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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寡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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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小寡婦 · 紅豆酬她

寒意如同一條細長的小蛇,從薛青青的後背,蜿蜒攀爬至她的後腦,炸開一片煙花般的冷麻,再往四肢百骸流竄。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盯著麵前的男人。

分明朝夕相處許久,可在此刻,薛青青隻覺得,她從未認識過這個人。

“你說……”

她不自覺地發著抖,看著眼前這張斯文俊美,滿是書生氣的臉,喉嚨啞澀得發不出聲音,強逼著自己,才繼續啟唇:“你說的什麽……再說一遍。”

四目相對,裴懷貞麵不改色,桃花眼中情意綿綿,嗓音依舊溫柔:“薛姑娘,我方纔說,村長是被我持刀所傷,並非是你的亡夫保佑。”

話音落下,薛青青的眼波倏然一跳。

她眼底的光彩消失,瞳色陷入從未有所的漆黑,彷彿麵前坐著的不是個活人,而是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

“你是瘋了嗎!”她控製不住地嗬斥。

裴懷貞對她的反應早有預料,內心波瀾未起,麵上卻浮現委屈之色。

彷彿根本不懂,自己為何會招來這聲嗬斥。

他起身,朝薛青青走去,似要向她解釋。

“不要過來,不要碰我!”

薛青青倉皇後退,杏眸圓瞪,顫抖地搖著頭道:“你怎麽敢的,你怎麽敢的啊……”

“怎麽不敢呢?”裴懷貞的目光充滿憐惜,注視著麵前瑟瑟發抖的婦人,溫聲款款,“隻要是對薛姑娘心懷不軌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該死。”

他笑了下:“留那老東西一條命,已是我手下留情了。”

薛青青呼吸困難。

事情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明明就在剛才,她還在高興劉大寶惡有惡報,歡喜丈夫在天上保佑自己,興致衝衝地,想要做上一頓好吃的,慶祝一下今天的好日子。

她明明很久沒有這樣開心過了。

薛青青痛苦地閉上眼睛。

這時,裏屋傳來了嬰兒的一聲哼唧,是小老虎被動靜驚醒了。

裴懷貞眼含憂色,如同被孩子牽動的父親,轉身欲要前往裏屋。

薛青青感受到他想做什麽,原本後退的腳步猛然上前,死死守在裏屋門前。

“你不要進去!”薛青青張開手將門攔住,憤怒地瞪著裴懷貞。

柔弱如蒲柳的婦人,分明怕得連頭發絲都在抖,眼底卻閃著堅硬的光芒,猶如保護幼崽的母獅。

裴懷貞看著她。

滿臉的虛情假意下,男人眼底深處,是一抹淡淡的嘲諷。

他柔聲啟唇:“薛姑娘,就在方纔,你可不是這樣的態度。”

她甜蜜地看著牌位,說一定是丈夫在保佑她,一臉小女兒的情態,眼眸閃爍著明亮的光彩。

等到麵對著他,便是另一副麵孔了。

裴懷貞在心中發出一聲冷笑。

他當然知道不該將實話說出來。

但這種被死人搶功勞的滋味,可真是令他不爽。

“難道就因為,為你報仇的人是我,而不是你的亡夫,你便要如此崩潰麽?”

桃花眼眨動一下,裴懷貞一副無辜神色:“保護自己的救命恩人,難道我還有錯了?”

薛青青沉浸在恐懼當中,頭腦一片發麻,瞳孔倒映男人那張滿是委屈的臉,唇瓣哆嗦著,艱難吐字:“你是沒錯……不對你有錯,你……”

她已經快不能理清思緒了。

劉大寶罪有應得,斷子絕孫是他活該,沈公子作為讓他斷子絕孫的“兇手”,在薛青青這個既得利益者眼中,千錯萬錯也錯不到沈公子的頭上去。

她隻是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這個與她同一屋簷,對她噓寒問暖,替她照顧孩子,滿身文氣,體貼溫柔的男人,竟能雙手染血,悄無聲息地割掉一個活人的……

薛青青甚至都能接受他怒氣衝衝地提起刀,惡狠狠地衝出院子,要去把劉大寶殺了。

而不是如眼下這樣,悄無聲息地製造血案,像沒事人一樣迴來,繼續對她笑,與她說話。

好像於他而言,弄死或弄殘一個人,如若吃飯喝水一般尋常。

薛青青簡直毛骨悚然。

“薛姑娘。”

男人溫柔的嗓音再度響起,尾音裏是明顯的哽咽:“你說啊,我究竟錯在了何處?”

再看那張人畜無害的俊美麵孔,薛青青心跳發急,眼中滿是警惕。

她竭力壓下聲音的顫抖,狠聲道:“你走。”

“立刻走,離開我和孩子,永遠不要再迴來。”

裴懷貞麵露愕然,久久未能迴神。

他眼中漸漸浮現一層水汽,苦笑道:“走?該往哪走?”

“我一個路都走不成的殘廢,又沒有過往的記憶,出了這道門,天下之大,何處能給我容身?”

“薛姑娘,我知道,你是覺得我的手段太過殘忍,留在身邊是個隱患。可你我相識至今,沈某若對你和孩子有歹心,又何須等到今日?在我眼裏,從被你搭救那日開始,我的命便是你的,我的餘生隻會為你所活,守護你和孩子的安危,便是我今生最大的使命,是我存活的全部意義。”

他眼中淚光閃爍,神色堅定:“薛姑娘,你是個有情有義之人,你捫心自問,假如是你被人所救,眼看著救命恩人遭受侮辱,你難道不會想將那人千刀萬剮,讓他得到報應?”

薛青青眼中的焦點漸漸匯聚。

對她而言,稱得上是救命恩人的,隻有她丈夫陸放一個。

畢竟當初若不是有陸放出現,她可能不過多久,就被爹孃賣給財主做小,不過兩年便被蹉跎致死。

若是陸放還活著,有人欺辱他,那她定是恨不得將那人五馬分屍的。

想到丈夫,薛青青的心髒柔軟許多,神情也柔和下去,眼中淚光浮現。

裴懷貞接著道:“我是那麽想的,所以我去做了,唯此而已。不錯,我是手段殘忍,可這人世本就是非不分,好壞顛倒,好人卻不強硬些許,豈不是白白為人魚肉,任人宰割?”

薛青青麵露沉思之色。

“薛姑娘,你再想想。”

裴懷貞的聲音再度柔下,循循善誘:“若我沒有下此狠手,那廝豈會輕易對你死心?他日夜惦記,總有得手的那天。屆時你孤兒寡母,又該找誰伸冤?尋誰依靠?”

薛青青麵露悲色。

慢慢地,她抬眸看向裴懷貞,眼中有一瞬的猶豫。

這時,小老虎的哭聲猛然嘹亮。

薛青青渾身一震,眼中猶豫瞬間消失殆盡,目光重新充滿敵意

“你現在說什麽都沒有用。”

她斬釘截鐵道:“我無法接受,自己的孩子要和一個雙手沾血的人待在一處,有你在,我不會安心。”

薛青青在腦海中設想了下眼前男人行兇的畫麵,眼中充滿防備,完全沒有商量餘地。

裴懷貞麵露痛色:“薛姑娘,你究竟要我如何做,才能相信我對你的一片誠心呢?”

他語氣激動,上前兩步道:“難道真要我將自己的心剖出來,你才相信我所說的話嗎?”

薛青青見他靠近,渾身汗毛瞬間炸開,下意識後退道:“你不要過來!”

許是太過激動,她一腳踩空,身體不受控製地朝後栽去。

“薛姑娘!”

裴懷貞大步上前,長臂攬住薛青青的腰肢,一把將她摟入懷中。

薛青青驚魂未定,等迴過神,耳邊便是男人強烈有力的心跳,鼻息之間是揮之不去的淡淡藥香。

“你走開!”

薛青青避如蛇蠍,用力推向那堵胸膛。

裴懷貞閃躲不及,猛然往後仰去,步伐踉蹌著後移了好幾步,最終倒在了地上,頭重重地磕在了桌角。

等薛青青抬頭,便見一抹血色在男人的額頭綻開,鮮紅刺目。

薛青青被嚇住了。

她是個連雞都捨不得殺的人,更別說去傷害活生生的人了。

她害怕這個人,可也隻是想讓他走,沒想過要傷他性命。

“你……還好嗎?”看著麵露疼色的裴懷貞,薛青青小心地啟唇。

裴懷貞捂住正在流血的傷口,鮮血自指縫滲出,冷白的膚色襯著極致的紅,分明是脆弱至極的姿態,卻透著股誘人的妖冶。

“無妨,你莫怕。”話剛說完,他便咳嗽起來,胸膛劇烈震動,血流得更加快速。

薛青青下意識想上前,卻又不敢,緊張道:“你還能站起來麽?”

裴懷貞皺緊眉:“恐怕不行,我的頭很疼,感覺腦子裏麵,有好多人影在閃……”

薛青青愣了下:“人影在閃,你是不是要恢複記憶了?”

裴懷貞麵露痛苦:“我不知道,不行……好疼,太疼了。”

下一刻,捂在傷口上的手倏然垂落,他的眼眸渙散,倒頭暈了過去。

薛青青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過了半晌,她走過去,用腳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見沒反應,彎下腰,去試探他的鼻息。

溫熱的氣息輕拂她的指尖,薛青青有點恍惚。

這一會兒她總覺得他是惡鬼所化,眼下感受到溫熱,纔想起他也是個活生生的人。

薛青青的心跳終於平靜。

可新的問題擺在她的眼前。

人已經昏過去了,雖然活著,但血放任這麽流著,咽氣也是早晚的。

真咽氣了,這麽大個男人,她連藏屍的土坑都挖不出來。

萬一被發現了,還要被抓去蹲大牢。

薛青青左思右想,越想越想哭。

最後,她一抹淚花,決定先把人弄到榻上再說。

薛青青蹲下身子,先抬起男人的一條胳膊,搭在了肩膀上,另隻手則抓緊男人的腰側,想試試以她的力氣,能不能湊合著將人攙起來。

薛青青是沒報多少希望的,畢竟二人的體型相差甚遠。

可她在使出力氣之後,男人的身體竟真的動彈一二。

她有點意外,便更加用力,努力再三,終於將人成功攙了起來。

沉是沉,但這重量如同被計算過一般,能累到她,卻不足以壓垮她。

看著近在咫尺的竹床,薛青青呼出一口熱氣,抓在男人腰側的手又緊了緊。

在她頭頂上空,裴懷貞額上的傷口仍在流血,鮮紅之色浸染了精緻的眉目。

血紅中,那雙緊閉的眼眸冷不丁睜開。

他垂下眼眸,看著小寡婦專注的側臉,臉頰熱出的嫣紅,長睫顫動的弧度。

就這樣,靜悄悄地打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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