種感覺真是前所未有的舒暢!
甚至通過周生的一些追問,他自己也頗受啟發,不知不覺間,這場傳授竟有了幾分同輩交流的感覺。
直到太陽落山,禦天衡才意猶未盡地停了下來。
至此,他苦心鑽研數十年的帝王戲精髓,已經全部都教給了周生,從唱腔到身段,手眼身法步,甚至是一些特殊戲詞中的氣口,都毫無保留地講了出來。
周生就像一座無底洞,不管他掏出了多少東西,都能迅速領悟變成自己的。
邊說邊唱,邊唱邊練,雖然才一個下午,卻已經有模有樣了。
這一點,就連旁聽的瑤台鳳都比不上,紅線更是早就聽睡著了,口水打濕了她的襦裙。
值得一提的是,玉振聲也不時會出聲說上幾句,雖然不多,卻總能一針見血,切中要害。
這讓守在一旁的譚聲心中極為複雜,望著周生的目光更加欽佩。
這一刻,他心中對周生的最後一絲嫉妒也消失了,因為當兩個人的差距過大,便談不上所謂的嫉妒。
周生和他師父,以及玉老前輩,三人在聊戲時簡直毫無違和感,流暢自然得像是平輩。
而他別說交流了,很多地方甚至聽都聽不懂。
“時間不早了,今天就到這裏吧。”
玉振聲揉著肚子,笑道:“再不開飯,我這肚子可就要鬧意見了。”
禦天衡點了點頭,而後突然瞪了自家徒弟一眼,看得譚聲莫名其妙。
教了周生一下午,他突然才意識到,自己以前過的究竟是什麽苦日子?
一句話要掰開了揉碎了去講不說,還要操心進度,反複抽查,頭發都不知道熬白了多少根。
有周生這樣的徒弟,可真是讓人羨慕呀。
一想到此,他對著玉振聲冷哼一聲,麵容極臭。
這家夥,命可真好。
玉振聲對這位老友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隻是看破不說破,伸手撫摸著胡須,嘴角都快壓不住了。
一轉眼,看到周生還沉浸在戲中,手指不斷在空中比劃著。
“丹山,如今你已盡得陰戲南北二脈的精髓,可這些畢竟都是前人的東西,真正的宗師,要走出自己的路。”
玉振聲眸光一閃,出聲提醒道。
徒弟乃是天縱奇才,是一塊舉世無雙的璞玉,可正因如此,纔要越發注重那寥寥幾筆的外在“雕刻”。
須知越是奇才,一旦路走歪了,就越是難以彌補。
因為哪怕是歪路,他們都能走得很深很遠。
禦天衡聞言也點頭道:“這一點老匹夫說得沒錯,他傳承北派陰戲,創出了關公法相的絕學,而我傳承南派陰戲,創出了帝王戲。”
“你年紀輕輕,已經盡得南北真傳,假以時日,當海納百川,融於一爐,創出獨屬於你周丹山的陰戲絕技。”
“到那時,你纔算是真正的陰戲宗師,可以開宗立派的泰鬥人物。”
周生聽到二老的話,心中不由生出一絲澎湃。
陰戲宗師,開山泰鬥!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再聯想起牛山老人的指點,六關之後,要尋找自己的道。
他心中升起一絲明悟,彷彿窺到了那條屬於自己的“道”。
“我明白了,多謝禦老前輩的指點!”
周生躬身行禮,行的是弟子禮,而禦天衡也坦然受之,並補充了一句。
“關於帝王戲,接下來你有任何疑惑,都可以隨時來找我。”
身為南派宗師,他居然也有些意猶未盡,很想和周生再繼續交流交流。
接下來的許多天,周生戲癡的本性暴露無疑。
他完全沉浸在對南北陰戲的交流和融閤中,常常和師父、禦天衡一聊就是一宿,三人能在陰戲上取得如此之高的成就,自然都是好戲成癡,聊起來便是廢寢忘食。
有時太過激動,三人還會互相爭執,甚至動手切磋,房子拆了又建,建了又拆。
可不管打得多兇多激烈,爭執過後,三人依舊會毫無保留地交流經驗,推心置腹。
君子和而不同。
最讓周生感動的是,三人之中,他在陰戲上的積累最淺薄,可師父和禦天衡都在有意無意地幫他,三人交流的核心,常常都是如何幫他融匯貫通,創出自己的絕學。
這段時間,周生可謂是全身心都投入到了學習和參悟之中,整個人幾乎走火入魔,行也悟,坐也悟,吃飯的時候會突然用筷子在空中比劃,就連睡覺時都會無意識打起身段……
有次陪瑤台鳳逛街,他走著走著突然雙目失神,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數個時辰,哪怕是下起了瓢潑大雨,都毫無反應。
這讓在旁邊為他撐傘的瑤台鳳又好氣又好笑。
不過她沒有任何埋怨,隻是安靜地陪在周生身邊,做好飯菜,哪怕他吃著吃著突然頓悟了,她也會等周生蘇醒後再把涼了的飯菜熱好,然後重新端上來。
她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正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他正在成為天下最年輕的陰戲宗師,而那門前所未有的陰戲絕學,也漸漸有了雛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