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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野奇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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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曬場上的算盤

鄉野奇途 · 李二柱

曬場的竹蓆在日頭下泛著白光,小虎蹲在邊緣,幫著父親翻曬新收的麥粒。木鍁插進穀堆,揚起一道金黃的弧線,麥粒墜落時發出“沙沙”的響,像無數細小的珍珠在跳躍。

“輕點揚,”父親用袖子擦著汗,“風大,揚太猛了,麩皮都刮跑了。”

小虎應著,放慢了動作。他看著麥粒在陽光下翻滾,飽滿的顆粒閃著瓷白的光,忽然想起爺爺昨天說的話:“一粒麥,從下種到歸倉,要過篩子、揚場、晾曬,十道工序裡,哪道偷了懶,到嘴裡都是苦的。”

正想著,村會計揹著算盤走了過來,竹製的算珠碰撞著,發出清脆的“劈啪”聲。“老趙家,該算今年的公糧了。”會計把賬本往石碾上一攤,“你家今年收了多少麥?”

父親蹲下來,撿起幾粒麥子捏在手裡:“不多,也就三千斤出頭。除去留種的,能交的有兩千五。”

會計撥著算盤:“公糧標準是畝產的三成,你家五畝地,按這個數……”算珠劈啪響了一陣,“得交七百五十斤。”

小虎在旁邊聽著,忽然問:“叔,為啥公糧要按三成收?我同學說,他姑父在縣城上班,工資裡也要扣稅,是不是一個理?”

會計被逗笑了:“你這小子,懂的還不少。對,就像你爹去鎮上打零工要交管理費,國家收公糧,也是為了養軍隊、修公路,讓咱走的路更平,過的日子更穩。”他指了指遠處的機耕路,“去年那路坑坑窪窪,今年國家出錢修了,拖拉機跑著是不是順多了?”

小虎點點頭。他想起開春時,拖拉機在泥坑裡陷了半宿,還是村裡人一起推出來的。現在路修平了,拉麥子的車再也冇陷過——原來那些被收走的公糧,最後都變成了看得見的好處。

父親把揚乾淨的麥子裝袋,每袋都過了秤,碼在曬場角落。“這是準備交公糧的,”他拍了拍麻袋,“得曬乾曬透,潮了會發黴,人家糧站不收。”小虎看著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忽然覺得,這公糧就像家裡給鄰居的借糧,看著是往外送,實則是在攢人情——你幫我,我幫你,日子才能擰成一股繩。

晌午頭,曬場上來了個收糧的販子,開著輛小貨車,喇叭喊得震天響:“高價收麥!比糧站多兩分錢!”有人扛著麻袋往貨車那邊走,父親卻不為所動,隻是把自家的麥袋又挪了挪,離那貨車遠遠的。

“爹,”小虎不解,“多兩分錢呢,為啥不賣給他?”

父親往糧站的方向努努嘴:“糧站收糧有規矩,乾溼、飽滿度都卡得嚴,咱這麥能評上一級。賣給販子,他看著給價,回頭挑三揀四壓秤,看似多兩分錢,實則虧了成色。”他頓了頓,又說,“再說,公糧是國家的本分,就像咱借了鄰居的犁,用完擦乾淨還回去,不能耍滑頭。”

小虎想起昨天在代銷點聽來的話,說鄰村有人往麥子裡摻沙土充重量,被糧站查出來,不光退了糧,還罰了款。他忽然懂了父親的固執——有些便宜不能占,有些本分不能丟,就像麥粒裡不能摻沙,摻了,磨出的麵也是牙磣的。

下午,糧站的收糧車來了。父親和幾個村民扛著麻袋往磅秤上送,小虎負責記數。他看著磅秤的指針晃了晃,停在“150斤”,就在本子上畫個“正”字。會計站在旁邊核數,算盤打得飛快,偶爾抬頭喊一聲:“老趙家,這袋夠數,下一個!”

輪到自家交糧時,驗糧員用取樣器插進麻袋,倒出一把麥子,攤在手心看了看:“水分合格,飽滿度一級,過!”父親臉上露出點笑意,扛著麻袋往倉庫走,腳步都輕快了些。小虎跟在後麵,聞著倉庫裡瀰漫的麥香,像聞著一整個秋天的踏實。

收完糧,父親領了張收據,上麵蓋著糧站的紅章。他把收據小心翼翼摺好,塞進貼身的口袋:“這單子得收好,年底村裡統計,咱可不能落個‘欠公糧’的名聲。”

回家的路上,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小虎踢著路邊的石子,忽然說:“爹,明年我也來幫你交公糧,我能扛動半袋了。”

父親低頭看他,眼裡的笑紋像水波:“好啊,等你能扛動整袋了,這曬場的算盤,就交給你打了。”

小虎看著父親手裡的收據,忽然覺得那不是一張紙,是份沉甸甸的證明——證明他們家守了本分,儘了心力,就像這曬透的麥粒,乾乾淨淨,乾落落落。晚風掠過麥田,麥茬在暮色裡輕輕搖,像在為這些踏實過日子的人,唱一支樸素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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