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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皮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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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橡皮檫 · 沈建國

第 1章 破碎的家------------------------------------------,帶著這個沿海城市特有的潮濕鹹腥。樓下的小區裡掛著紅燈籠,物業在每棟樓的單元門上貼了春聯。我擦完最後一塊玻璃,把抹布搭在窗台上,看著遠處灰濛濛的海平線,忽然覺得那座海平線後麵的某個地方,應該就是甘州。,離這裡有三千公裡。那裡冇有海,隻有祁連山餘脈上終年不化的雪,和冬天裡颳起來像刀子一樣的風。,三十六歲,在這所濱海城市的大學裡教現當代文學,副教授。說起來體麵,但我知道自己骨子裡始終是那個蹲在甘州老城土牆根下、用樹枝在地上寫字的女孩。。我買了一張下午的票,回甘州看我媽。每年都是這樣——過年回去待幾天,住在媽媽那裡,吃幾頓飯,去奶奶墳前燒點紙,然後回來繼續過我那種按部就班的生活。我像一隻候鳥,隻不過我遷徙的路線是從海到戈壁,從濕潤到乾燥,從遺忘到被迫記起。。是我媽打來的。“昭寧,你明天幾點的飛機?我讓你王叔去接你。”“媽,我坐火車,後天下午纔到。你不用接,我自己打車。”“火車?那麼遠,你怎麼不坐飛機?”“過年機票太貴了。”。我媽在法院乾了三十年,說話一向乾脆利落,但她現在老了,有時候會在對話裡留出一些奇怪的空白,像是信號不好,又像是有話說不出口。“行吧,”她最終說,“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給我打電話。”“媽,我爸……今年不會來吧?”,像是怕驚醒什麼。我媽那邊又沉默了,這次更久。“他來乾什麼?”她最後說,語氣硬得像她法庭上的槌子,“各過各的,早就沒關係了。”,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張被我擦了又擦的全家福。照片裡我大概七八歲,穿著奶奶縫的花棉襖,頭髮紮成兩個羊角辮,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忍著不哭。我爸站在後排,那時候他還冇有後來那麼胖,眼睛紅紅的,大概是因為喝了酒。我媽站在他旁邊,表情冷淡,嘴角微微向下撇著——這個表情我太熟悉了,她在法庭上麵對被告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照片裡的那個家,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碎了。碎成滿地的玻璃碴子,我赤著腳從上麵走過,走了二十多年,以為自己已經走遠了,低頭一看,腳底板上還嵌著碎渣。

我在甘州長到十八歲,然後考出去,再也冇有長住過。

甘州是河西走廊上的一個老城,祁連山的雪水融化了,流下來,彙成黑河,從城北繞過去,澆灌出沿河一帶的農田和果園。出了綠洲,往北是巴丹吉林沙漠,往南是祁連山,往西是嘉峪關,往東是焉支山。這個地方被山和沙漠圍在中間,像一個被遺忘的搖籃。

我爺爺奶奶是地道的甘州人,住在新墩鎮後麵的村子裡,土坯房,院子裡有一棵老杏樹,每年春天開一樹粉白的花,風一吹,花瓣落得滿院子都是。我小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那個院子裡,因為城裡那個家待不住。

我爸沈建國,在甘州區糧食局當了個小科長。說起來是個乾部,但他在單位的名聲不太好——喝酒誤事,跟領導頂嘴,跟同事吵架,每年年終考覈都是勉強合格。他喝的是甘州本地產的烈酒,叫“祁連春”,六十二度,透明得像水,喝下去像一條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

他年輕的時候不這樣。我媽跟我說過,剛結婚那陣子,沈建國不常喝酒,對她也還好,雖然話不多,但至少不打人。變化是從我出生以後開始的。

1987年冬天,我出生在甘州區人民醫院。沈建國等在產房外麵,聽說是個女兒,轉身就走了。護士把我抱出來的時候,走廊裡已經冇人了。

這是我奶奶後來告訴我的。她說這話的時候,坐在院子裡的杏樹下擇菜,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她無關的事情。但我注意到她擇菜的手抖了一下。

“你爸他,心裡苦,”奶奶說,“他是個要強的人,在單位不得誌……”

“奶奶,你彆替他說話了。”我說。那時候我已經上高中了,學了辯證唯物主義,知道凡事要一分為二地看,但唯獨對我爸這件事,我一分為二不起來。

奶奶歎了口氣,冇有再說什麼。她是最疼我的人,也是最護著沈建國的人。她是那種老式的甘州女人,個子矮矮的,裹過腳後來又放了,走路的時候腳後跟先著地,發出一種輕輕的“篤篤”聲。她不識字,但會背很多古話,什麼“狗不嫌家貧,子不嫌母醜”,什麼“打斷骨頭連著筋”。她試圖用這些畫來縫合我們家那些破碎的東西,但縫不了,因為碎得太厲害了。

我上小學的時候,學習成績一直很好。不是因為我多聰明,而是因為我知道,隻有成績好,纔有可能離開這個地方。我那時候還不完全明白“離開”意味著什麼,但我模糊地感覺到,隻要我足夠好,好到能考到外麵去,就能從某個看不見的牢籠裡逃出去。

但沈建國不在乎我的成績。我考了全班第一,拿回獎狀給他看,他瞥一眼,說:“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然後端起酒杯,繼續看電視。電視裡放著什麼他其實也冇看進去,因為他喝到那個程度的時候,眼睛已經是渙散的,像兩顆泡在酒裡的葡萄。

我媽李秀英,在甘州區法院工作,從書記員做起,後來當了審判員,再後來是庭長。她是個能乾的女人,在單位雷厲風行,審起案子來條理分明,同事們都很敬重她。但在家裡,她是另外一個人——不是軟弱,而是缺席。

她太忙了。法院的案子堆成山,離婚的、打架的、欠債的,她經常加班到很晚纔回家。回來的時候我已經睡了,早上我上學的時候她還在睡。有時候一連好幾天,我連她的麵都見不到。

這種缺席不僅僅是時間上的,更是情感上的。我媽不太會表達感情,或者說,她把所有的感情都用在了工作上。她對案件的當事人充滿同情和耐心,但對自己的女兒,她不知道怎麼去愛。她給我交學費、給我做飯(雖然經常是熱剩飯)、給我洗衣服,這些她都做了,但她從來不會抱我,不會問我今天在學校開不開心,不會在我考了第一名的時候說一句“你真棒”。

我有時候想,如果我媽能多關心我一點,哪怕隻是每天多看我一眼,多跟我說一句話,我在那個家裡的日子會不會好過一些?但這個問題冇有答案,就像問“如果祁連山的雪水再多一些,黑河會不會變成大海”一樣,冇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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