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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國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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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8【混沌初開】

相國在上 · 上湯豆苗

霍安離去之後,薛淮在案前坐了很久。

沙河灘設伏冇有成功,這個結果的確令薛淮有些失望,但也僅此而已,他不會過度沉湎於那種情緒。

勝敗乃兵家常事,更何況燕軍冇有敗,隻是冇有將敵軍引入陷阱而已。

至於阿爾斯楞果斷收兵後撤的緣由,薛淮和霍安暫時都冇有定論,還需要更多的資訊進行論證。

或許是因為阿爾斯楞戰場嗅覺過於敏銳,或許是大燕這邊出了內奸,或許是王培公部在敗退的過程中出了破綻……

此刻靜下心來,薛淮望著案上的遼西輿圖,腦海中再度浮現戰報中的那句話。

在距離沙河灘還有五六裡的時候,韃靼和朵顏聯軍冇有絲毫猶豫就選擇後撤。

這說明一個問題,阿爾斯楞要麼斷定前方要埋伏,要麼壓根就不想謀求太大的勝果,哪怕其中隻有一點點風險。

否則他不應該如此果斷,縱然他對薊鎮騎兵的敗退有所懷疑,也應是一邊追一邊觀察,儘可能取得更多的斬獲,等到發現前方出現隱患再後撤也來得及。

薛淮之所以這般想,是基於最開始的判斷,阿爾斯楞督戰朵顏三衛是圖克的命令,是為了施壓遼東從而讓大燕朝廷左支右絀,是為了讓圖克率領的韃靼主力能在宣府有著更加充裕的發揮空間。

這就意味著遼東這邊的三族聯軍不能沉迷於小打小鬨,必須要取得一定的進展,才能給燕軍乃至京城中樞造成足夠的壓力。

正因如此,薛淮纔會提議在沙河灘設伏,然而阿爾斯楞麵對幾乎唾手可得的三千薊鎮騎兵,麵對這塊送上門來的肥肉,竟然能展現出柳下惠一般的定力。

另外一點,根據王培公在戰場上觀察的情況可知,當時巴圖率領的朵顏騎兵衝在前麵,阿爾斯楞率領的韃靼騎兵跟在後麵,而在阿爾斯楞下令回撤的時候,朵顏人明顯表露出不解和抗拒。

這說明阿爾斯楞冇有提前向巴圖透露任何關於戰略方麵的考量,他的決策是單方麵的獨斷專行。

由此可知,韃靼人和朵顏人的聯盟較為鬆散,或者說阿爾斯楞心裡還藏著不少秘密。

“你究竟想做什麼?”

薛淮喃喃自語,這句話不止是在問阿爾斯楞,更是在問遠在數千裡外宣府一帶的韃靼小王子圖克。

他拿來一張白紙攤開,按照時間順序寫下從今年正月初遼東第一次遭遇女真襲擾,到現在將近三個半月的時間裡,韃靼人在邊境上的所有動作。

這場戰役在遼東點燃,在宣府爆發,薊鎮則因為全線有長城關隘庇護且地形複雜,一直處於平靜的態勢中。

薛淮最開始想不明白韃靼人為何執著於在遼東挑起戰事,後來隨著圖克率部進逼宣府,他勉強找到一個理由,那便是韃靼人利用遼東讓大燕朝廷首尾難顧。

可是現在到嘴的肥肉就這麼輕易地被阿爾斯楞放棄了。

或許……

對方的目的並非是在遼西走廊展開大規模廝殺?

薛淮的眉頭緊緊皺起,他看著自己列出來的時間線,阿爾斯楞於二月下旬率領這支近萬人的韃靼騎兵來到遼東,他先是和建州女真合兵一處,然後在四月初來到朵顏三衛的駐地督戰。

如果他來遼西走廊不是為了尋求正麵擊潰大燕騎兵的機會,那他想要做什麼?

薛淮緩緩撥出一口氣,沉聲道:“江勝。”

一直守在外間的江勝立刻進來應道:“大人。”

薛淮頭也不抬,吩咐道:“你去一趟總兵府,請霍總戎將最近一個月來,遼東全線的所有戰報摘要條陳借我一看。”

江勝領命而去。

……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整個遼西走廊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態勢,韃靼和朵顏聯軍依舊會襲擾燕軍的防線和要道,但是相比以前要顯得小心翼翼,彷彿很怕陷入燕軍佈置的陷阱。

從這一點似乎可以斷定阿爾斯楞那天的及時後撤是出於謹慎。

薛淮對此冇有發表任何看法,他將自己關在欽差行轅的書房裡,翻來覆去地看著這幾個月的邊關戰報。

這日午後,薛淮依舊伏於案前,眼中血絲隱約可見。

“大人。”

江勝走進房內,關切地看著薛淮,隨即稟道:“有人求見,他說是奉靖安司葉主事之命前來送信,卑職已經查驗過他的信物,確認了他的身份。”

薛淮抬起頭來,淡淡道:“請他進來。”

片刻過後,一名年約三旬的精乾男子跟著江勝走進來,恭敬行禮道:“小人靖安司校尉楊應吉,參見欽差大人!”

“免禮。”

薛淮神態溫和,指著下首交椅道:“請坐。”

楊應吉乃是葉慶的心腹,當初在揚州便見過薛淮,自然知道這位年輕高官的輝煌履曆,在他麵前絲毫不敢大意,老老實實地坐了半邊屁股,神態愈發謙恭。

薛淮對楊應吉的到來並不意外,先前便是他讓葉慶帶著靖安司的精銳前往宣府暗中探查。

待小廝奉茶之後,薛淮溫言道:“楊校尉,宣府那邊狀況如何?”

“回大人。”

楊應吉身體前傾,神情專注地說道:“宣府戰局膠著異常,自韃靼小王子圖克於三月中旬奇襲得手攻陷野狐嶺後,其主力大軍便如烏雲壓頂,直逼萬全右衛與張家口堡這兩處重鎮。”

薛淮凝神靜聽。

楊應吉繼續說道:“宣府楊總兵調度有方應對及時,依托堅城深池,指揮各部死守。韃靼人雖日夜猛攻,輔以各種詭譎襲擾,但萬全、張家口二城至今仍在我軍手中,城防頗為穩固。”

薛淮微微頷首,繼而鄭重問道:“楊總兵壓力幾何?”

楊應吉肅然道:“大人,楊總兵雖老成持重,但其麾下宣府鎮兵實已力不從心。葉主事命我等多方探查,發現宣府鎮下轄各衛所,軍戶逃亡之嚴重遠超京中想象。去歲寒冬酷烈,今春戰事又起,許多軍戶不堪重役,加之糧餉時有拖欠,舉家逃亡者不在少數。衛所兵額缺編嚴重,許多堡寨守軍不足定額七成,更有甚者十存五六。”

薛淮心中默默歎了一聲,軍戶逃亡是大燕邊鎮積弊,這不是某一個人能夠解決的問題。

隻不過宣府作為直麵韃靼的第一線,情況惡化至此,局勢恐怕更加不容樂觀。

“不僅如此,邊軍士氣亦堪憂。”楊應吉繼續道,聲音低沉了幾分,“葉主事曾遣人混入民夫之中,親耳聽聞守城士卒私下怨言,長期鏖戰導致他們精神高度緊張,韃靼人又日夜騷擾不得安眠,將士皆疲憊不堪。楊總兵雖竭力彈壓,嚴令各部輪替休整,但防線綿長處處告急,實乃拆東牆補西牆,不免捉襟見肘。”

薛淮緩緩靠向椅背,手指揉著隱隱作痛的額角。

宣府不比遼東,韃靼五萬主力兵臨城下,論戰力遠在建州女真和朵顏三衛之上,而且小王子圖克親自坐鎮,能夠極大提升韃靼軍隊的士氣。

這種情況下,燕軍除非占據絕對的兵力優勢,否則根本不具備和敵軍在野外交戰的實力,隻能依托城池固守待援。

一念及此,薛淮開口問道:“京營援兵何時能夠抵達宣府?”

楊應吉精神一振,立刻回道:“稟大人,鎮遠侯秦帥已於月初親率京營主力馳援宣府,計有五軍營兩萬銳卒和三千營五千精騎。葉主事命我等密切關注其動向,據最新傳回的訊息,秦帥所部行軍極速,這會應已抵達宣府鎮城。”

薛淮又問道:“你對宣府的狀況比較瞭解,依你之見,秦帥抵達後,宣府當可無虞?”

楊應吉謹慎地答道:“回大人,葉主事亦是此意。鎮遠侯乃當世名將,京營乃我大燕最精銳之師,援兵一到,必能重整宣府防線,韃靼大軍不可能再如野狐嶺那般輕易得手。”

薛淮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

宣府鎮在冊員額兵力九萬餘,實際在營兵力估計隻有七萬左右,而在剔除老弱病殘之後,真正的可戰之兵不會超過五萬,用來應對韃靼人實打實的五萬大軍自然非常吃力。

如今朝廷先後兩次從京軍三千營、五軍營和神機營合計調兵四萬支援宣府,兼之有秦萬裡親自指揮,想來應該能夠擋住韃靼人。

隻是這樣一來,京畿地區的防務便呈現出空虛的狀態。

因為二皇子楚王一案的緣故,薛淮對京營的狀況非常瞭解,去年經過清查和整頓之後,五軍營的實際兵力隻有四萬多,三千營和神機營都不到兩萬,和賬麵上將近十四萬的員額差距很大。

簡而言之,京畿地區的防衛力量被抽走了一半左右。

好在去年的肅查有效地提升京軍的戰力,他們在秦萬裡的指揮下能夠充分發揮實力,宣府不會存在太大的危險。

然而薛淮心裡依舊泛起濃濃的擔憂。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圖克難道想不到這一點?

對方這般大費周章,難道就隻是為了一個小小的野狐嶺?

或許他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吸引足夠多的燕軍,伺機在宣府境內開闊地尋求決戰,以報十六年前的血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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