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不想死
一種酥酥麻麻的感覺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癢得他想叫。
他咬著牙,忍住了。
雨越下越大。
他在雨裡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那股翻湧終於慢慢平息下來。
他睜開眼。
雨水模糊了視線,但他能感覺到——不一樣了。
世界變亮了。
不是說天亮了,而是他看到的每一個東西都變得更清晰、更有層次。遠處那棵槐樹的葉子,在雨夜中本該是模糊的一團,但他能看清每一片葉子的輪廓,甚至能看到雨水打在葉麵上濺起的水珠。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雨水打在麵板上,他不僅能看見,還能感覺到每一滴雨的重量、溫度、落點。像是他的麵板上長了無數隻眼睛,把整個世界都看透了。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普通的聲音。
是遠處的。
很遠的遠處。
他側耳聽了一下。
村東頭——大概一裡地外——有人在說話。
聲音很輕,但他聽得清清楚楚。
“你爹那筆錢,你到底什麼時候給我?”
“急什麼?等他死了自然有你一份。”
“他活得好好的,我等不了那麼久……”
呂梁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能聽到這麼遠的聲音了。
而且不是模糊的,是清清楚楚的,像人在他耳邊說話一樣。
他還聽到了其他的聲音。
青蛙在稻田裡叫。蛐蛐在牆根底下叫。老鼠在某個屋樑上跑。一對夫妻在吵架,男人在摔碗,女人在哭。一個老人在咳嗽,咳得很厲害,像要把肺咳出來。一個嬰兒在哭,母親在哄,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
整個村子,在這個雨夜裡,所有的聲音都湧進了他的耳朵。
他深吸一口氣,用意念把聽覺收回來。
聲音變小了。
還在,但不再像潮水一樣淹沒他。
他能控製它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
稜角。
以前他的臉是圓的,憨厚的,典型的農村小夥長相。但現在,他摸到的是一道銳利的下頜線,顴骨比以前高了,眉骨也比以前突出了。
他看不見自己的樣子,但他能感覺到——他變好看了。
不是那種奶油小生的好看,是男人味十足的好看。像是有人把他臉上那些多餘的、柔和的東西削掉了,露出了下麵硬朗的骨架。
他站在雨中,渾身濕透,像一頭剛從水裡爬出來的野獸。
然後他想起了那門功法。
每一次和女人陰陽相合,都會精進。
和周小禾那天,靈液出現了。和趙紅梅這一場,他的五官變了,聽覺也變了。
陰陽和合。
這四個字,他現在纔算真正明白。
不是邪功,不是採補,而是一種……平衡。男人的陽氣和女人的陰氣交匯,產生出來的那股力量,就是他的修為。
他握了握拳頭。
指節哢哢作響。
他需要繼續修鍊。
但更重要的,是查清楚當年的事。
誰害的他?
為什麼害他?
那杯酒裡到底有什麼?
他擡起頭,讓雨水打在臉上。
這些問題,他會一個一個找到答案。
---
他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土坯房還是那個土坯房,黑黢黢的,門闆歪著,窗戶紙破著。雨水從屋頂的漏洞裡滴進來,在地上積了一攤。
他脫了濕透的衣服,擰了擰,搭在椅子背上。然後光著膀子躺在床上,聽著雨聲,慢慢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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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
身體不累,是心累。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
李國良、周小禾、蘭姐、趙紅梅……這些人的臉在他眼前轉來轉去,轉得他心煩。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
半夜。
“轟——!!!”
一聲巨響,把呂梁從睡夢中炸醒了。
那聲音不是雷。
雷在天上,再響也是從上麵來的。這聲音是從地上來的,從東邊來的,帶著震動,帶著塵土的味道。
呂梁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彈了起來。
屋頂在晃。
牆上的泥皮簌簌往下掉。
他赤著腳衝到門口,拉開門——
外麵的雨大得像天漏了。閃電一道接一道,把整個村子照得像白天。
他往東邊看。
村委會的方向。
那個方向,原來有一棟兩層小樓——村裡最氣派的建築,白牆紅瓦,鋁合金門窗,是去年剛翻新的。
現在那棟樓沒了。
塌了。
變成了一堆碎磚爛瓦,在雨水的沖刷下,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呂梁的心猛地一沉。
他聽到了聲音。
從那一堆廢墟下麵傳出來的。
很微弱。
但在他的耳朵裡,清清楚楚。
“救命……救命啊……”
是個女人的聲音。
呂梁沒有猶豫。
他衝進了雨裡。
赤著腳踩在泥地上,踩出水花。雨水糊住了眼睛,他用手抹了一把,繼續跑。腳下是碎石、泥漿、被風吹斷的樹枝,他顧不上疼。
一百米的距離,他幾秒鐘就跑到了。
村委會的樓塌得徹底。二樓直接壓到了一樓,屋頂的瓦片碎了一地,橫樑斷成幾截,磚頭水泥塊堆成了一座小山。
聲音從靠左的位置傳出來的。
“這裡……我在這裡……有人嗎……”
聲音越來越弱了。
呂梁撲過去,開始搬磚。
他的手很大,一把能抓起三四塊磚。但磚下麵是水泥塊,水泥塊下麵是碎瓦片,瓦片下麵是斷裂的預製闆。
他搬開一層,又一層,又一層。
雨水澆在他身上,澆在那堆廢墟上,泥漿糊住了他的手指,指甲翻了一個,血順著雨水往下淌。他感覺不到疼。
他隻聽到那個聲音。
越來越小。
越來越弱。
“救命……我不想死……我不想……”
呂梁咬緊牙關,搬開了一塊預製闆。
那塊闆子少說也有兩三百斤,他一個人搬起來了,青筋暴起,太陽穴突突直跳,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
闆子翻到一邊,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泥水。
他看見了。
一個女人。
蜷縮在牆角的一個三角空間裡,身上蓋著一層碎磚和灰塵,臉上全是灰和血,頭髮亂成一團。但那張臉——
呂梁認出來了。
林雪。
村支書。
去年從鎮上派下來的大學生村官,二十六七歲,長得好看,麵板白,身條好,說話溫溫柔柔的,但做事利索。村裡人對她評價很高,說她“不像個當官的,像個鄰家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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