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簷下曬穀與舊事

秋陽把院心曬得暖洋洋的，啞女正把新收的穀子攤在竹匾裡，竹匾邊緣的毛刺勾住了她的袖口，她低頭解了半天，指尖沾了層細細的穀糠。小虎扛著扁擔從外麵回來，見她手忙腳亂的樣子，放下扁擔就過來幫忙，粗糙的指腹蹭過她的手腕，把勾住的布絲輕輕扯開：“笨手笨腳的，紮著了冇？”

啞女搖搖頭，指著竹匾裡的穀子笑——今年的穀粒飽滿，金黃金黃的，比去年多收了整整兩筐。小虎蹲下來，抓起一把穀子搓了搓，穀殼簌簌落在竹匾裡，露出圓潤的米仁：“比去年的成色好，磨成米肯定香。”他忽然想起什麼，往屋裡跑，“對了，李叔送的那麵新篩子呢？正好用來篩穀糠。”

篩子是竹編的，細篾密得能擋住碎米，小虎握著篩沿輕輕搖晃，穀糠像雪似的落下來，飄在他肩頭。啞女蹲在旁邊撿混在穀子裡的小石子，陽光穿過穀粒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忽然聽見隔壁王婆在院牆外喊：“小虎媳婦，借你家的簸箕用用唄，我家的漏了個洞！”

“拿去用！”小虎揚聲應著，起身去柴房翻簸箕。啞女望著牆頭上探過來的王婆的腦袋，想起去年這時候，王婆也是這樣借東西，那時她剛嫁過來不久，連簸箕放在哪都不知道，還是小虎跑前跑後地找，王婆當時還笑：“這新媳婦，啥都得靠男人。”

小虎把簸箕遞過牆頭，回來時見啞女望著穀堆出神，伸手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想啥呢？是不是累了？”啞女搖搖頭，撿起顆特彆飽滿的穀子塞到他嘴裡，他“咯嘣”咬碎了，米香混著點土腥味在舌尖散開。

“記得去年收穀，你笨得把篩子都戳破了，”小虎笑著揉她的頭髮，“今年倒學會撿石子了，進步不小。”啞女瞪他一眼，抓起一把穀糠往他身上撒，穀糠落在他深色的布衫上，像落了層霜。他笑著躲閃，撞到了竹匾，穀子嘩啦啦灑出來一片，兩人趕緊蹲下去撿，手忙腳亂間，指尖好幾次碰到一起，像觸電似的縮回，又忍不住再去碰。

院外傳來馬車軲轆聲，是鎮上收糧的來了。小虎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看看價錢，你在這兒守著，彆讓雞啄了穀子。”啞女點點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發現竹匾邊緣還沾著去年的穀殼——那時她笨手笨腳篩穀，篩子冇拿穩，摔在地上磕掉了塊竹篾，小虎連夜用竹絲補上，雖然歪歪扭扭，卻結實得很，今年接著用還好好的。

收糧的吆喝聲從巷口傳過來，夾雜著小虎討價還價的聲音。啞女坐在竹匾旁，陽光曬得後背暖暖的，穀子裡的清香鑽進鼻腔，像泡在溫水裡似的舒服。她想起剛嫁過來時，小虎總怕她累著，收穀、曬穀、磨米，啥活都不讓她沾手，結果自己累得倒頭就睡，呼嚕聲能吵醒院子裡的雞。後來她偷偷學著做，第一次蒸米飯把鍋燒糊了，他也不罵，笑著說“糊鍋巴嚼著香”，愣是把焦黑的飯都吃了。

“賣了個好價錢！”小虎興沖沖地跑回來，手裡攥著幾張票子，“比去年多賣了五塊呢！晚上給你割肉吃。”啞女看著他手裡的錢，又看了看滿院的穀子，忽然覺得，日子就像這曬在太陽下的穀粒，隻要肯彎腰拾掇，總會變得飽滿又實在，哪怕有過磕磕絆絆，也都像那補上的竹篾，成了日子裡結實的印記。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小虎把最後一筐穀子收進倉房，啞女用掃帚掃著地上的穀糠，空氣裡浮動著穀物的甜香。小虎走過來，從背後輕輕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明年咱再多種半畝，爭取讓你天天能吃上肉。”啞女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腔裡的心跳，像穀粒落在竹匾上的聲音，踏實得讓人想眯起眼睛笑。

院牆上的牽牛花不知何時爬了上來，紫色的花瓣上沾著夕陽的金粉，和滿院的穀香纏在一起，成了這個秋天最安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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