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賢德婦
書籍

第 1 章

賢德婦 · 雲閒風輕

-

“照信上說的日子,孝均與茗姐兒明後日便該到家了。”

“四月初八,老黃曆上說是個好日子,不光咱們大爺凱旋,還將多年不見的茗姐兒給您領了回來。我記得,打小您就是最心疼茗姐兒的了!”

“可不是,也是茗姐兒命苦,小小年紀冇了娘,我那可憐的老姐姐去得早,就留了這麼一個嫡親的孫女。”太夫人合上老黃曆,歎了口氣。

周嬤嬤扶著她坐下,安慰道:“日後有茗姐兒在太夫人膝下儘孝,待她出了孝期,再由您做主為她尋一門好親事嫁了,茹老姑奶奶在黃泉下也能含笑了,便是旁人聽了,誰不誇一句老太太您憐小慈幼!”

周嬤嬤口中的茹老姑奶奶是太夫人的親妹妹袁詹氏,袁詹氏早年嫁到了杭州去,唯得一女,奈何母女二人去世的都早。

兩年多前詹茗薇喪母,不到三個月親爹詹父便續娶繼母,那繼母年輕漂亮,不久又為詹父生下兒子,成了詹父捧在手掌心的香餑餑。

半年前詹茗薇寫信給太夫人,說她這兩年來為母守孝避居佛堂,日子倒也過得閒淡,隻是思念姨祖母日甚,偶然聽聞表哥裴翊奉上命前往蜀地平蜀王之亂。

蜀地距杭州千裡之遠,若是詹茗薇自行從杭州來京城,還不知要花費多少時日,路上也不太平。

裴翊從四川回京都城,正好會途徑杭州,可以順路捎帶著她,

太夫人看過信後起了憐憫之心,她早有意將這個外甥孫女詹茗薇接到京城為她物色個乘龍快婿,好過繼母手底下過苦日子。

故立即去信了自己的大孫兒裴翊,命他上命諸事畢後去杭州接了他的表妹到京城來長住。

太夫人坐在搖椅上閉目養神,聞言卻未應聲。

半響方淡淡道:“我讓她收拾個明間給茗姐兒住,她那可有動靜?”

“大奶奶前幾日就將西苑的翠微居收拾了出來,昨日我看見往裡麵又添置了不少器皿。”周嬤嬤說道。

太夫人卻皺眉不悅道:“西苑四周都是湖水,翠微居濕氣重,夜裡冷寒,茗姐兒女兒家身嬌體弱的,誰叫她想了些餿主意,讓我茗姐兒住那兒去?我就知道這小蹄子冇安好心,整日就知道與我對著乾!”

“……那不如讓大奶奶再換個居處?”

“自然要換,我記得這北苑有個荷香居,離著我這春華堂也有半柱香的工夫,就讓茗姐兒住荷香居!”

荷香居離春華堂是近,卻已是十來年冇有人在裡麵住過了,據說從前將軍有個丫鬟年紀輕輕就發病死在裡麵,頗有些晦氣,打那以後這屋裡就冇住過人了。

周嬤嬤適時地保持了沉默。

太夫人未必是忘了這件事,無非是她不喜這剛嫁進來的新婦,才處處看她不順眼罷了。

裴家長孫,定國將軍府的大爺裴翊,父為定國將軍裴銃,母為興啟帝之姐嘉善長公主,不光生得豐神俊朗,且頗有才乾。

作為裴氏一族最有出息的子弟,本應娶知書達理的才女,抑或出身顯赫的豪門貴女。

誠然,裴翊也確實娶了這麼一個女子——

沈皇後的侄女。

隻這沈皇後名聲不大好。都說妖妃禍國,皇後多賢良,偏偏本朝出了一個妖後。

沈皇後本名沈玉萼,她出身寒族,不過是個商賈之後。

三年前郭皇後過世,她竟蠱惑得興啟帝力排眾議,不惜舍了前吏部尚書徐侖之女徐賢妃,立了毫無根基的宸妃沈玉萼為後。

沈皇後的侄女沈若宓,與沈皇後足有六分相似,容貌妖豔,兼之裴家與沈家素來不合,原本太夫人是怎麼也不肯同意這門親事。

然皇命難違,興啟帝為了沈皇後,親自下旨賜婚裴翊與沈若宓,又封沈若宓為永福縣主。

一個政治暴發戶出身毫無根基的沈家,居然能靠著裙帶關係攀上皇親國戚做親家,太夫人除了氣得七竅生煙,幾日吃不下飯之外,實在無可奈何。

人但凡憎惡某個人,她做的任何事情也跟著恨屋及烏了,沈若宓便是今日選的荷香居,太夫人一樣能從雞蛋裡麵挑出骨頭來。

“陛下英明一世,糊塗一時!孝均可是他的親外甥,他卻聽信那妖婦讒言,將這等卑賤的女子許配給孝均,自從她入門以來,處處與我作對,嘉善還將掌家對牌分與她管家理事,我看她也是存心氣我!若是裴家中饋日後落在這對婆媳手裡,我怕是要死不瞑目了!”

“哎呦老夫人,呸呸呸!這話不吉利可不興渾說的!”

太夫人又道:“這沈氏裝得一副賢良淑德的樣兒,日日絕早的天兒來我這請安,卻明裡暗裡給我不痛快,她心裡那點子勾當豈能瞞得過我這半截身子進土的老婆子?不過是與妖後一般的貨色,隻怕來日我裴家要敗在她們姑侄手裡。說來也怪,妖後迷惑得她親哥哥賣了他的兒子,我不信那公主娘娘不恨沈氏,這管家權怎麼著也不能落在沈氏的手裡頭!”

太夫人口中的公主娘娘說的便是裴翊的生母,佛堂的那位嘉善長公主。

嘉善長公主這幾年常住在佛堂,連將軍裴銃也愛答不理,太夫人光是生氣也不頂用,怕是嘉善長公主早恨不得把管家權送出去樂得自己清閒自在了。

周嬤嬤心裡這麼想,麵上卻不敢說,“這不是還有梅二太太擔著麼,大奶奶到底是長房的,咱們管家權不交到她手裡還能給誰?”

太夫人哼道:“那不是還有丹娘和寶珍,我看丹娘也鬥不過她,不如以後尋個由頭,讓寶珍分了她的權……”

太夫人正與周嬤嬤說著,忽聽外頭小丫鬟驚訝的聲音:“大奶奶,您怎麼在這兒?”

……

眼前這女子,膚若凝脂,明眸皓齒,柳眉斜飛入鬢,一雙圓而上挑的杏仁眼、下半張臉收勢甚急而顯得過於尖俏的下巴為她平添少女的嬌媚。

大約是剛生產完冇多久的緣故,身形稍有些豐腴,也使得這分嬌媚中又是透著幾分似有若無的成熟韻味。她穿著一身綠色的撒花比甲掀簾進來,走到下首款款站定,向太夫人請安。

這妖豔女子便是沈皇後的侄女,沈若宓了。

太夫人第一次見到沈若宓便不喜她,單從麵相上來看,沈氏那雙過於嬌媚的杏眼與尖下巴,看著怎麼也不像是個安分的主兒,儘管嫁進裴家這一年多來她尚算是安分守己,不過太夫人堅信這隻是表現,沈若宓還冇找到機會露出她的狐狸尾巴。

適才她與周嬤嬤說的那些話,多半也是被對方聽去了。

太夫人不以為意。

橫豎她不喜沈氏已是人儘皆知之事,任憑她是皇後的侄女又如何,她一把年紀的人也不屑去裝做那諂媚逢迎之事。

“你來何事?”太夫人冷冷發問。

沈若宓開口:“太夫人若不喜歡翠微居,孫媳便再讓仆婦去收拾荷香院。”

她那副貌似恭敬卻淡然無畏的姿態令太夫人心頭的火蹭得又冒上來了。

正當她要大發雷霆之際,簾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吹散了空氣中的火藥味兒,春華堂的大丫鬟芳蕊歡喜得小跑了進來。

“太夫人,大奶奶,大爺回來啦!”

太夫人精神一振,那雙渾濁泛黃的雙目宛如枯木逢春般瞬間迸射出驚喜的光,剛剛那點子對沈若宓的怒意也在此刻不翼而飛,這六十多歲的老嫗扶著周嬤嬤的手就站起來飛快地迎了出去。

這老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庭院的儘頭。

“奶奶咱們也趕快過去吧,大爺回來了呢!”丫鬟雪茜高興地催促她道。

沈若宓卻一動不動。

她不想去。

因為她並不歡迎她的丈夫回來。

然,丈夫許久不見歸家,作為賢婦,她是一定要去迎接的。

片刻後,雪茜跟著沈若宓也走了出去。

-

令太夫人失望的是,她的好孫兒裴翊並未跟著一起回來。

定國將軍府外,一輛翠幄油壁車上由丫鬟扶著一名約莫十四五歲,穿著月白色的對襟比甲,月華長裙的少女跳了下來。

那少女甫一下車,尚未站定,便哭哭啼啼地衝著人群中簇擁的老婦人撲了過去。

“姨祖母,茗姐兒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太夫人撫著懷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少女,亦是雙目泛紅,這祖孫兩人此刻但凡要是在個冇人處怕是都要抱頭痛哭起來。

沈若宓定睛看去,隻見太夫人懷中的這少女雪膚烏髮,眉眼細長,生了張櫻桃小嘴。

雖非絕色,身上的氣質卻是難得清麗乾淨,端得是位美人。

下馬車時詹茗薇便隱約猜到太夫人身旁那少婦打扮的美貌女子是沈氏,她一麵在太夫人懷裡哭,一麵也忍不住偷眼去打量沈若宓。

那少婦就站在太夫人身邊恭立著,她身量頗為高挑,從詹茗薇的角度看不見她的表情,隻能看見她垂著一張如玉般白皙細膩的麵龐。

淡綠色的比甲,下半身是一條白色的百褶裙,素淡的裙襬上卻用金線繡著一簇簇繁複精緻的瓊花,在陽光下折射著絢爛的光芒。

她雙手交疊在腹處,露出的半截雪白鎖骨宛如天鵝的長頸。

……

這無疑,是個極優雅端莊的美人。

與傳聞中大相徑庭。

“那沈氏家祖上從前不過是青州一個小縣城的販木材的商戶,沈家兄弟更不必提,空有一副好皮囊,實則都是地痞無賴似的人物,沾了沈皇後的裙帶關係雞犬昇天。奴婢聽說這沈氏更是從小在縣裡的道觀長大,這樣的鄉野丫頭必然生得粗魯愚昧,姑娘您是大家閨秀,咱們詹府書香門第,她如何能與姑娘您相較而論?”

在來之前,貼身的丫鬟曾如是安慰她。

察覺到詹茗薇審視的目光,忽地,沈若宓抬眼看向了她。

四目相對,對上那雙湛然如洗的琥珀色雙眸,詹茗薇心跳驟然漏了半拍,竟不由自主地避開了她的目光。

片刻後,她才飛快地從臉上擠出一個笑來,重新看向沈若宓。

“這便是我的大嫂嫂吧,來之前便聽說大嫂嫂是個溫柔賢淑的美人,冇成想今日一見,果然像是那燈畫兒裡走出來的人似的!”

這詹茗薇也是個眉眼通挑的,忙擦乾了眼淚,笑盈盈地向前一步挽住了沈若宓的手。

“怎麼不見你翊表哥?”太夫人問道。

“剛走到正陽門外大街上,宮裡來天使便喚走了大表哥,大表哥走之前說,他約莫要晚間才能回來,讓姑祖母和大嫂嫂彆擔心,禮物二表哥已經搬到後院去啦!”

詹茗薇仰頭看著沈若宓,臉上洋溢著燦爛熱絡的笑容。

沈若宓微微一笑。

懷中那雙柔軟的手腕不著痕跡地抽了回去,詹茗薇臉上的笑容逐漸變得尷尬。

不過她很快便又重新的挽住了太夫人的手,祖孫二人一麵進府,一麵親親熱熱地寒暄了起來。

一行人到了春華堂,沈若宓剛想開口離開,門外響起菱姐兒噫噫嗚嗚的聲音。

王奶孃抱著菱姐兒走了進來,一麵道:“大奶奶,太夫人,菱姐兒哭鬨個不停,非要找大奶奶。”

菱姐兒黑葡萄似的的大眼睛裡濕漉漉一片,看見沈若宓就委屈地張開了小爪子,那意思是要孃親抱。

剛投入親孃的懷抱,這丫頭就嘿嘿地笑了起來,露出口中稀疏的幾顆米粒小奶牙,瞧著可愛極了。

“這是菱姐兒,你小侄女,前個兒剛滿了週歲,”看著詹茗薇好奇的樣子,太夫人笑道:“這小丫頭活泛,最不怕生了,你可要抱抱她?”

周嬤嬤突然上前來抱菱姐兒,沈若宓冇鬆手。

周嬤嬤以為沈若宓冇懂她的意思,手再次朝著菱姐兒伸了過去。

沈若宓後退了幾步,客氣地道:“太夫人,詹表妹忽至,孫媳還未將荷香居收拾出來,這便告退不耽誤您與表妹敘舊了。”

太夫人說:“你去收拾罷,菱姐兒留下。”

沈若宓沉默片刻,不卑不亢地堅持道:“太夫人,菱姐兒慣愛哭鬨,表妹一路顛簸,怕是身子疲累了,孫媳還是將姐兒抱走吧。”

“你——”太夫人瞪向沈若宓。

詹茗薇一看氣氛不對,連忙撒嬌道:“姑祖母,我還想跟您說兩句體己話,既然大嫂嫂有事,就讓她先走吧!”

太夫人怒不可遏:“有事?我早說茗姐兒要來,那荷香居你早不收拾晚不收拾,如今人都到了,不上花轎你不紮耳朵眼兒,早乾什麼去了!”

“罪過罪過,讓茗表妹久等了,那荷香居裡堆著的都些是我的舊物,我不清理嫂嫂也冇法兒打掃,我這就叫人清了去,還求祖母切莫動怒!”

隻聽門外傳來一人清朗的笑聲,接著,一個身形風流俊逸的男子手捧一簇新錦盒,笑著掀簾走了進來。《https:。oxie。》

-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