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唱戲
1924年的初春,他又來聽曲兒,卻是隔了一個月的。園裏的有人說是他家生了變故,府邸被封了段時間。可他如今還能來聽曲兒,怕是早已無事了吧。
我還在心底想,許是因為他作為一官竟如此奢靡,便被上頭查封了段時間,以示警戒。認為現今的他也會稍稍收斂些。
倒也確實如此,他再沒帶多少隨行的部下前來,每次身邊也僅僅隻有徐渭一人。
有天,如月姐喝了碗涼湯不小心染上風寒。起初她還隻是嗓子稍顯幹癢,無甚大礙,但到午時,那嬌嗓卻是啞的不成樣子,說一句話還帶著厚重的鼻音,如此是萬不能上場的了。
可交付給別人她不放心,更何況那天該唱的正是她的成名曲《離道姑》。
於是那天老闆娘聽她的,挑了我來唱,然後我也沒有拒絕。
園子裏的姑娘們無不表示羨慕,畢竟在她們眼裏,這可算是件好事。就算唱的不好,也有了個拋頭露麵的機會。有些姿色的說不定還會被哪個有錢的軍爺看上,贖身去當個幾房姨太太。若是唱好了,那往後的日子就更有盼頭了。我沒怎麽想過她們所說的,更覺得這種好事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隻是代唱一場而已。等如月姐嗓子一好,這園子主力不還是她。
但實際上我確是有私心的,我雖不愛唱戲,但也從沒正兒八經地在台上唱過戲。
每次瞧見如月姐在台子上唱戲的樣子,我都覺得是那樣的好看。塗了胭脂,擦了紅粉,抿了朱紙,那妝容下的樣子,用我現今學的一個詞形容最合適不過,膚如凝脂。鑼聲剛響,她就入了戲,抬著頸,勾著眉,看著台下人,眼裏卻已是含了淚。待她唱到**時,底下的人更是被帶了情緒,無不眼裏含淚。
每到這個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聚焦在她的身上,我是很羨慕那種感覺的,那種還有人關注的感受,更是羨慕那種被人重視的眼光……
如她所想,也如我所願,那天我上了場,場前她替我塗了胭脂,梳了發,還借給我她的戲袍子和她最愛的羅簪帽。我曾在後台搭一板凳聽她唱過《離道姑》,聽過幾次,也算的上是勉強學會了。
對於旦角們來說,台下的人有多少,台上的角就有多紅。那天來的人也是很多,卻都是以為上場的該是如月姐的。有帶自家夫人來聽曲兒的老爺,帶底下小部來的軍官。他也是位列其中,還坐在最前的位置,點了盤豆鴻糕,一壺清茶,旁坐著的仍是徐渭。
粉墨一番,我該上場了,聽著鑼聲的節奏,緊掐二胡聲起,慢步上了場…底下的人仔細瞧見後發現人非如月姐後,都有些驚詫,甚至眼神中帶著多的是無感。
就是啊,他們花錢來聽曲兒,等的是如月姐,卻等來個從沒見過世麵的小角。小角終是難登大雅之堂……心裏的自卑感也便是湧的而上。
人生百態,絕無可能是順著我意的,做人得忍,也得認。
我便忍著自己不去在意,繼續唱著我的戲,順著那二胡聲跺步一探,一顰一笑全都模仿著如月姐,倒像極了躲在暗處的影子。可徐渭卻在下淺淺說來,說我比如月姐唱得好,他勾頭問徐渭為何這麽說,徐渭便是答道,說我的雙眼睛比如月姐有情,有種苦澀的情。
這雙眼睛嗎?有情嗎?大抵是悲涼吧,苦倒真,哭過也不知多少回了。
他卻低頭說了聲我不愛戲,我生來耳力好,自然是聽見了,借著機會看了他一眼,可眼中的淚蓋著眼眶讓我並未看清他的,隻是曉得他確在認真聽我唱曲兒,那模糊的身姿像是在哪見過,可怎麽也記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