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傻子的笑
第二天,喪事。
天沒亮就開始忙活了。
呂梁被叫去幹各種雜活——搬桌子,擺凳子,燒水,劈柴,去村口接來弔唁的親戚。他忙前忙後,像一頭不知道累的驢。
他表麵還是那副傻樣子。
別人叫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動作笨拙,眼神獃滯,偶爾咧嘴笑一下。
但他的手很穩。
劈柴的時候,每一斧頭都精準地落在木頭的裂縫上,哢嚓一聲,一分為二。
搬桌子的時候,他一個人搬兩張,穩穩噹噹,不搖不晃。
接親戚的時候,他走在前麵帶路,步伐不快不慢,始終和後麵的人保持合適的距離。
這些細節,大多數人沒注意。
但周小禾注意到了。
她站在靈堂門口,看著呂梁在院子裡忙活的背影,眼神複雜。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
這個男人,昨天在她麵前哭得像個孩子,今天幹起活來卻比誰都利索。
他傻嗎?也許是。但傻子能有這麼穩的手?傻子能這麼聽話地把每件事都做得妥妥帖帖?
她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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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事辦完了。
下午三四點鐘,最後一批親戚走了。
院子裡一片狼藉,地上到處都是煙頭、瓜子殼、用過的紙杯。桌椅歪七扭八地擺著,像打完仗的戰場。
周小禾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這一切,臉上沒什麼表情。
李國良走了。
現在這個院子裡,就剩她一個人了。
不,還有二驢。
二驢沒走。
他正蹲在院子裡,把那些歪倒的椅子一個一個扶正,擺好。動作很慢,很認真,像在做一件特別重要的事。
周小禾看著他,忽然覺得嗓子發緊。
她轉身進了屋,從櫃子裡拿出一瓶酒,兩個杯子,放在桌上。
“二驢。”她喊了一聲。
呂梁從院子裡走進來,站在門口,身上全是灰,臉上也髒兮兮的。
“來。”周小禾指了指桌子對麵的椅子,“坐。”
呂梁走過去,坐下來。
周小禾倒了兩杯酒。酒是李國良生前藏的,一瓶沒開封的洋河大麴,一直放在櫃子最裡麵,捨不得喝。
她把一杯推到呂梁麵前,自己端起另一杯。
“你良哥走了。”她說,“他走之前,有一件事,一直放不下。”
呂梁看著她。
她沒喝酒,把杯子放下了,兩隻手捧著杯子,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他跟我說過很多次。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老李家的祖宗。絕戶了。到他這一輩,斷了。”
她擡起頭,看著呂梁的眼睛。
那雙桃花眼裡沒有淚,但有一種比淚更重的東西——決絕。
“二驢,你良哥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但這件事,是他臨走前唯一的念想。”
呂梁的手抖了一下。
他知道她要說什麼。
周小禾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麵前。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很涼,在發抖。
“我不想讓他絕戶。”她說。
然後她拉著他的手,往裡屋走。
呂梁沒有拒絕。
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拒絕。
他欠李國良一條命。一條沒來得及救的命。
也許這是他還債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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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是李國良臨死前設好的局。
也許他隻是給自己找一個藉口。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當那扇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他心裡那個五味雜陳的罐子,又被人攪了一下。
然後,他被周小禾推到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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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
呂梁醒來的時候,周小禾已經不在身邊了。
他躺著沒動,看著屋頂那片斑駁的房梁。
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白圈。
他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體內的那股熱流。
然後他愣住了。
那股熱流,比昨天壯大了一圈。
不是一點半點,是肉眼可見的壯大。
如果說昨天是一團小火苗,今天就是一團燒得正旺的炭火。它在丹田處穩穩地旋轉著,散發著溫熱,像一隻蜷縮的貓,慵懶而又充滿力量。
他逼出一滴靈液,看了看。
顏色比昨天的更深了一點,乳白色的成分更多了,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熒光。
他把靈液塗在手背上一道細小的傷口上——那是昨天劈柴時不小心劃的。
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了。
幾秒鐘。
從開裂到結痂到脫落,隻用了不到十秒鐘。
呂梁看著那道消失了傷口,久久沒有說話。
他明白了。
每一次陰陽相合,都會讓他的修為精進。
靈液都會增多,功法都會提升。
那門《玄元禦女真訣》,名字裡的“禦女”二字,不是白寫的。
他坐起來,赤著腳踩在地上,看了看裡屋那扇關著的門。
門外麵,周小禾應該在忙活。燒水,做飯,餵雞。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隻知道自己在完成丈夫的遺願,在給自己爭一個不被叫“絕戶”的未來。
她不知道自己無意中成了別人修鍊的鼎爐。
呂梁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上還有昨天劈柴磨出的水泡,現在已經消了,麵板光滑得不像幹過農活的。
他慢慢攥緊了拳頭。
修鍊的事,不能告訴任何人。
李國良的死,害他的人,都要查清楚。
而在這個村子裡,他還要繼續當那個傻子——二驢。
門開了。
周小禾端著早飯進來,一碗紅薯粥,兩個窩頭,一碟鹹菜。
她看了呂梁一眼,目光閃了一下,然後移開。
“吃吧。”她把碗放在桌上,聲音很平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呂梁坐下來,端起碗,吸溜了一口粥。
粥很燙,他燙得嘶了一聲。
然後他咧嘴笑了。
傻子的笑。
“嘿嘿。”
周小禾看著他的笑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她轉過身,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裡屋又剩下呂梁一個人。
他端著粥碗,看著門簾在風中輕輕擺動,眼神清明得像一潭深水。
然後他又喝了一口粥。
很燙。
但沒剛才那麼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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