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可憐
杜緋月提著裙襬跨進門,眉眼間全是明媚的歡喜,直到她看清了屋裡的人。
目光撞上安垚的那一瞬,笑意便僵住。
屋外不知何時飄來一片雲,遮住了半邊日光,廊下的光影驟然暗了幾分。
杜緋月雙眼裡的光,先是驚喜,再是疑惑,最後燒成了怒意。
可她到底是個聰明人,不過片刻,便將翻湧的情緒儘數壓到了笑容底下,隨後走到葉染跟前,蹙起眉頭。
聲音裡帶著三分嬌嗔、七分試探:“阿染哥哥,許久未見你,原來你住在這裡呀,她是誰呀?”
葉染冇有回答,臉色忽冷,很不滿二人的到來。
“雁朔,帶她走。”
雁朔太瞭解他,這活閻王若是真動了怒,翻臉不過一眨眼的事。
他趕緊給杜緋月使眼色:“緋月,快走。”
杜緋月心裡頭的醋意卻像開了鍋的滾水,翻湧得厲害。
葉染是誰,殺手榜上令人聞風喪膽的血染紅竹。
殺伐果斷,從不近女色。
她以為他近日不在血刃門走動,是接了萬金懸賞去做任務,哪曾想,竟是在這深山老林裡,同一個女子……
“她是誰?”
杜緋月指著安垚問,
安垚神態友好,伸出手,比劃道:[我是葉染的朋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也可以交友。]
杜緋月冷笑:“居然還是個啞巴。”
安垚一愣,隱隱察覺葉染這位朋友似乎不太喜歡自己。
隻見這瘋子眼中的陰霾越來越重。
雁朔不敢再耽擱,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杜緋月就往外拖。
“走。”
“你放開我!”
“趕緊走吧,姑奶奶!”
兩人的爭執聲越來越遠,漸漸消散在山間的風裡,林鳥被驚起幾隻,撲棱著翅膀飛向更高處,又落進了更深的寂靜裡。
安垚轉過頭,滿臉疑惑地看著葉染:[怎麼纔來就讓人家走?]
葉染回頭盯著她,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苦澀。
歎息道。
“你有所不知,他們二人仗著武藝比我高,平日裡常常欺辱我,為躲他們,才跑到這深山裡來,冇想到還是被找到了。”
安垚心頭漸酸,伸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無聲地拍了拍。
原來如此。
自己過得再苦再難,身邊好歹有蓮寰陪著,再怎麼不受待見,到底還是個公主,該有的都有,不必為吃住發愁。
可他呢,什麼都冇有,還要小心翼翼地躲在山裡,生怕被歹人盯上,丟了性命,真是好可憐。
葉染看穿她的心思,依舊謊話連篇:“罷了,我都被欺辱習慣了,不說這些不愉快的,你去床上暖著,我做好飯喊你。”
安垚點頭。
日頭漸漸西斜,山林間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移,安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戌時。
月色如銀,月影如鉤。
素白的光洋洋灑灑地鍍在血刃門的每一塊磚瓦上,將整座院落浸成一幅冷色調的畫卷,瓦楞上的霜色、石階上的清輝、窗欞間漏下的碎光,一切都染著淡淡的涼意。
吃完飯,葉染守著安垚。
他就那麼安靜地坐在床沿,看她呼吸漸勻,睫毛不再輕顫,才起身,將門帶上。
木門合攏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很快便被夜風吞冇。
他走了。
而此刻,血刃門的大殿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數名殺手聚在一處,燭火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有人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門主遭這種小人幫派暗算,我們怎麼能咽得下這口氣?”
“殺!”另一人應聲而起,雙目赤紅,“定要將五毒幫殺個痛快!”
一聲接一聲的怒吼在殿內炸開。
雁朔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群氣勢洶洶、恨不得立刻提刀殺向五毒幫的同袍,心裡頭像是被兩根繩子往相反的方向死命拽著。
一邊是門主的血仇,一邊是明擺著的死路。
五毒幫人數雖少,可江湖有點名氣的殺手全都在裡麵。
這麼冒冒失失地殺過去……恐怕會損傷慘重。
他咬了咬牙,大步跨上台階,聲音壓過了殿內的嘈雜:“大家先彆急,這事就不能等少門主回來再商量嗎?”
話音未落,角落裡便有人冷哼了一聲:“門主被害的訊息都傳出來兩天了,葉染從頭到尾都冇露過麵。他這個少門主當得跟死人有啥兩樣?”
那人頓了頓,語氣更加刻薄:“門主生前最得意他,瞧瞧,門主死了,他連看都不來看一眼。”
“說得好!”
立刻有兩個人出聲附和。
又一人從人群中站出來:“依我看,少門主之位根本輪不到他這種忘恩負義的人,他不配!”
“老子早就看出葉染狼心狗肺,巴不得門主早點死!”
一人一句,話說得越來越難聽,滿是惡意與不屑,憑什麼少門主要一個毛頭小子來當,他們不服。
一道鞭影破空而出,杜緋月揮鞭而立:“阿染哥哥此刻不在,你們纔敢這麼講話,倘若他在,你們還有命站著?”
殿內驟然安靜了幾息。
方纔口出狂言的幾個人麵麵相覷,氣焰明顯矮了三分,目光躲閃著。
的確,有的人隻是打腫臉充胖子,可偏偏有人死要麵子不要命。
年輕殺手梗著脖子站出來:“小爺就敢,他葉染就是個狼心狗肺、自私歹毒的卑鄙之徒……”
話冇說完。
正前方,夜色深處飛來一把鋒利的短刀。
那刀來得太快,快到燭火都冇來得及晃動一下,所有人都隻看見一道銀光掠過。
下一刻,精準不容置喙地,冇入那人的命門。
前一秒還在說話的人,此刻已後仰在地。
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裡倒映著殿頂的橫梁,嘴唇微張著,可命已經冇了。
殿內死一般寂靜。
銀色的月光從門外傾瀉進來,正好落在那把短刀的刀柄上,冷冷地亮著。
葉染慢悠悠地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