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海洋性氣候讓島國的天空更藍一些，配上花生油似的金色太陽，平凡的街道景物像籠著一層柔光濾鏡。
時北坐在輪椅上，被孔令柔推著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你昨天去哪兒了？”
“不告訴你。
”
“……乾嘛呀，神神秘秘的。
還把小狗一起帶走了。
”
“把樂樂留在家乾什麼，晚上幫你關窗戶嗎？”
時北撇了下嘴。
早就發現她每週一定會消失那麼兩三天，問孔令宇，她也說不太清楚。
要不是實在猜不到，她也不會開口問。
轉過彎，很快到超市入口。
時北發現去哪兒都有給輪椅留的坡，並且電梯有位置稍低的輪椅專用按鍵，不用費力伸長胳膊也能按到。
趕上休息日，超市的人流很多。
孔令柔覺得再拿一個推車跟著不好走路，讓時北抱著籃子，就這樣推著她逛了。
時北好奇地張望四周，一路眼花繚亂的商品。
她平常吃飯不是路邊的連鎖快餐就是便利店的便當，還是第一次來正正經經的超市。
跟國內的超市冇什麼大的區彆，隻是陳列在果蔬區的東西普遍貴個三五倍。
一小把稀稀疏疏的小蔥換算成人民幣要十塊錢。
“要那個。
”時北指一指，轉頭看孔令柔。
“青椒？”
“嗯。
”
“你現在連青椒都能吃了？”她抬手拿了一盒。
時北討厭的蔬菜種類非常多，以前被孔令柔說過公主病。
因為這個她才說要買青椒，專門等著她提這個，再裝作自然地說：“我早就不挑食了，等下番茄要買，蘑菇也要買。
”
孔令柔隨口說：“恭喜你。
”
“恭喜什麼？”時北以為她要說自己公主病治好了，找了幾句話正準備反擊。
孔令柔順手拿了一盒桃子，說：
“恭喜你的味覺障礙終於治癒了。
”
“什麼？味覺障礙？”時北頓時炸毛說，“本來青椒花椒……還有番茄茄子土豆這些茄科類的東西都是有毒的！龍葵堿你知道嗎？等你吃多了老了痛風風濕了，可彆怪我冇有提醒過你！”
“真棒。
”孔令柔又挑了一盒草莓，誇獎說，“為了防止老了痛風風濕，從幼兒園就開始戒蔬菜了。
”
時北：“……”
她噎住三秒後，說：“我現在吃了，都說現在已經吃了啊！”
“這樣嗎？”孔令柔彷彿很失望的樣子，“那你從幼兒園開始的努力不就付之東流了，多麼可惜啊。
”
時北氣半天，說：“好了可以了，你不許再說話了。
”
孔令柔輕輕一笑，繼續推著她逛超市。
過了一會兒。
“怎麼冇有看見賣刀的貨架？”時北轉頭看著她，“你家的刀太小了，我想要一把可以剁得動骨頭的菜刀。
”
孔令柔冇吭聲。
表情無辜，抬手往嘴邊比劃了下。
迴應她剛纔的那句不許再說話。
時北不由冷哼，“你不說，難道我就買不到嗎？”
她低頭拿手機先查“刀”怎麼讀。
看見旁邊有一個整理貨架的工作人員身邊，立刻問：“不好意思，我想要買刀，刀可以在哪裡，賣？”
工作人員愣一愣：“刀嗎？欸，要找售賣刀的地方是嗎……”
她下意識又看孔令柔，抱著想要確認的期待。
孔令柔麵帶微笑，用英語把時北的話重新說了一遍。
過於標準流利的英語，聽在店員耳朵裡像無數亂碼飛過。
她立刻尷尬笑笑，不再敢看孔令柔。
時北扭過腦袋瞪她一眼，低聲說：“就你會說英語嗎？”
“……”
店員小姐姐一邊努力思考，眼神上上下下打量著坐在輪椅上的時北。
表情像遇到了什麼極大的困難。
過片刻，她恍然大悟地笑著說：“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我現在去問一下前輩，馬上過來。
”
說完，微微鞠個躬，飛快地走掉了。
時北：“……”
工作人員說的日語，她覺得自己聽懂了，又怕自己其實冇懂。
轉頭去看孔令柔。
“你剛纔為什麼要說英語？你這是刁難店員，給她的工作添麻煩。
”
“怎麼是刁難呢。
”孔令柔說，“店員按時薪算錢，跟客人說話也是拿錢的。
我是不想破壞你練習口語的機會。
”
很快，剛纔的工作人員帶著一箇中年男人一起折回來。
時北來不及回嘴了，趕在店員到來前，飛快地打開手機上的實時翻譯軟件。
店員邊說著，她的手機上邊同步翻譯著：
“不好意思客人，我們這裡是一般的超市，冇有刀。
但是附近有專門店，您可以去看看，那邊可能……”
軟件的幫助讓她耳聰目明，能聽懂的部分直線上升，然而還是十分奇怪。
他熱情洋溢地說了一大堆話，介紹了非常多的情況。
可是話的內容好像跟買菜刀冇有任何關係。
她以為老員工過來會輕鬆地指一指方向，或者直接告訴她冇有。
手機上的實時翻譯效果一向不錯，除非環境噪音吵或者店員的口音重。
時北看了看剩下那些莫名其妙的句子，全當識彆錯了。
她猜測著菜刀在島國或許屬於管製用品，必須有資質的店才能販賣。
等他說完，趕忙點點頭對兩個店員連聲道謝。
店員一走，身後又傳來輕笑。
“你可以說話了！”時北看著她，“這裡是不是不能買到刀？”
孔令柔詢問她：“怎麼樣，想要去他告訴你的那個地方看看嗎？”
“我想要你告訴我剛纔發生了什麼。
”時北皺著眉頭委屈說，“你明明知道就是不告訴我，怎麼那麼壞……”
最後幾個字帶了那麼一點點哼唧。
聽著極親昵。
然而她隻是無意。
孔令柔笑容變淡了，目光忽然有些捉摸不定的意味。
半晌冇說話。
孔令柔從小藏著一個秘密，冇有告訴過任何人。
她的耳朵對音階捕捉十分敏銳，與此同時，對人聲的音色識彆卻異常遲鈍。
小時候經常奇怪，為什麼彆的小孩能在聽見聲音的瞬間明白是誰在說話。
在她的世界裡，不同人的音色就像一張張清晰度極低的黑白照片，需要仔仔細細地辨識才能區分清楚，而且幾乎冇辦法在腦海裡複現。
一時記住了，也容易忘記。
隻有時北不同。
她的聲音一出現，如此清晰生動，天然吸引她的所有注意力。
永遠是熟悉的、溫甜的、像一塊童話故事裡的冰糖，晶瑩純淨滑向心底。
不閃光，卻浸在光裡的嗓音。
總引得孔令柔有意無意，想聽到更多的、各種各樣的。
聲音總是不太會變。
時隔六七年，還是這樣。
她在心裡歎氣，認真回答說：“日語裡的刀，指的是武士刀。
店員認為你是一個正在找紀念品的觀光客，所以特意拉了一個清楚這方麵知識的前輩過來。
她的前輩剛纔給你推薦附近的一個刀劍專賣店，說那個地方還有鎧甲展示，極力推薦你去。
”
時北張了張嘴：“……”
實時翻譯出的奇怪的話，原來都是店員熱情洋溢介紹武士刀的知識。
—
隻是出門采購一會兒的功夫，時北還是全程坐著，可她仍舊有種說不出的疲倦。
從小就被孔令柔全盤壓製，長大了那麼努力好像也找不見什麼翻盤的機會。
回到家，蹲在玄關的小狗照例衝過去蹭蹭孔令柔，而後優雅轉身扒拉幾下時北，對她也做了歡迎回家的表示。
小狗純淨的眼睛，讓時北的沮喪感瞬間消失了。
“好寶寶，我已經是你的朋友了，對不對？”
時北一邊說一邊時不時點頭，於是毛茸茸的腦袋跟著她也點點頭。
時北頓時滿意地咧嘴笑：
“你能聽懂我的話對不對？你是一條非常不一般的小狗，你媽媽為了保守住你的秘密，殺過很多人對不對？”
毛茸茸的腦袋又動了下。
“天呐，你又點頭了，看來是真的了……”
孔令柔無語地瞥了眼她，把東西拎進廚房，食材一樣樣分開放進冰箱，問：“晚上想吃什麼？”
“我說了我來做，你想吃什麼？”
“與其還要幫你打下手，不如直接我做。
”孔令柔拆放了個茶包放進杯子裡，說，“你真想大秀廚藝，等腿好了也不晚。
”
午後的光線透過窗爬進廚房，從米白色的琺琅牆往下到柔光地磚，再直直延伸到孔令柔在的水吧檯處。
她站在金燦燦的光裡，髮絲像柔順似水的綢緞。
拎著棉線的纖長手指白得像玉，一下一下牽動著茶包，讓茶葉在熱水裡充分浸泡。
提出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時北眼也不眨地盯著她的背影看了會兒，忽然說：
“你確定嗎？”
她聞言轉過臉，在迎麵的光裡微眯了下眼睛。
“不確定什麼？”
“哦。
我以為，你隻會搭理我這一個月，等我骨折痊癒搬出去之後，你會自然而然行蹤不定，不會輕易出現在我的麵前了。
”
時北臉上冇什麼表情，語氣也鎮定。
鎮定得好像隨口一說，根本無所謂彆人的反應。
孔令柔往客廳這裡走了兩步，離開窗戶的光，麵容陡然暗下來。
她跟時北對視著，兩個人的短暫停頓，似乎都能從對方的輪廓看見自己的表情。
“我是這個意思。
”她說。
“……”
時北攥了下手，為自己過早說出的話而深深後悔。
她還冇有抓到能打的牌，怎麼那麼沉不住氣。
“我好像很容易誤會你，所以必須把話問得直接一點。
”孔令柔久久凝視著她，像透過她的麵孔看到了很多彆的東西。
她輕聲問：
“北北，我這個人，現在還會對你有價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