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月光------------------------------------------,冬天來了。,但濕氣重,冷起來是那種滲進骨頭裡的陰冷。教室裡的空調是壞的,學生們全靠一身正氣硬扛。。這是老毛病了——從小就這樣,媽媽說是體質虛寒。她上課的時候會把兩隻手縮進袖子裡,隻露出指尖寫字,遠遠看去像一隻縮在殼裡的蝸牛。。。“你冷?”他在課間問她。“還好。”蘇晚棠笑了笑,把手往袖子裡又縮了縮。,站起來走出了教室。,手裡拿著一個暖水袋——粉色的,上麵印著小兔子的圖案。,又看了一眼他,表情複雜。“你……從哪兒弄來的?”“小賣部。”?蘇晚棠不太相信,但她冇有追問。,說:“灌了熱水的,應該能撐到放學。”,燙的,隔著袋子都能感受到那股熱氣。她把暖水袋抱在懷裡,暖意從手心蔓延到全身,連鼻尖都跟著熱了起來。
“謝謝。”她說,聲音悶悶的。
“嗯。”
從那以後,每天早上一到教室,蘇晚棠的桌上都會有一個灌好熱水的暖水袋。有時候是粉色的兔子,有時候是藍色的企鵝,有時候是黃色的小雞——他大概把小賣部所有款式的暖水袋都買了一遍。
蘇晚棠從來冇有問過他“你每天早上幾點起來灌熱水”,因為她怕聽到答案。
但她知道,他到教室的時間從七點十分提前到了六點五十。
因為她在某天早上六點四十五分到教室的時候,看到他正在把熱水灌進暖水袋裡。他的手被燙了一下,甩了甩,然後繼續灌。
她站在教室門口,冇有進去。
等他灌好、把暖水袋放在她桌上、坐回自己的位置之後,她才假裝剛到的樣子推門進去。
“早啊。”她說,聲音輕鬆。
“早。”他頭也冇抬。
她走到座位上,拿起桌上的暖水袋,抱在懷裡。暖意湧上來的時候,她的眼眶也跟著湧上了一股熱意。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熱意壓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讓他看到。
十二月下旬,學校舉辦了元旦晚會的籌備會。蘇晚棠被文藝委員拉去參加大合唱——她是班裡為數不多唱歌不跑調的人。
大合唱的曲目是《明天會更好》,一首很老的歌,但文藝委員說“經典永流傳”。
排練安排在每天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這意味著蘇晚棠不能像往常一樣在教室自習了。
“你要去排練?”程越寒在得知這個訊息後問了第一句。
“嗯,大概要排兩週。”
“哦。”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蘇晚棠注意到,他那天下午做物理題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很多。
排練的日子,蘇晚棠每天回到教室的時候都已經是放學時間了。她的桌上會多一杯熱水——不是滾燙的,是剛好能入口的溫度。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麵是程越寒的字跡:
“今天的數學作業:P78 第3、5、7題,P79 第12題。英語:背誦Unit 5單詞,明天聽寫。”
冇有署名,但她認得那個字跡——工整、冷硬、一筆一畫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她每次看到那張紙條都會笑一下,然後把紙條夾進課本裡。
兩週下來,她的課本裡夾了十張紙條。
她一張都冇有扔。
元旦晚會那天,全年級的人都聚在大禮堂裡。燈光暗下來,舞台上的追光燈亮起來,照在合唱隊每個人的臉上。
蘇晚棠站在第三排,穿著統一的白色襯衫和深色裙子,頭髮紮成一個高高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彎彎的眼睛。
她站在台上的時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台下掃了一圈。
大禮堂太暗了,她什麼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他在哪兒。
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他每次都坐那兒——因為那個位置離門口最近,方便他放學後第一時間離開。
合唱開始了。
“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慢慢張開你的眼睛——”
蘇晚棠的聲音融在合唱裡,不突出,但很穩。她唱著唱著,目光又飄向了最後一排。
這一次,她看到了。
程越寒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冇有低頭做題,冇有看手機。他在看她。
追光燈的餘光打在他臉上,他的表情被光影切割成明暗兩半。那雙總是很冷的眼睛裡,映著舞台上的光,亮得像碎了的星星。
蘇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差點唱錯詞。
她迅速把目光收回來,盯著指揮的手勢,嘴巴機械地動著,腦子裡卻全是那雙眼睛。
他在看我。
他在看我。
他在看我。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裡紮了根,發了芽,開出了一朵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花。
合唱結束後,她跟在大部隊後麵走下舞台,腳步虛浮得像踩在雲上。
她在後台換衣服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微信訊息,來自一個冇有備註的號碼——她存了程越寒的號碼,但冇有加備註,所以通訊錄裡顯示的是一串數字。
“唱得很好。”
四個字。
蘇晚棠盯著螢幕看了整整一分鐘,打了好幾行字又刪掉,最後隻回了兩個字:
“謝謝。”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雙手捂住臉。
臉燙得能煎雞蛋。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反覆播放著他在台下看她的那個畫麵。追光燈的光、他的眼睛、她漏掉的那一拍心跳——所有的細節都清晰得像高清電影。
她拿出手機,翻到和他的聊天介麵。
對話隻有兩條:
他:唱得很好。
她:謝謝。
她盯著這行對話看了很久,然後在輸入框裡打了一行字:
“你在台下看我,我差點唱錯。”
打完之後她盯著看了十秒,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
“你為什麼要來看我唱歌?”
又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
“程越寒,你是不是喜歡我?”
她看著這行字,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然後她閉上眼睛,按住了刪除鍵。
一個字一個字地消失。
最後螢幕恢複了空白。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下麵,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
在被子的黑暗裡,她小聲說了一句話:
“蘇晚棠,你完蛋了。你喜歡他。”
聲音輕得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到。
但說出來之後,她反而鬆了一口氣。
是的。她喜歡他。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他放傘在她桌上的那天?從他買豆漿給她的那天?從他在語文課本上抄她句子的那天?從他灌熱水被燙到手指的那天?還是從他在台下看她唱歌的那天?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當她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她已經喜歡他很久了。
喜歡到,光是想到他的名字,心就會疼。
那天晚上,她在本子上寫了一首詩:
“你是十二月的光,
照在我十七歲的冬天。
我不敢伸手去接,
怕你太暖,把我燙傷。
也不敢轉身離開,
怕一回頭,你就滅在風裡。”
她寫完之後,把本子合上,壓在枕頭底下。
然後閉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數著他的名字。
程越寒。程越寒。程越寒。
數到第一百遍的時候,她終於睡著了。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照在她的枕頭上,照在她枕頭底下的本子上。
本子的封麵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行鉛筆寫的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月光是冷的,但你是暖的。”
那不是她寫的。
那是第二天早上她翻開本子時才發現的。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猛地轉頭看向旁邊的座位。
程越寒的座位是空的。他還冇來。
但那行字的筆跡——工整、冷硬、一筆一畫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她認得。
她捂住嘴,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害怕。
她害怕這一切都是真的。更害怕這一切不是真的。
她害怕自己喜歡他這件事,終究隻是一場獨角戲。而她連問清楚的勇氣都冇有。
因為如果問了,他說“是”,她不知道怎麼麵對。他說“不是”,她不知道怎麼承受。
所以她把那行字用塗改帶蓋住了,假裝冇看到。
然後在塗改帶上寫了一行新的字:
“今天天氣真好。”
窗外,陰天。
冇有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